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纽约。机场。一个戴着墨镜的高高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他的身后,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同样戴着墨镜注视着出口。
游挽轻轻按摩着后脑勺走出了出口。少年摘了眼镜,看着那个慢慢走近的女孩
儿。
游挽放下手,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十分神似十分貌似的男孩子:“银翔!”
少年张开双臂,拥抱着游挽:“游挽,游小挽!”游挽疲惫地纠正道:“是姐
姐!”
“现在你最大!姐姐!游小挽!”郝连银翔抱着瘦弱的姐姐,T 台上的冷漠和
台下的不羁统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柔软和幸福——这是他的姐姐,
是以往只能通过雪儿姐和熙哥连接的视频看了十多年的姐姐,是自出生以来便分离
了十多年的姐姐,今天终于可以相聚的姐姐!
“小挽!”艾雪儿见四周已经又不少人认出了郝连银翔,将手里的墨镜递给了
游挽,“戴上,我们走!”
“我载小挽,你们俩开一辆车,OK?”郝连银翔迅速戴上眼镜,拉着姐姐上了
车。游挽舒服地躺在已经放低的座椅上,说道:“银翔,我知道你喜欢赛车。但是,
现在,先让我睡会儿,行吗?”郝连银翔一边倒车一边说道:“小挽最大!小挽说
什么就是什么!”
“是姐姐!你比我小几分钟呢!”游挽又一次纠正道,“即使你受的是国外的
教育,也应该懂得长幼之分!”
“好,小挽——”郝连银翔拉长了声音,调皮地叫道。郝连游挽坐了起来伸出
长长的胳膊作势要拍他的头,郝连银翔呵呵笑着看向姐姐,眨了眨眼睛,“姐姐!”
游挽呆了:“银翔,再叫几声好吗?”
“姐姐!姐姐!姐姐!”郝连银翔开心地转着方向盘,“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个这么漂亮的姐姐!”
“我也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银翔的开心也感染了游
挽,她的疲倦一下子消了不少。
“喂,怎么不是帅气呢?!可爱多幼稚啊!”
“就是可爱嘛!”游挽说着伸出手捏了捏弟弟的脸颊,后面车子里的格熙和艾
雪儿看着都忍不住心酸地笑了。
“帅气!我的fans都说我很帅气的哦!”
“就是可爱!”
齐奶奶依旧精神矍铄地织毛衣,绅士看着看着便觉无聊,索性将线团从筐子里
叼出来,咬着线头欢快地跑向大树,缠绕在树上几圈,然后又绕回去,跑向更远的
大树,待齐奶奶发觉时,线团已经被绅士扯得一团糟,她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一
点点地缠着线。
季领海盯着老人的满头银丝良久。“季领海,我的生命里只有奶奶和绅士了。”
他的耳边回响起小姑娘在手术室外那悲凉而无助的声音,可是,现在,那个小女孩
儿为什么丢下孤独的奶奶消失不见了呢?绅士看到伫立在远处的那位曾经的主人,
停下欢快奔跑的步子歪头看着他。也许,这条大黑狗是在想,这个主人曾经对自己
那么细心,又一下子将自己锁在刑警大队后院几天不管不问,今天,他又来干什么
呢?
“奶奶,我来帮您。”季领海跑过来接过老人手里的线团缠了起来。
“奶奶,我们来了!”苻欣、蓝野然、余月和蓝丫丫由远至近。蓝丫丫看了看
正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大黑狗,不禁叫了起来:“哇!看这条狗调皮的,把筐
里的线弄得这么乱!”
绅士一下子傲慢地站直了身子,冲蓝丫丫竖起了耳朵。季领海打了个响指:
“绅士,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齐奶奶摸摸绅士的头:“绅士啊,和我们家小挽一样敏感!哦,对了,领海,
小挽怎么没有和你一起过来呢?”苻欣他们也看向季领海。快春节了,大家本想互
相打个电话,提前送给彼此新年的祝愿的,可是聊了之后大家都说,游挽家的电话
没人接。季领海去衣原镇看过了,游挽家里的一切依旧,没有人在房子里,问赵完
放派去暗中保护她的人,那些人也正在找小九妹。他边给绅士挠痒痒,边想着如何
回答才能让老人不担心,谁知丫丫这丫头快嘴快语:“奶奶,我们给游挽打电话,
也一直没人接呢!”
余月见奶奶脸色突地变了,忙拉住了丫丫:“哦,奶奶,也许小挽学习太入神,
没有听到电话铃声,对不对野然,小挽生日那天你打电话她不是也没有听到铃声吗?”
蓝野然忙不迭地点点头,又转向季领海:“您的声音好熟悉啊!游挽的四哥?”
季领海也听出了蓝野然的声音:“我叫季领海,小姑娘的四哥,你叫蓝野然,
对吧?”蓝野然摸摸寸头:“对,她们是苻欣、蓝丫丫、余月!”
“四哥好!”大家齐声叫道。齐奶奶已经急了:“不行,领海,你再打个电话,
看看小挽到底在家不在?”
季领海之前已经打过很多次游挽的手机了,没人接。眼下,他得求助于大哥了。
“喂,大哥,我现在在疗养院!”
那边夏轩已经明白了:“哦,那你把电话给奶奶,我来讲!”齐奶奶接过电话,
便急急地问道:“喂,小挽吗?”
“奶奶,我是夏轩!小九说学得太累了,便一个人背着包去旅行了。”
“夏轩哪!小挽一个人去旅行了?”齐奶奶总算知道了游挽的“去处”,心也
便放了下来,“好,嗯,这样也好!”又将手机给了季领海。
“去旅行?一个人?”几个孩子一派狐疑:游挽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领海,你不要说一句话,不然奶奶会起疑的。小九走之前找过我,”夏轩慢
慢说道,“元旦那天晚上,小九来找我,抱着我‘哇哇’地哭了很长时间,后来就
发烧了,一直叫着‘银翔’这个名字。你应该能查得出来是谁。”季领海盯着挂断
的手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苻欣试着去抚摸绅士的头,绅士却高傲地回到齐奶奶脚
边立在那里,齐奶奶摇摇头:“绅士是有着纯正血统的德国牧羊犬,骨子里已经习
惯了忠诚和高贵。你们对于它来讲,是太陌生了。”
“可是,我们是游挽的朋友,绅士应该能闻得出来的啊!”苻欣不解道。
“她像小挽一样,也不愿去相信了。”齐奶奶似是在自言自语。
郝连银翔紧张地握紧了姐姐的手:“小挽,手术一定会顺利的!我们在这儿等
你!”病床上的游挽也握紧了弟弟的手:“相信Uncle 的医术!相信我!”
格熙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才问道:“银翔,这几天小挽的手机一直在响,为
什么不接呢?”
“有辐射啊!对小挽身体会更不好的!”郝连银翔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有大半的电话都是季领海打来的。”艾雪儿说道。郝连银翔把玩着姐姐
的手机,耸耸肩:“不管怎样,现在都是懒得搭理他!”他说着抠出电池,连电话
一并交给了格熙,“熙哥,在没有确定小挽的手术成功之前,就这样。”
夏轩听季领海说小九由不接电话转为关机,似乎已经料到会是如此的结果,他
坐在书架旁,看着旁边那把空荡荡的椅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小汀,你看领海和
小九,他们之间怎么会发展至此呢?为什么彼此都活着,却要放弃呢?”
醒来后,看看窗外亮白的阳光,再看看白晃晃的墙壁,动了动酸麻的手臂,游
挽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的生活,太孤独;两个人的生活,太寂寞;又进来了更多
的人却似乎不曾让那孤寂褪去多少。所以,她依旧在自己的心底触到了悲凉,那些
无力改变的已经存在的事实,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地悲凉。她亦明白,自己从薄冰上,
摔进了冰窟里。
什么都好。
什么都不好。
总是要矛盾。
只有亲人是最贴近心房的。
游挽昏昏沉沉地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光亮的颜色,甚至,想忘了自己。
郝连银翔握着姐姐的手,低低地自语着:“小挽,就当作,我比你早出生几分
钟,让我做哥哥,好吗?你看你这双手,打过那么多架,受过那么多伤,伤疤褪去
了,那些所谓的伙伴留给你的伤却一直掩藏在皮肤里,就像血液一样遍布全身。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呢,竟然欺骗了我们小挽这么多年!我们不回去了,再
不回去见他们了!还有那个叫季领海的,小挽,你看,我取出了电池,他就再也找
不到你了……”
“谁说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季领海的声音突地介入到宁静的病房,显得是
那么地突兀,郝连银翔坐正了身子,看着冲入病房的男子,嘴角似笑非笑:“你来
干什么?看小挽难过到什么程度?”
“银翔!”乐夏颜的声音由外至内,高跟鞋稍微声音更显刺耳。郝连银翔陡地
火了,“腾”地站起身将两个人推出了病房。
“你干什么?小九到底怎么了?!”季领海急了,乐夏颜拉了拉他,然后努力
让自己和颜悦色下来:“领海的妹妹到底怎么了?”
郝连银翔听到“领海的妹妹”这个词时,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他的‘妹
妹’?‘妹妹’?!我才是小挽的亲哥哥!”他冲格熙和艾雪儿使了个眼色,“你
们既然有本事查到这里,怎么会查不出她怎么了?!雪儿姐,熙哥,带他们两个去
见院长,索性让他们查个够!”守在门口的艾雪儿和格熙伸出手:“请!”就让他
们去查吧,那些已经让Uncle 保密的病历资料怎么可能让他们见得着!
郝连银翔推开病房门,看到游挽正坐得直直的,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拿着电池,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高兴地叫道:“小挽,醒了!”
“银翔,你来!”游挽随手将东西放在一边,冲弟弟招招手。郝连银翔坐在床
边,又瞥了眼手机:“那个……”游挽摇摇头,抬手摸了摸银翔的头发:“染得这
么黄,回去肯定不会被老师接纳的。”
郝连银翔揉了揉游挽的头发:“你的头发也不黑啊!不对,‘回去’?!去哪
儿?”
“跟我回去啊,回国,上学!”
郝连银翔没有做声。
游挽轻轻说道:“妈妈走了,那么大的房子,只有我和影子。
薄薄的感情,一触即碎。
很凉。
真的很凉。”
郝连银翔紧紧拥着凄凉的姐姐:“那,我陪你回去,替你赶走那些凉意!”
“谢谢可爱又帅气的银翔了,呵呵!”
“不过,你在学校里游刃有余,我就不去上学了。”
“继续模特事业?”
“嗯!希望国内的fans不要太痴狂,不然你怎么办呢?”
“这么臭美!”
郝连银翔看着窗外亮白的阳光,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季领海冲进来时!”游挽的指甲狠狠刺入了自己的掌心,“他来了,可是她
也来了。我宁愿,手术让我失明,看不到自己眼中一触即倒的断垣。”
齐奶奶因为担心游挽,生病住进了医院,每天绅士都乖乖地卧在病房门口等主
人回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病来如山倒吧!齐奶奶原本精神的双眼变得越来
越无神,如刀刻般的皱纹让那深陷的眼窝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绅士!”齐奶奶冲绅士轻轻叫道,绅士“呜呜”着卧在老人床边,“绅士啊,
你说,小挽怎么会去旅行这么久呢?就算去旅行,今天是除夕,她不知道我们在等
着她一起回家吃团圆饭吗?”
“奶奶,我们来接您去吃团圆饭!”平亚北和方圆与院长交流了一下,今天是
除夕,无论如何,不能让奶奶孤零零地一个人迎接新年,院长便同意他们将老人接
出去一个晚上,明天早上一定得送回来。于是大家便将老人接到了远汀家的农家小
院。
齐奶奶坐在客厅里,左边坐着夏妈妈,右边坐着远妈妈,三位经历了风风雨雨
的女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夏妈妈感慨地看着忙碌的几个年轻人:“能看着孩子们
一点点长大、成熟起来,多好啊!”
“是啊,齐婶放宽心,小轩不是说了,小挽是出去旅行了吗?她一定快回来了。
和我们家阿汀那么像的性格,会平安长大的。”
“齐奶奶,两位妈妈,吃饭啦!”方圆摆好饺子,过来扶着齐奶奶一起入席。
齐奶奶看着孩子们,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究竟要说些什么,她又看了看电话,
却依旧等不到铃声,失落地拿起筷子。
游挽看着窗外,纽约竟然有人在放爆竹,她急切地做了起来,问守在床边的银
翔:“今天是什么日子?”
郝连银翔边将电池装进手机,开机,边说道:“除夕,中国传统的团圆日!喏,
打个电话给奶奶,我还没有问候过奶奶呢!”
游挽感激地抱着郝连银翔的胳膊:“有个善解人意的弟弟真好!”郝连银翔无
奈地摇摇头:“打给谁呢?奶奶现在会在哪里啊?”
游挽不假思索地说道:“大哥!”
“好,那就打给大哥!”两个孩子在异国的病房里静静地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
“嘟嘟”声。
马上就要午夜十二点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说着就准备动筷子了。夏轩的手机却
响了,绅士像有感应似的“嗖”地跑到了他面前巴巴地看着夏轩接通电话。
“大哥,新年好!”郝连银翔问候道,游挽听着那边热闹的声音,止不住叫道
:“大哥!”
“新年好啊你们!”夏轩看了看面前脚边摇着尾巴乐颠颠地看着自己的绅士,
又看看上座强作欢笑的奶奶,“现在在哪里?”
“病房休养啊!”
齐奶奶看向夏轩:“是小挽的电话吗?”夏轩点点头,将电话放在老人耳边。
“奶奶,新年好!”两个孩子齐声说道。
齐奶奶颤着嘴唇:“哎,新年好!好,好!小挽,你是怎么找到银翔的啊?”
“带绅士看医生那天,遇到了雪儿姐,然后就找到了他。”游挽简简单单地说
着。那天乐夏颜走后,游挽晕倒在地,是一直在暗中的艾雪儿将她送进了急诊室,
至于艾雪儿为什么会出现,银翔不讲,游挽自己也便不去问。后来出国机票以及做
手术的事宜,均已被银翔、雪儿姐、熙哥安排妥当,于是,一放寒假,游挽便直接
坐上飞机到了纽约。直到见到银翔,她便知道,她有家人,不仅有齐奶奶和绅士,
还有个弟弟。
“汪汪!”绅士不甘心地冲电话叫着。游挽轻轻笑了:“奶奶,我很快就回去
了,不然绅士该暴躁了!”
“好!有银翔在,你们互相照顾着,平安回家,啊?”
“放心,奶奶,代我们问候其他人啊!”
“嗯,好的!”
季领海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其实,他
早该预料到的,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提出的分手;他已让她凄凉彻底;她再也不肯
与自己有任何交集了,正想着,齐奶奶却将电话塞给了季领海:“要和你单独说两
句呢!”季领海不知悲喜地接过:“小……”
“四哥!新年快乐!还有,未来的四嫂,代我问候她!”游挽生生阻住了季领
海“小”后面的话。
钟声来了,新的来了,旧的去了,再见!
“嘟!嘟!”电话挂了。刺激着季领海的耳膜的,是一阵阵冰凉的“嘟嘟声,
生生让他想起小姑娘那冰凉的双手。
游挽喃喃自语着抠出电池:“既然分手,就不要再叫我小姑娘。而小九,我不
要你这么叫我,不要!不要!”郝连银翔看着潸然泪下的游挽:“她不知道你的眼
泪都是为他流的。
小挽,他自始都不知道。
就算你甘愿为他而耗掉最美好的年少岁月,他都不知道。”
“就算他知道了,也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再也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因为爸爸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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