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那个冬夜里发生的事情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办公楼出来,阴沉沉的天开始飘起了雪,雪势来的很凶猛,
没有声息,却一片大过一片,一阵紧地一阵。我紧了紧大衣的衣领,有雪打在我的
眼睛里。"冬天的时候我要给你温暖"这句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再回想海老仄,虽
然只隔了一季,却仿佛已是久远的事情。
大马用大衣裹起我,给我举着伞,我们走到地下停车埸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停
在一边的黑色奔驰和车里正等待着的李威。他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和大马看了
看他,他也看着我们。然后我们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坐在大马车里,我想起来我们最初相聚的日子,那些欢笑,那些轻松,那些情
事不再有色彩,一切就象黑白照片记录着历史,然而仅仅是历史,你能走回黑白照
片里去吗。可是坐在奔驰车里的那一个人就固执地要走回去,我一直无法理解是一
种怎样的情结,让他欲罢不能。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他这是怎么了。
我们的车过了海兰云天,大马的手机就响了,宛桑要求他立即回公司,有急事。
"我在这下吧"我说,"正好我想买一个暖手炉你要吗?要的话给你和张立都买一个。
""带钱了吗?"大马一边说着一边去拿钱包。
"不用了,我带得足够。"我下了车。那时我要是仔细注意的话,我就会发现有
一辆出租车也停了下来,可惜风雪也很大,我又心烦意乱,于是让那个女人一直尾
随至家也没有发现。
我买了三个暖手炉又在海兰云天逛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于是往家赶。
雪雨天的五六点,在冬夜里就有了七八点钟的光景,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天已经
完全黑了。
钥匙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的清脆,我打了门。刚想把门反锁上,一只带着黑手
套的手突然间很用力地把我随手要关的门狠狠地推开了,紧接着一个身穿风衣,头
裹黑头巾的女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有了那次夜里斗歹徒的经验,虽是在慌乱中,可我却并不感觉害怕,只是被这
突然间来的情势惊了一下,我拉开了院灯。那个女人把头上的头巾扯了下来。是前
前!
前前的出现是我所没有想到的,要不是她狠劲推开了我的门,要不是这段时间
李威频频的出现,使我很快联想到她,我是不会认出她的。她曾经是一个多么细致
温和的水乡的女孩子呀,她洁白的皮肤象瓷器一样细致,小小的眼睛永远不会跟人
对视,她温和的声音从来不会高昂。
她会静默地听你说话,会轻声细语地安慰你,是一个可以让人如浴春风的女孩
子。尽管她做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事,可是这些事情的真相是从别人的嘴里出来,
真正面对前前,我还是不愿相信的,必竟我们从高中就是上下铺,就是朋友,一直
到大学。她一贯的作风使我不愿面对真正的她以及那些事实。
尽管前前隐在她的黑色风衣里,还是能看出她胖了许多,并明显地老了,看上
去好象在三十多的样子,她原本圆圆的脸现在愈发的圆,而且圆得更加立体,于是
她的眼睛便愈加的小。唯一不变的是象菱角一样精致的唇依然好看地上翘着。可是
它现在却在抽动,抽动的唇暴露了前前的情绪,她是激动的。
"前前!"我尽量地放缓声音,我希望我的平静可以使她安静下来。"前前,你怎
么来了?"
"他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前前显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尽管如此,她的话一出口,就明显地看出了前前的后悔,她的手绞动着。"对不起。
对不起"她小声地说。
"有什么对不起的,来,有什么话进屋说吧"我说完在前面带路,她听话地跟着
我进了客厅。坐定,我给她倒了一杯茶:"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已经有一个月了"
前前说。"住在哪里?"我问。
"东方宾馆"她答。
"习惯吗"我问前前终于失去了控制,突然间站了起来,她飞快地脱掉风衣,甩
掉头巾,尖叫也跟着脱口而出:"你不要假撇清了!你装什么啊!""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她何以有如此剧烈的举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来北京,为什么不问李威为什么来
北京,为什么不告诉我李威为什么天天在你们公司等,你不想知道吗?!你想知道
你问啊。你装什么,你不痛不痒地装什么!"
"没有人想知道你的事情前前,你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说。"放屁!"前前的脸
通红,声音也愈来愈高,我从未见过前前疯狂,她的脸因激动而胀得血红。"我们的
生活与你无关?与你关系大了!我结婚的时候你送我黑缎子,送我伞!从开始你就
跟我们有关,听着是跟我们!我跟我丈夫"
"李威是我的丈夫!"前前得意地说:"别忘了当初是你不要他的,现在就是你想
要了我也不会给""没有人想要李威"这一切来得莫名其妙。
"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得了吗,呸!"她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你到底有什么
好?你神志恍惚,言不达意,一天到晚摆出一付清高的样子,你有什么可清高的?
凭什么什么好东西都归你?从高中开始,你就压在我的头上,男孩子讨好你,老师
宠你,你爸你妈把你当公主,我凭什么就在你边上听你发号施令,跟你转?上大学,
还是那样,李威象条狗一样围着你,你还装清高,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前前,
别忘了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我也有一些不耐。
"你又来了,什么高等教育?高等教育值几个钱"前前怒不可遏地说"收起你那一
套吧,你这付样子去摆给男人看去,别一天到装的深明大义的样子,你是什么我还
不知道!""你过分了""我过分也没有你过份!我不知你究竟对李威做了什么,你对
那些男人做了什么,让他那么死心蹋地的想着你,让他做梦时也喊你的名字,你。。
你这只狐狸"前前左右望着,好象要从我的房间里找出什么恶毒的语言来。"你这只
狐狸"前前的样子和语言在某些程度上很可笑,我突然间就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大
雪飘飘的夜里,我跟我的闺中女伴在我温暖如春的客厅里面对面在一起,本来是一
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可是我的女伴在满房间找恶毒的语句,我还没来得及脱去潮呼
呼的外套,却站在这里听人叫我狐狸。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前前大喊,我突如其来的笑显然激怒了她。"李威
救了你几次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为什么不嫁给他,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你不嫁给他又凭什么让他娶我?我宁愿不嫁他,做他的情人,让你永远蒙羞。"前前
突然间象想起了什么,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以为自己聪明是吗?我来告诉你吧,每
次李威跟你约会前都是先跟我上床的,现在你明白了吧,他为什么对你没有欲望;
他围着你转,可是他刚刚从我身上下来。我看你梳洗打扮完去跟我用过的男人约会,
你知道我那时心里的快乐吗?你也有那样的一天。哈哈!可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嫁给
他!嫁给了他我会让你蒙羞一生!"前前放肆地大笑了。她的笑声在冬夜的雪花里传
得很远,那笑声让我不寒而栗。
有很多事情过去了,可是你重新翻看的时候,你就会在角角缝缝里发现一些让
人怵目惊心的东西,你不敢相信,可它却确实存在。前前的话让我空前地吃惊。我
不能想象她的几年前心态,就象她不能理解我的心态一样。"你阳春白雪,好啊,看
看你现在的生活。你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房子,孩子,老公,你一样也没有!"前
前接着说。"你总说李威俗,可是你又能雅到哪里去!你不是喜欢金子吗!你看!"
前前扬了扬她的手,上面带满了金色,她又使劲拉下了她的高高的羊毛衫领,从里
出拉出了一根锃黄发亮的金链子来:"我有一切!包括金子,"然后她又露出了脚脖
子上的金脚环。
我看着这个被金光笼罩的女人,心中渐渐泛起了悲伤。我曾经是多么的依赖她
啊,我把我的心事一一地向她展露,却没想到那些心事却为她所痛恨,她是曾经怎
样地忍住心中厌恶,强作欢颜地面对我的倾吐啊。"李威多少年不愿换呼机,不愿换
手机,什么原因我知道!"前前有一些歇斯底里。"就是为了你!你到底有什么好啊?
你说说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前前突然间扑了上来,使劲地摇晃着我。"他
居然能从N市千里迢迢地来找你!连孩子都拴不住他!""天啊!你疯啦!"我被她因
仇恨而扭曲的脸以及她突然的动作吓倒了。"你疯了!放开我!"我的头剧烈地痛起
来。我有一些记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可是那些刹间的情节却汹涌而至,李威的
脸再一次面目清晰地向我压来,那些深兰色,夜的海,灯中的江浪,输血管中鲜血
静静地流动……
"三三,醒醒!"张立的声音象是从井里浮上来,我睁开眼睛张立和大马都焦急
地看着我。"怎么啦?"大马问:"发生了什么"。我的目光穿过他们在房间里寻找前
前,可是她却没了踪影。地上只有一块她丢下的黑头巾。
"怎么啦?"大马又问。
"你们上哪儿了?别让我一个人呆着"我说出这句话,然后放声大哭。原来我一
直是一个人,虽然我早就知道我一直是一个人,可是当再一次环顾四周,再一次确
认我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害怕了。
"三又被吓着了,我先去煮薏米汤。"张立跑出房门。"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来
过"大马接着问。
"是前前,前前来过。"我说。我的头还是剧烈的痛,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个女人!她来干什么?"大马的声音高了起来:"不行,我明天找她去,她算
什么,她凭什么来找你!""是啊是啊,这倒好,不但上房了,还揭瓦了!"张立正进
门,听见了也气哼哼地说。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只想好好地休
息。夜深了,雪还是无声地下着,从窗户向外望去,已是白皑皑的一片,雪的洁白
遮住了一切,世界在黑暗里那么的纯洁静谧。
我听着我的心在这冬夜里孤独跳动,我感觉眼泪更在慢慢地下滑。那深秋里的
快乐在这冬夜里显得如此的温暖美好,跟海老仄的那些快乐仿佛就在眼前,但却遥
不可及。拥有爱情,仿佛不应是我的生活,那是命运之神给我的一个嘲笑,他在我
的手上放上了爱情,却又让一阵最轻的轻风吹走了它,而如烟的沉重往事却在蛰伏
了如此之久后突然间在这里跟我撞个满怀。虽然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可是我还是
决定跟李威见一见。
现在想起来,那个雪夜真是多事之夜。
窗外的雪还在沸沸扬扬地下,而月亮却露出了半边脸。这种景象很神奇。清冷
寂静空灵,没有人声,于是雪落的声音变得响了起来,一片一片象是下在心上。电
话突然的振铃声吓了我一跳。那个人的声音好象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良三,帮
我把门开开。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不用他说明他是谁,只要他一开口我就听得出
来。那充满阳光的声音除了他是不会有第二个人有的。
神使鬼差,我挂断电话来,飘过院子,把门开开。门外站的果然是他。"三三!
"他很快抱紧了我,"三三!你发烧了!"海老仄脸上的冰凉气息让我感觉舒适。我穿
着单薄的毛衫却并不感觉冷。"三三"他扶正我:"不管你的身体状况多么不好,可是
你要认真听着。嫁给我吧"一切来得戏剧的可笑,虽然我头痛欲裂,可我还是笑出了
声。嫁给我吧。他又说,同时捧了我的脸,"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流泪?""你听着,
海老仄。我不是小女孩,我不会玩游戏。"我头的脑异常地冷静。"那些小恋人间的
分分合合,拉拉扯扯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找我来做。"海老仄显然没有预期到我会说
这样的话。他惊呆在那里。
"你没有经历过痛苦,你不可能理解"我说,"虽然我曾经为你动过心,可那是以
前。你太脆弱,你承受力太差,你不是我要的人"我说完这些话,我们之间出现了长
长的空白。
许久。他说""良三,对不起。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的错误,我认识到了,你能
原谅我吗?我之所以求你嫁给我,是因为我的留学签证下来了,我会努力,我会给
你好的日子过,你相信我吧。"他说:"也许在你眼里钱不算是什么,可是我要是没
有钱,我如何娶你,如何给你安宁幸福的生活?我爱你,我是想要给你惊喜,求你
嫁给我吧!"他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首饰盒,钻石的光泽在雪夜里显得更冷峻。
男人为什么那么傻?一个女人要是真正的爱上了你,是不会计较钱,房子,她
要的只是你啊。要你的爱,要你的信任,要你的真诚,要你在害怕的时候给她扶持,
要你在快乐的时候与她分享,爱是没有附加条件的。我看着他-那个我爱过的傻男
孩,摇了摇头,美丽而温暖的往事渐渐的后退,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我转身,
轻轻地穿过铺满白雪的院子,北风吹乱了我的长发,也吹着身后那个阳光般明朗,
山泉般清澈的站立着的男孩子。
有一片雪飘到了我的唇上,不咸也不淡,今年的雪来得真早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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