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插曲
要是没有那件事情,我们很可能一路美满安宁地过下去。可是事情偏偏在最猝
不及防的时候出现。于是我们开始了下一种经历,下一种人生,正是由于我们对未
来的无从把握,人生才得以莫测,莫测的让人又惊又惧却心怀希翼。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我跟伊五在十点半左右去离家门口几步远的餐厅吃宵夜,
伊五收到刘易的来信,自然十分的欢喜,正是她的这种欢喜,造成了这事件的发生。
我先她一步出来,在那家叫欣欣的小饭店,要了两碗面。刚刚坐定伊五就兴高
彩烈地跨了进来。
“你锁门了吗?”我问。
“你跟老太太一样,”她笑嘻嘻地说,”真罗嗦。”我是事事小心的,女孩子
独处,不要说是两个人就是十个人也要小心的。要不我不会在门上加了五道锁,那
天晚上哪怕伊五只上一道锁也不会有那事件的发生。
我们两人喝完了一小瓶巴掌大的二锅头,便迎着冬夜的冷风往家走。我正要拿
钥匙开门。正好过一阵风,就把门吹开了一溜缝。“伊五!”我惊叫,”你不是锁
了门了吗!”伊五大大咧咧地说:“唉,叫什么叫,门没锁就说明我忘记了锁吗!”
酒后的伊五,根本想也不想她究竟有没有锁门这个细节她快快活活地推门,跨了进
去。
尽管那夜我们喝了酒,可是我还是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是一种汗
味,在这大冬天,这种汗味来得莫名其妙并让我警觉。
“伊五!”我想伸手拉住她,可是她已经象鱼一样滑到了深夜的黑暗的大院里。
我只好跟在后面,头皮发麻地壮着胆往里走。那时候危险的气味已愈来愈重,伊五
已踏入了危险的圈子,我则没有退路了。踏了院门,我对伊五叫:“等等,伊五,
先别进屋,等我把院灯拉开。”隐约中我看到伊五在院子中心停了下来:“胆小啊,
良三你!”而这时我正在伸手在尤其黑暗的院门后胡乱地摸着灯绳,在一片漆黑中,
我摸到的不是灯绳,而是一个软绵绵的人体,好象是脸部,啊!是鼻子!一时间,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尖叫声般的条件反射还未完全冲出口,一只手粗蛮地捂住了
我的嘴。
这其间轻微的混乱和短暂的沉默,终于使得伊五醒觉过来。聪明如她,尽管喝
了酒。可脑子还是极清醒的。她的声音酒一样酽酽地漫过来:“你出来吧,我看见
你了,你出来吧。”伊五站在院子中间,月亮被云掩得见不到一点点的光,风却愈
来愈大。伊五的大衣长长的衣摆在风中飘乎招摇,她的披肩长发也迎风起舞,散发
着一种温和甜美的气息。
那个男人如牯牛一样,又蠢又笨地又狠地喘着粗气,可他却一动不动,不发任
何人声。
“出来吧,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打110,派出所可就在边上你就跑不了了”伊五
说。
那个男人不说话,继续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捂着我的嘴的手愈
来愈紧,他很紧张。
“你别怕”伊五的声音象音乐一样动听。“你没看到这就我们两个女人吗?你
别怕,你过来,让我看看你。”那个男人在迟疑,我也停止了反抗。我知道伊五一
定有法子了。我渐渐地平静,也努力想着如何能摆脱这个恶魔。”你过来啊,我真
的没有恶意”伊五用安谧的几近催眠的嗓音劝说,"我要是有恶意的话我不是早就
嚷了吗。过来,让我看看你。”伊五扭动着腰肢缓缓地向我们靠近。
那个男人依旧不出声,可是他的喘息声却渐渐地平缓下来,只要他不激动,就
不会有可怕的事发生,在很多情况下,杀人或强奸等罪行的实施都是因为人的情绪
过于激愤而造成的行为失控。
“你看,我手无寸铁。”伊五温和平静地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帮你把门
锁上,没人来”。
伊五快步地走了过来,并且越过我们。把门闸了起来,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她居然把五道锁都上了!这个伊五是疯了吗!
随着伊五的锁门,我感觉那个男人渐渐地放松下来,他捂我嘴的手也不再那么
紧了。
“你放开她吧,你看她比我还害怕,放了我妹妹,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伊
五好象有些怪嗔的样子。"快放手,别把我妹妹吓坏啦!”“她是你妹妹?!”那
个黑影终于开口说话了。听得出来那不是当地人,操着好象是南方普通话。
伊五舒了一口气,朗朗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她说,“你要劫什么?”伊
五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问,“财还是色?”伊五向我们靠了过来。月亮这时突
然从云后面探了出来,风也渐停了。
“你看,这不是风高月黑的杀人越货夜了,这是明月伊人的风流夜啊。”伊五
笑着,在月光下她媚得象一只狐狸,我看见她美丽绝伦的眼睛里象星星一样发亮,
她因酒精和兴奋而绯红的脸艳若李桃。伊五笑着,那种笑是胸有成竹的笑,是猎手
瞄准了他万无一失的猎物扳机前的笑,在前前的婚礼上,伊五就是这样迷人地笑着
操纵着她布下的局的。这一次,伊五又这样艳丽而强大地笑着。
“你看我们都喝了酒。”伊五气甜声糯地说,“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啊,
都是寂寞人,要不我们一起再喝几杯。”伊五的醉音浓重,酒气和女孩特有的香味
渐渐地逼近。
男人咽口水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很响亮,他要上钓了。“嘿嘿嘿……”那个黑
影终于发出了几声讨好的笑。
尘埃落定!!
“你别总抱着我妹啊!”伊五爱娇地打开了黑影正慢慢放松的手。她暗中使劲将
我推在了一边。“去,你回自己房里睡吧。”同时,她搂过了那个黑影,她的嘴在
找那黑影的嘴,然后我看他们在门外面拥吻起来。这一切来得不合逻辑,不可思议。
就在我发呆的一刹那,我听见那个黑影惨叫一声软瘫下去,伊五也跟着蹲了下去。”
三,给我找根绳子来!”我们在绑那个家伙的过程中,发现他的后腰的皮带里和高
筒靴里都有尖刀。
“对不起,良三。”那个家伙被运走了后,伊五抱着我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大意。”“这有什么好哭的?,你真棒!”我虽然十分的害怕可还沉醉在胜利
的喜悦里。我拥着她,她抖得厉害,原来英勇的伊五也有害怕的时候,她的害怕是
事后的,是不碍事的,是天性的重现,是可爱的。
后来那个家伙是从医院里转到派出所的。派出所的办事员开玩笑地说:”看你
们哪一个都不象是出手那么狠的人啊,都让人家断子绝孙了。不过他要不要那个玩
意都不要紧了,他也用不着了。”那个男人的右睾丸被抓碎,而左边的严重受伤。”
不过,也算你们幸运啊,这个家伙在七个地方做过案,有五个妇女死在他的手下,
另两个是重残。”伊五和我相互望着,说不出话来,却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大喜。
那次事件以后,我们更加小心,却无法驱走心中的恐惧。”要是他当时没有那
么笨呢?”“要是你当时没有那么机智呢?”“要是他动作更灵敏呢?”天啊,愈
想愈怕,有一句语叫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我算是真正的明白了,怕也一样啊,愈想
愈怕,愈怕愈想。
好象那血流成河,尸首横陈的样子就在眼前。睡前是把门检查了又检查,五道
锁全都加上,可是要是歹人能飞沿走壁呢?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跟伊五就要面面相
觑,我们就要拉开窗帘向院子里张望,偏偏北京的冬季的风来的频繁,莫名其妙的
动静和奇奇怪怪的阴影在那个冬天特另的多。每当那样的时候伊五就说:“我看见
你了,你出来吧。”这种对着幻想中的敌人的空洞的叫声,更让人心惊。
有一个月了,我们都是黑着眼圈上班去。宛桑在听完我的陈述后。激动的象个
孩子样在屋里走动并做着各种武打动作:“啊,伊五,啊,了不起!啊!厉害!可
会不会太残酷了?良三?”“你不要再担心了。”我看着这个情绪激昂的外国老头
提醒他,“那个坏人肯定要被枪毙的。您刚才提的问题是我为什么每天没有精神。”
“噢,对。”宛桑突然间回过神来,”这是个大问题我敢打赌,要是长时间睡不好
觉的话,你跟伊五都会很痛苦!”这还要他打赌!我们现在就很痛苦而且不太正常
了,伊五只要听到南方普通话就觉得人家是坏人,我只要一闻到二锅头的味道就发
抖。
“我们想要的是办法,是解决的办法。”我不想陪这个沉浸在那个恐怖的情节
里还不愿出来的老头说下去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我走了,明天见,宛桑。”
刚关上门,宛桑追了出来:“等等!为什么不养个男人或者养条狗?”我把主意告
诉伊五的时候,我们在温暖的被子里笑出声来,找个男人或找条狗,原来男人有时
可以起到跟狗一样的作用,为女人壮胆,保卫女人。可找个男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
可难,上哪去找?找谁?找条狗也难,伊五是怕狗的,连哈巴狗都怕。“养就要养
黑背的。”我坚定地说。”你不要怕,它跟你熟了你就会觉得它的好了”“不行,
让我跟黑背天天处在一个屋檐下,还不如请一个保安呢。”伊五看着天花板把头摇
的象波浪鼓。这个女孩固执起来简直象一头牛。不管她,为了我们的安全我还是决
定要一条黑背。
那个周六阳光正好,一辆子弹头停在我们的门前,有人拍打院门,我一看时间,
正好是约定的五点半。我急急地站起来去开门,在厨房做菜的伊五离着门近,先我
一步就把门开了。宛桑如约而至,老先生满面笑容并踌躇满志地站在门外。他是来
送黑背的,他有三条,今天送来的是条有着黑缎子一样皮毛的我最喜爱的“阿道尔”。
他和伊五拥抱了一下,微笑着向我走来,就在老先生张开双臂的一刹那我们听见了
一声直冲云霄的尖叫。
老先生被吓得跳了起来。然后伊五在那条我钟情了许久的黑背的怒目而视下三
下两下跳回了房间,并紧紧地插上了门。
“上帝上帝”宛桑自言自语地说:”虽然我很爱中国,可我不想被女人的尖叫
吓死在异国他乡,上帝上帝。”“上帝上帝!”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老先生跚跚
地走出门去,看着伊五在窗帘后面露出的被黑背吓得失色的脸,我说:“上帝上帝,
那只能找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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