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人物
我常常从容不迫地坐在磨盘上吃吃热气腾腾的豆腐或绿茵茵的豆团子,张立成
天价陪着我,于是总是象鸟儿一样地张了嘴,抬头看坐在磨盘上的我吃东西,他的
喉头一动一动,象藏了一只上下晃动的小皮球。
等我吃完了,他就会伸出他的手来,帮我擦擦嘴,然后再把手放在自己的嘴里
象是很香甜地吮一吮。要是碰上奶奶在一边,奶奶就会就会给张立也买一块,张立
可以吃上三天。有滋有味,进进出出都又蹦又跳的,象是在过年。
每次家里做好东西吃的时候,奶奶总是说:‘三三,给你立哥哥多摆一双筷,
叫他来!”我还没有行动就会听到门帘的响动,张立很自觉地憨笑着进来,并不断
地将水湿湿的手往衣裳上擦:“早就闻见哩!”可是本家张叔是不喜欢张立的。他
叫他是软面条。每当这时候,张立总是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象蚯蚓一样地拱来
拱去,可是他不会发作,他怎么敢?久而久之张立也就习惯了有时候也会答应,而
且屁颠屁颠地去做本家张叔吩咐的事情。
这让我觉得很受羞悔,并替他难受。
本家张叔的老婆我叫他婶子。那是一个终日阴着脸的女人,却长着一身的好白
肉。我这样说她似有一些不公,因为这个女人也曾象大院里的其它人一样给我很多
关心,可是我还是要禁不住地说她的不好。因为有一些事件跟她有着许多的关联,
现在想起来她明明是一个有着苍白面孔的阴魂,冥冥之中控制着整个大院的命运。
大多数的时候,张立站在我眼前巴巴地看着我,他的喉头一动一动。要是被他
娘见了,就会听到从牙缝里挤出的恶狠狠的几句:"没出息的东西!饿死鬼投胎的!
"可是她的声音从不敢,要是被本家婶子听见了,是要骂人的。
"骂谁啊,骂谁啊!是骂我家的三子啊还是骂你的儿啊,骂你的儿子回家关上
门骂去,要骂我家的三子我看你是不想住下去了!"本家婶子尖利的嗓子惊起了在
大槐树上打瞌睡的喜鹊,有一次居然把一只光腚猴的家雀窝里惊掉了出来,那一次
我跟张立惊喜地面面相觑。她高声尖利的嗓音是可以把死人吵活了。
张立妈就更白了脸,急急地躲进她的小暗屋里去。那是真正的小黑屋,里外两
间,所有的窗户都蒙着报纸,阳光很费力地从层层叠叠后的纸张中穿进来,要是夏
季正午的阳光不幸到了这里,只是四五点钟的冬天的阳光了。
她很少点灯,她总是坐在床上,手中总是有一团永远折不完的线,线在她的手
里缠来绕去,象她的皱纹也象她来历不明的人生。
张立娘坐在黑暗里,苍白的脸在黑暗里象一个游魂,她的脑后的髻凌乱不堪,
有几缕发晃到了面前来,挡了她的视线,她便“嘘嘘”地吹气,力图将她们吹到一
边去,或是晃动一下她的头,躲开那几缕发的遮挡。她兀自在或是吹气或是摇晃,
她象一只瘦弱的神经质的蜘蛛,手持线团,在那里纠纠缠缠。
她若是抬眼看看站在门口的我,就会抬起屁股,从她身后的棕红暗黑的橱里拿
出一包葵花子或是什么别的吃食静默地伸到我的面前,她宽大的黑袖在无风的阴沉
里飘飘摇摇,袖管里的苍白手腕闪着淡淡的萤光,她的皮肤细致精美,象奶奶手上
带的玉镯。她手举着那一把葵花子,她的袖在飘,她的腕管在急急地抖,几乎承不
了那一包葵花子的重量。于是我急急地接过来。
她微微地喘着气:“张立给三子倒碗水,放一勺白糖。”她叫我的昵称,却叫
着她儿的大名。可是我们都很习惯。我坐在黑暗里,喝着糖水,吃着瓜子。张立站
在我的身后,垂手看着我,他的嘴里发出比我还要重的滋滋声。
常常在糖水喝了一半就听到了院子里或是奶奶或是本家婶子的喊声:“三子,
三子!良三!”张立娘就挺直了背,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后面狠狠地击了她一掌,
她直立着,竖着耳朵,好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逃遁的无影无踪一样。
“三子,三子,好三子,快应,快应。”我不紧不慢的安宁被她的紧张弄得不
知所措,我于是就站起来:“婶。我走了。”她几乎从床上跌到我的面前来,飞快
地伸手用她苍白冰凉的手指在我的嘴边擦过,将那一点点的糖水擦去,然后将我几
近是推出门去。
于是我突然间地暴露在阳光下,一时间不知所措。大黄跑过来舔我的手植物们
在阳光下开得花朵晃我的眼。我回身看看那紧闭的张立家的房门,感觉一脚跨过了
两个世界。
奶说:不要去立家。妗说:不许去立家。
我沉静地望着她们,糖在嘴里慢慢地分解成淡痰的酸味儿,我很奇怪地想起来
张立娘那苍白的手腕,苍白细致如玉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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