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翼的天使
每个新生的婴孩都有一颗纯净得透明的灵魂。灵魂的上空盘旋着一个小小的精
灵,在人们无法看见,也无法感受的世界小心翼翼的庇佑着这颗初生的灵魂。为它
驱散一切来自幽冥的邪恶,为它隔绝人世间所带给它的伤害。
1998年的六月,风和日丽。暖暖的风轻轻的挥洒出一片汪洋的花海。
院子里那一池睡莲也懒洋洋的从漫长的睡眠中觉醒,一朵朵在硕大的青绿色荷
叶的陪伴之下探出了粉白挂着露珠的小脸。淡雅的莲香四溢,屋内的空气中填满了
淡淡的甜滋滋的花香。在这一片风暖花香的熏染之中,它载着对生命的无限期望悄
悄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我记得那时才十五岁的我注视这个脆弱得似乎随时会在瞬间
散成碎片的生命时时,已经懂得了心痛是怎样的感觉。它是一个没有受到众人祝福
的孩子。它的母亲,一个和我毫无血缘关系,但却注定今生在我的生命里必须占据
无可忽略地位的女人,一个我倾注了十五年的感情去憎恨的女人。她是个年轻、美
丽、高傲的女人。十五年前,她为了向一个最好的朋友证明这世上没有她想要却得
不到的男人,她从另一个女人那里抢走了她的丈夫。那个被抢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
一部分的女人就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向她朋友证明她的魅力足以征服一切的男人,包括她的丈
夫。
那个可怜的被最好的朋友伤害得心力交瘁的女人在她面前和丈夫签下离婚协议
书时已经怀胎三月。她就是我的母亲。母亲是一个娇弱的女人,失去了父亲的支撑,
她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茫茫的人世中不知何去何从。母亲生下我之后,便患上
了严重的神经分裂。
在雷鸣交加的夜晚,她就会穿上一袭玫瑰紫的丝质旗袍,在阴暗的房间里对着
一面残破的镜子不停涂抹像血一样暗红的唇膏。然后,她会抱着憨然熟睡的我用诡
异的音调在我的耳边哼唱孩童时代的催眠曲。一岁的时候,我被父亲带去了他和那
个女人的新家。清晨,父亲从母亲怀里将我硬生生的扯离,然后丢到他的小轿车后
座。母亲疯狂地哭喊着,用力的拍打打车窗,几滴眼泪敲到那薄薄的却将我和她隔
绝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的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嘣击声。
我看着母亲的泪在车窗上划过,留下淡淡的泪痕,然后被清晨的雾气所填平。
我趴在车后窗的玻璃上,母亲的绝望的身影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化成
了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我想,那个时候我就学会了憎恨。
十五年,我居住在那个女人所在的房子里,毫无欢乐,生命贫瘠的只剩下浓浓
的恨。我发誓我要找到一个报复她的方法。然后,它诞生了。它的体内流着和我一
样来自父亲那里的血液,然而,它的身体却是那个女人赋予的。它是个早产的胎儿,
那个女人孕育着它的时候整日抽烟喝酒、通宵达旦。这造就了它的生命不完整的事
实。当其它的婴孩快乐的在一片祝福声中迎来人生中的一束阳光的时候,它却躺在
小小的玻璃护罩中,全身插满了令人怵目惊心的氧气管。那个女人生它的时候由于
难产,在一片呼天叫得的抢救声中还是无可避免的死去。我的父亲,便把丧妻之痛
归结到这个脆弱的生命之上。从它被送入了特护婴儿室后,就再也没有踏进来一步,
躲避一个瘟疫似的,急不可耐的逃离了医院。我蹲在透明的玻璃护罩面前,凝视着
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小小的生命。
我应该恨它的,不是吗?我试图想掀开护罩的盖子,拔掉盘踞在它身上的输氧
管,我想知道它会不会痛苦的挣扎,我想知道那个女人在地下的灵魂会不会对她过
去所犯下的错误感到懊悔。然而,当我的手搭在玻璃罩的上空,手掌挡去了室内强
烈的光线,阴影覆盖住它苍白瘦小的脸蛋时,它好像很舒服的样子,扇了扇它稀疏
浅黄色的睫毛。我突然心里一颤,搁在半空中的手再也找不到下滑的跑道。我的手
无力的隔着厚厚的的玻璃抚摸它的脸它的嘴唇。手指透过玻璃传来彻骨的冰冷,仿
佛感受到它那快要失去温度的身体。它突然张开了大大的眼睛,眼神很明亮,天真
而和谐。眼球里倒映出一个人影,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原来是我。我是第一个映入
它生命轮廓里的人,我发现它的眼睛和我很像。
淡淡的,有点悲伤。
我突然意识到,躺在里面的这个生命原来和我血脉相连,无法割舍。
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瞬间在我的血液里流窜,然后从我的皮肤里蔓延到空气中。
眼泪突然止不住的从心灵深处汪了出来,一颗一颗顺着眼角滑落。我开始断断续续
地向它诉说着我这些年的痛苦和寂寞。原来恨一个人竟然这么的悲伤,原来倾诉的
感觉是这么的美好。我明白它虽然没有任何反应,但它一定听得到我的话,我和它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最相近的亲人。
我幻想几年后的六一儿童节我带着她一起去儿童乐园。她一只手逮着个蓝色色
的气球,一只手握着一串雪白的棉花糖,粉红的小嘴上粘满糖渍。
我幻想当它长大变成一个美丽天真的女孩,穿着棉布的白连衣裙,腰际垂着两
根黑幽幽的辫子。在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中,她旋到我的身旁说:姐姐,我的那件花
格子衬衣放到哪了。
我幻想……我幻想……
终于,一切真的变成了幻想。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的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后天空深蓝得明亮,淡淡
的莲花香里隐隐约约都散发出潮湿的味道。天际挂着一道彩虹,像生命一般绚丽。
它轻轻地走了,玻璃的护罩变成了它水晶的棺材,把它脆弱的身体关在了里面。而
它的灵魂,那洁净的透明的灵魂却得到了释放,飞向了彩虹。我对着彩虹挥手,阳
光刺得我睁不开双眼,朦胧之中我看到它天真美好的小脸。
“姐姐,我的那件花格子衬衣放到哪了。”
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夺眶而出,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晶莹耀眼的光泽。
我像转瞬即逝的彩虹偷偷的许了一个心愿,多年后当我嫁给我心爱的男人,并
为他孕育一个新的生命时,它会以最健康的形态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2001年六月一日,坐在电脑面前我写下这篇文章,怀念那断翼的天使。
写于2001.6.1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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