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时至四月中旬，初三的老师们开会决定，每周发给学生一套模拟卷，作为周末
的家庭作业。这个决定刚传达给各班，学生们的表情便起了变化。当然，平静的只
是“稀有种子”。
小部分如释重负。
大部分如芒在背。
更有小部分如陷冰窟。
反正整天资料都堆得像小山，做资料和做卷子又是一样练笔嘛，所以，他们平
静接受。
反正基础不好，做模拟卷也能打磨一下基础，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他们都松
了口气。
反正，本以为离中招挺远，可是照这么左一套右一套的，不把人的神经都弄得
紧张兮兮的是不罢休啊！所以他们有些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反正，是不打算通过中招考试这种途径去念重点的，但是，但是，但是你们这
么一沓一沓的卷子，还让周末怎么放松啊！所以，他们仿佛无计可施了。
周眉观察着大家的反应，打趣道：“不要这么搞怪嘛，怎么摆出这么多种古古
怪怪的表情？来，先释怀地笑一声，再吸气，然后……”
“CBT ！谁要是能笑得出来谁就不是人了！”帮主在后排嘟嘟囔囔着趴在桌上
找周老爷子诉苦去了，可是他还真没有料到，他的兄弟丰夏就“嘿嘿”笑了两声，
要多莫名其妙就有多莫名其妙。
木可恩摇头晃脑地说道：“唉，有人就是甘愿做兄弟口中的‘非人类’啊！”
帮主郁闷地暂别了周老爷子，一骨碌抬起头，敲敲桌子：“不行，超级没意思！”
“那就打球去啊！下节课反正是‘代’‘数’的课，听着也是干巴巴地，没意
思！”陈知翔一提建议，几个人一拍即合，下课就往外蹿。
苏茗仿佛料到这几个男孩子回来这一手，干脆等在了走廊上。抱着篮球的陈知
翔一下子刹住了闸：“你……你……你在这儿干嘛？特意等我们？”
苏茗背着手，学着周眉的样子来回踱着步，并不时拿眼睛瞟瞟他。抱着篮球的
陈知翔急了：“你到底在酝酿哪句话啊？！要不，你接着酝酿，我们先去玩着，好
了再找我说？”
苏茗一挥手，干脆地说道：“想到了！”
“什么？”几个男孩子齐声问道。
“晚上一起出去玩儿夜市！我要去看《流星花园》的第二部！”
“切！”木可恩不屑地摆摆手，“你们女孩子真是没劲地要命！”
“没劲？！没劲你就把你女朋友甩了啊！”苏茗一昂头，“看《流星花园》怎
么了？本小姐就是想看它！”
陈知翔看看表，举起双手投降：“好了好了！今天晚上陪你去！你回去上课吧！
我们去挥洒汗水，OK？”几个男孩子也随之点点头，苏茗这才笑着蹦着回教室去了。
“等到周日下午来的时候，你们尽量把数学卷子完成，晚上评一下！”代课的
董老师下课时说了这么一句，让正准备回宿舍收拾东西然后第二天下午快乐地回去
度周末的孩子们心凉了半截，言懿狠狠地叹了口气：“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
头儿啊！”
“二十六号啊！一过了六月二十六号，你想怎么过日子都行！”林晨接了句，
谁知水盈一听这个“六月二十六号”倒更加紧张了：“呀！今天都四月二十六号了！
只剩两个月了！”
“莫慌，莫急，我的孩子们！生活得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过！胖子不是打肿脸
就能蹦出来的！”蓝野然摇头晃脑地活像个圣人似的站在讲台上安慰大家的急躁情
绪，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慌啊！所以，他也是在安慰自己。游挽摇摇头，和苻欣一
起去找任老师问化学题，留下那些孩子们兀自急躁去。
苻欣拿着资料走出办公室，疲惫地长出了口气，然后看看旁边的游挽，她的精
神怎么还是这么好呢？苻欣犹犹豫豫地问道：“游挽，我听说言懿为了保证精力跟
得上，一直在吃补脑的药物，你，是不是，也在吃什么健脑的药啊？”
“是啊！”游挽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必须得吃，否则手术就前功尽弃了。谁知
苻欣听了一下子失望了。她一直认为，成绩好，是在人为，而非药物的作用，所以，
她总是很不屑于那些整日喝什么补脑口服液吃什么什么药丸来取得名次的同学，可
是，她没有想到游挽也会在她的“不屑”之列中，这是多么令自己失望的事情啊！
游挽也没有解释那么多，只是对苻欣的失望回之以一笑：“神经衰弱嘛！”
苻欣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卷子，你打算怎么办呢？”她知道游挽从不在家里
写作业。游挽揉了揉后脑勺，无奈地说道：“当然是做完了呗！来学校时先让董老
师批改一下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几个先去让他改一下卷子，看做得怎么样。”
郝连银翔看到游挽一回来就钻进了书房，忙冲她扬扬手里的书：“《驴皮记》
在这里哦！”
“哦！”游挽应了声，拿出卷子就奋笔疾书起来，“一个小时内不要打扰我！”
郝连银翔干脆坐在书桌上，，好奇地伸头看了眼试卷：“哇！试卷啊！要交的？”
“嗯！”
“我听说，国内的学校向来都爱在周末布置很多作业的，还有没有其他卷子？”
“有啊！包里！”
郝连银翔一下子从游挽的包里摸出六份试卷。他看看物理，摇摇头；看看化学，
摇摇头；看看英语，又将卷子折好放下；看看政治历史，摸不着北。
“英语你应该看得懂吧？”游挽演算着，头也不抬地问弟弟。郝连银翔嘿嘿笑
了：“Of course ！So easy ！你打算在一个小时内搞定完吗？”
“No！只搞定数学，其它科目明天再做！”
郝连银翔这才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肚子：“这样才对！不会让我的肚子饿太久！
是不是啊肚子？”
“好了银翔，让小挽专心写作业吧！”艾雪儿将正全神贯注地与肚子对话的郝
连银翔拉出厨房，才悄声说道，“银翔，广州现在SARS正在蔓延，我和格熙已经与
广告商联系过了，那边的通告暂时后延！”
郝连银翔听了一摊手：“那就在家休息好了！”
“还有，Uncle 说，小挽的药可以停了。估计这是小挽最乐意听到的！”
果然，在餐桌上，游挽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终于可以不
用再这么云里雾里了！”她看了眼挂钟，“三个月啊！终于熬过去啦！要不，我们
五一出去疯玩儿几天，庆祝一下？”
“外面SARS闹得正凶呢小挽！你回来时在车站不是还接受了体温检查吗？”格
熙补充道，“还差点被当成疑似病例，这么快就忘了？”游挽“呀”地一声拍拍额
头：“对啊！我赶得太急，所以测试体温时一下子到了37。8 ℃，医生护士都吓得
不得了了，后来测试的学生们都是三十七八摄氏度，然后有人说，学生们都是刚从
学校里出来的，肯定是安全的，所以就放行了……哎，熙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郝连银翔指了指电视：“看新闻啊！”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市长和我握手的那个镜头？估计她以为我是被医生护士的
反应给吓着了，所以握着我的手时还在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呢！”
“看到了，小挽你可真够跩的，那表情简直和银翔在T 台上一模一样，专业模
特啊！”艾雪儿摇摇头，这姐弟俩都是天生的Model ，是阿姨的遗传吧！
郝连银翔自豪地拍拍游挽的肩膀：“所以，小挽，赶紧练习签名，免得到时候
拿不出手，对不对？”
“去去去！谁说要出名的？！谁说的出了名签名就也得跟着名起来的？！”游
挽双手做聚拢光束状投向弟弟，“灯光照在你一个人身上就好了！我更宁愿给你打
灯光！”
郝连银翔摸摸自己软软的黄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通告通告后延了，五
一呆在家里，能干什么呢？”游挽理所当然地答道：“戴上绅士。陪奶奶一起出去
走走啊！”
游挽、蓝野然、苻欣、言懿四个人拿着卷子到楼下找董老师，却在下了半层时
看到董老师正在批评着他们十班的三个特优生。游挽叫了声：“董老师好！”
“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请你帮忙看一下试卷。”言懿将试卷交给了董老师。董老师拿过去大
略看了眼，又瞪向自己的几个“优等生”：“看看别人，时间再紧人家也完成了试
卷，并且还虚心地请教，这就是差距，懂吗？！”似乎每位老师都对自己的学生恨
铁不成钢似的，董老师在批评几个学生时手都在一个劲儿地哆嗦——估计气得不轻。
“哎，你们说，挨批的王前他们是不是压根儿没有来得及做数学卷子呢？”言
懿边大部地上台阶，边问其余三个人。
游挽刚想说“不一定是”，却看到丰夏陈知翔他们几个男孩子一人抱着一摞书
本下楼，她问道：“你们几个？”
“教练，我们回家复习去！”陈知翔洒脱地说道，游挽“哦”了声，似是还没
有反应过来。
帮主冲游挽一笑：“反正，还是和教练同时学习，对吧教练？！加油哦！”
“加油？”游挽重复着这个词看着几个男孩子豪情万丈地下楼去，她自言自语
道，“大家都加油！”
苻欣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盯着游挽：“什么时候你和他们变得这么熟了？”
游挽无语地盯着苻欣：“同学快一年了，不该这么熟吗？”
“为什么他们和我却不熟呢？”
蓝野然听着这话觉得刺耳得紧，他挥挥手：“好了好了！学习已经到白热化时
期了，还计较什么‘他们和你’或者‘你和他们’呢！”可是他不明白，苻欣计较
这些。
无论什么时候，苻欣她都会计较这些。她一直以为的友情，是我真诚对你你真
诚对我的简单对等；她一直认为，什么都应该是对等的，包括友情；她一直认为，
她真诚对待世界，世界万物便理应真诚并且毫无保留地热情对她。所以，帮主他们
理应对自己也很真诚或者，是很热情的。可是，他们，为什么反倒与对什么都很理
智并且从容的游挽更熟络些呢？说到底，或者，说得更直白些，游挽是漠然一切的，
而她，才是珍惜一切的那个人啊！
苻欣的心里，渐渐地便生出了不平，对游挽的不平，对帮主他们的不平。
可是，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爱一个人，常常是没有道理的。同理可推，把
一个人视为朋友，也是没有理由的。帮主他们熟识起游挽，将她当作朋友，只是因
为他们心底里想与她成为朋友，就算丰夏没有曾经喜欢过游挽，他们一样会与那个
能在一片喧闹中安然看书的女孩子成为朋友。
苻欣不是游挽。
而游挽只是游挽而已。
苻欣不可能成为游挽。
所以，苻欣她不可能要求得到“对等”。
“丰夏，你怎么不跟游挽郑重地告别一下呢？！多好的机会啊！”帮主问道。
“已经过去了！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
“真的已经过去了？”
“对，过去了！”丰夏抱着书本，回头看了眼教学楼，转回身，和兄弟们一起
离开了校园。
夕阳西下，拉长了少年高高的洒脱，拉伸了少年渐走渐远的背影，也掩去了那
份最珍贵的感情。
“明天太阳升起来时，将会是全新的一天！”
苏茗回到宿舍便像座雕塑般坐在床上，不活泼了还真让人觉得不习惯。蓝丫丫
趴在上铺的护栏上看着对面下铺的那一位，却研究不出任何结果，她索性盘腿坐在
那里，托着下巴盯着苏茗，谁知苏茗也盘起腿坐在床上，手托着下巴沉思着。
苏茗看看游挽的床铺，还没有人。
“唉！”苏茗叹了口气，冷不丁地却瞟到蓝丫丫正与自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并
且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啊”地尖叫一声，吓得蓝丫丫的下巴一下子从手里滑
落下来。
“丫丫，你老盯着我干嘛啊？！”苏茗没好气地下床拍了下蓝丫丫，蓝丫丫叫
道：“还说我呢！苏茗，从晚自习下课回来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小时啦！你就一直
摆着个雕像的Pose，不盯着你才叫怪呢！哎。对了，你那个Pose，是源于，什么灵
感啊？”
苏茗烦躁地跑到了阳台上：“灵感？！丫丫你课真会用词啊！”她跺跺脚，
“游挽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呢？水盈也……”她看了眼路灯下的行人，脸色变得更
难看了，没有再说下去。
“水盈这几天一直在教室里学习呢！说是要与游挽同进同出，着家伙还真有决
心，已经坚持了一个星期啦！”蓝丫丫翻了下身说道。这个小女孩儿一熄灯准犯困，
这不，这就准备进入梦乡了。
“丫丫又是睡得这么早啊！”游挽一进宿舍就看到蓝丫丫已经躺进了被窝，她
可是真喜欢这个小丫头的直爽劲儿——困了就睡，学不进去了就任由心去翱翔，真
自由得心安理得啊！
蓝丫丫一听游挽的声音就一骨碌又坐了起来，冲她指指阳台：“苏茗摆了半个
小时的这个Pose，”蓝丫丫还做了个示范，“等你呢！”
游挽诧异地放下书，冲阳台上叫道：“苏茗，在等我吗？”苏茗一听声音便解
放了情绪似的冲她喊道：“你终于回来啦！”说着便抱住了游挽的肩膀，又一动不
动起来。
蓝丫丫听听又没有了动静，勾着头看了眼：“大小姐，人已经回来啦，你怎么
又成了闷不吭声的了？！”
游挽冲她“嘘”了声，拍拍苏茗：“又有什么事情惹你郁闷了？”
“上周五，我硬拉着知翔他们去玩儿夜市，回来时被班头儿逮到了。”
“周老师只处罚了他们几个？”
“老师怎么会这么正好逮到你们呢？还有，那晚已经熄灯后宿舍都落锁了，你
们是怎么出去的？”蓝丫丫问道。
“几床被单一系，就成绳子了！一头系在水房的管子上，人抓着就下去了，反
正下面是足球场，他们几个就在下面等着呢，对吧！”游挽说道。苏茗像看异类似
的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教过戈甫和萧倪用这个方法的！”游挽在心里这么说道。她并不想
提及他们，便说道：“我以前也这样出去过一次啊！不过，苏茗，周老师怎么会逮
到你们的？”
苏茗的头倒是越来越低：“每周五晚上，所有的班主任都要去网吧一圈的。班
头儿说，她去我们玩儿的网吧时，我们是前脚刚走。于是，她便开车等在了铁栅栏
那儿。结果我们刚下出租车准备跳栅栏，她就……”
“唉，命苦不能怨政府，点儿背不能怨社会哟！”蓝丫丫笑得前仰后合，苏茗
拍拍床板：“还笑！丫丫，你这是可以被理解为幸灾乐祸吧？！”
“蓝丫丫收住了笑：“我不知道哦！也许是吧！咯咯！”却无论如何忍不住，
又笑起来。
“我回来啦！”水盈乐呵呵地回来了。苏茗瞥了她一眼，反常地没有理会她，
继续和游挽说道：“班头儿说，让我们先过周末，来了再说这件事，结果来了她便
将丰夏、知翔、可恩、帮主他们几个撵回了家学习，本来也准备让我回去的，后来
不知怎么地又改变了主意了。唉！”
“哎，原来丰夏他们几个是因为这个才回家的啊！是不是班头儿看你是女孩子，
所以才让你继续留在学校呢？对了，那天你们是怎么出去的？头儿怎么会正好逮到
你们呢？”水盈放炮似的问了一连串问题，苏茗看了她一眼：“你忙着‘学习’，
怎么会知道这些？”还故意加重了“学习”两个字的语气，水盈的脸在暗夜里一下
子烧了起来，心虚地没有再问什么。
游挽皱了皱眉头：“苏茗，在初三年级的最后两个月里，回家复习也是很正常
的学习方式啊！”
“不是这个……”
“你是觉得这样以来反倒显得老师处罚不公了？”
“嗯！”
“初三年级里，所有的老师都很看重升学率，甚至为了提高这个百分点，他们
会将那些成绩老在最后面打转的学生‘劝’回家复习，这样的结果，往往是这些学
生最后会放弃中招考试，老师们最满意这样的效果，因为，分母越小，分数值就会
越大。周老师是班主任，她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三老师，当然也喜欢扩大分数值。
撵丰夏他们回家复习与她来讲，是一箭几雕：第一，处罚了他们，起码，从形式上
看是这样的；第二，她认为班上的纪律会改善一些；第三，这几个男孩子很可能放
弃中考，那样的话，分母岂不是就变小了吗？说老师有心计也好，有偏见也好，她
有她的立场，自然便要考虑自己立场上的一切。”
苏茗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呼呼地问道：“那她怎么不干脆把我也一起轰走呢？！”
“你希望放弃中考吗？”游挽笑了，“周老师她知道你不会，所以她就没打算
处罚你喽！”
“她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她知道的？！”苏茗瞪大了眼睛。
“就是知道而已嘛！不要再想了，时间不多了，好好学习吧！睡觉睡觉！”游
挽打着哈欠将苏茗赶下床，“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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