我的班长

　　以前的每个星期日对她来说都是快乐的一天。她要么到其它院校串串同学，要
么和同乡们玩玩扑克，再要么就干脆躺在床上读一本言情小说。总而言之，星期日
她很少呆在教室。
　　外院校的同学邀她前去玩耍，她已答应人家，说无论刮风下雨都要去。可这类
的事情我们常常遇到：计划内的事情往往被一件骤从天降的事情代替。现在的情况
正是这样。可怎么办呢？如果失约，一定会受到她们的责怪。她只好写封短信，说
明情况。然而当她提起笔时，却不由得在纸上写下了如下的文字：
　　“谁若仅凭这些文字就认为我是那少有的好心人、即将被追认的共产党员、我
们的好班长的走卒，或说我这个未涉爱河的姑娘和他之间有什么罗曼史，那么我敢
说：他即使不是专营造谣中伤的买卖，至少也是个胡乱猜疑之徒！
　　“我所以给学校广播站写那篇题为《我们的好班长》的广播稿，我所以给校报
写那篇《我们身边的英雄》的悼念文章，是因为我们那可敬的班长的所做所为着实
令顽石点头、铁人流泣。
　　“大家知道，我本不是一个性情柔弱的姑娘，可是很多次，我却被我们的班长
感动得潸然泪下。
　　“那次我发高烧，几日粒米不进。当时同学们正准备期终考试，很少顾及我的
病情，就连那几个平素和我要好的女同学也包括在内。是我们的班长，对我象对亲
妹妹一样关心；是我们的班长，对我象对小学生似地无微不至地关怀；是我们的班
长，对我象对孩子般细致入微地照顾。他安慰我，他体贴我......更令人感动的是：
在期终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高烧四十度时，其他同学都到教室复习功课，他却一
直在床边陪着我......”
　　写到这里，这位冰清玉洁的姑娘停笔思忖起来。她认为在这篇文章里，应把自
己的肺腑之言和盘托出，保留一星半点儿都是罪过。自己对他的认识，对他的想法......
如果有必要，对他的感情也应写入其中。虽然她自知写作水平有限，可仍然觉得：
如果对班长的牺牲抱以冷漠的态度而不洒一掬同情之泪，自己就有负债累累之感。
她重新提起笔来。
　　“可现在我们敬爱的班长与世长辞了－－他为了救一儿童的生命而勇拦惊马壮
烈千秋了！”
　　写到这里，笔开始在她手里颤抖，她如丧考妣地失声痛哭起来。抬头环视教室
内别无他人，就愈发觉得此地是一个以泪相悼的好地方。自从认识了他的伟大，她
已把他当成了偶像来崇拜。
　　她继续写了下去：
　　“鲁迅先生长歌以当泣来悼念刘和珍君，我现在也用这种办法来悼念我们伟大
的班长（我丝毫不觉得伟大有夸大其词之嫌）。”写完这段文字，她忽然感到自己
的感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这种奇怪的东西从心中冉冉升起，通过蒸发到了脑海，
然后由大脑神经末梢传到了右手。“能把自己最隐秘的感情写上去吗？能当众公开
心底的秘密吗？我不能写上去！我一定不要写上去！别人会说我有神经病的！”－
－她虽然这样警告着自己，可手中的笔却象失舵的船一样失去了控制。
　　“要说我对他有什么私人感情的话，那也是现在才有的。这完全是由他的伟大
引起的，此外别无它因。
　　“我已经深深爱上了一个死人，爱的程度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别人一定会象
嘲弄一个呆子一样嘲弄我。难道一个死人就不值得爱吗？难道......”
　　这位小姑娘想向读者提出一连串的提问，以便让读者知道：她爱他并非偶然，
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爱他并非咄咄怪事，而是天经地义。她希望读者完全不必
大惊小怪。但如何才能使读者哑口无言，和她统一认识呢？
　　翻了翻写下的稿子，还不到三页。她本打算写七八页、甚至十几页的－－至于
到底写多少，象弄不清自己有几根头发一样，她也弄不清。反正事情是这样的：如
果看她的稿子，得半小时的时间；如果广播她的稿子，得一顿饭的工夫。一言以蔽
之：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凡是涌上脑际的对烈士的赞美辞，她都来者不拒；废话
也得视其“废的程度“加以考虑。她搜索枯肠，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写出一
个字来。
　　她忽然想起班长常常以日记自励。在他的日记中，一定能够发现英雄思想深处
那熠熠发光的东西。在同学的帮助下，她很快找到了烈士的日记。啊！一股无法抑
制的喜悦顿时涌上心头。她想，自己从中一定可以发现他那高尚的思想经历了怎样
一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过程。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日记。令她失望的是，烈士
牺牲前刚刚换过日记本，上面仅有他的最后三篇日记：

　　四月十五日
　　明天就要考试了，同学们都忙于复习。吃过晚饭，我到宿舍看她。
　　“这几天你一直对我精心地照顾，我对你真......”她泪流满面地说。
　　“我认为，男女同学之间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友情存在。为什么男女之间就不
该有纯洁的友谊呢？”
　　“可不是，家里的亲哥也没对我这样好过......”
　　“我觉得你太可爱了。我没有妹妹，你就象我的妹妹一样，可你知道我已有女
友。这也正是我们的友谊所在啊！”
　　她听后哽咽了半晌。

　　四月十六日
　　我本来以为会很顺利地答完考卷，谁料到今天的考题竟这样难以对付！多亏优
越的地理位置救了我的命啊！

　　四月二十六日
　　这次入党我的竞争对手可真不少！我承认，在某些方面我不如他们。这就要求
我必须在其他方面胜过他们！
　　如果一辆受惊的马车正向一个在路上玩耍的儿童冲去，那我就毫不犹豫地去当
第二个欧阳海！－－只不过“同曲异工”而已。欧阳海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
是为了入党！那个傻丫头生病时被我的假言假行还感动得直哭呢，她又怎么知道我
的目的呢！

　　至此，这位小女生一下子看清了英雄真面目。然而，还有很多人继续把班长当
英雄崇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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