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一）
游挽站在衣原镇的小站等着公共汽车。银翔和雪儿姐、熙哥都去了国外。自己
只能一个人去市里了。录取通知书刚一发下来，蓝野然，林晨、言懿、苻欣他们便
提议大家来个聚会。
游挽摸了摸自己那留了三年便长至腰际的长发，如莲花般蓬松柔软，只是，再
也不会让人揉它们了。
“在等车？要去市里吗？”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车子，日日夜夜思念的男子旁
边坐着依旧自以为是的女子，“上车吧！我送你。”
游挽打开车门，木然地坐在后车座上，无言地盯着后视镜——多么平静的一张
脸，季领海，这下，你放心了吧！
“咦，小姑娘……”乐夏颜刚叫出“小姑娘”三个字，游挽便漠然地说道：
“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小姑娘。我叫郝连游挽，你可以叫我游挽！”
季领海心头猛疼起来，想起那年齐奶奶被刺伤苏醒后，自己送游挽去学校，小
姑娘歪着头说道：“我叫郝连游挽，他们都叫我游挽，你也可以这么叫我啊！”
“因为我不是他们，所以，以后就只有我能叫你‘小姑娘’，知道吗？”这是
自己对小姑娘说过的。她一直记得，她一直记得的！
“那你今天去市里干什么呢？你不是只有奶奶和弟弟两个亲人吗？”乐夏颜又
问道。
“去和朋友们聚会，然后——去见找我‘四哥’！”游挽咬重了“四哥”这两
个字。
“？”三年不见，乐夏颜已经忘记了游挽和季领海他们几个的关系。
“明天就要去大学了，希望四哥晚上能回家。”
“那你是经常去见其他的哥哥姐姐了？”
“不关你的事情。”游挽依旧盯着后视镜。季领海拍了拍微愠的乐夏颜，抽出
一颗烟，乐夏颜习惯性地为他点上。游挽的指甲死死地嵌进了手心：“四哥答应过
我，一天只抽一颗烟的。”
季领海悠闲地吐着烟圈，握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却发白着“咯咯”作响。
“来，为我们的高考顺利结束，干杯！”大家端起酒杯。游挽一仰脖，一杯红
酒便毫不犹豫地滑进了胃里。
“这样喝很容易醉的教练！”林晨有些担心，蓝野然、言懿和苻欣相互看了眼
：游挽不对劲儿！
“没事！从小妈妈就培养我的酒量的！所以，我的酒量可是比你们几个加起来
还要好很多呢！”游挽一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指甲却已深深刺入掌心——她要
清醒地面对着季领海，她要清楚他的真实感受，所以，她不能醉。
“晚了，我先回去了啊！”余月站起身，拍了拍游挽的脸，“少喝点儿啊！”
游挽点点头：“我送你吧！”
来到酒店外，清风一下子吹得游挽一机灵，她握紧了余月的手：“在外求学，
更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的感情，知道吗？以后，我再不能像以前那样
帮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余月听着抱紧了游挽，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小挽，我总觉得，你要离开了，
我们似乎再也见不到面了。可是，你仍然是一个人，这让我怎么放心啊！”
“傻丫头，我从15岁时就一直是这样啊！”游挽拍了拍她，“习惯了也就无所
谓了。好了，快回家吧，再晚的话阿姨和叔叔会担心的。”
余月走出很远，再回头，那个曾经短发并且平和的女孩儿如今已是满头海藻般
的长发轻轻随夏风飘动，一如十五岁那年的平和和温柔如风。她抬手向那个女孩儿
挥手再见。那个女孩儿安静地在风中冲她摆摆手。那一刻，余月突然感到，那个女
孩儿，她真的要离开了。她要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游挽找到了经理。
“小九妹好！”经理毕恭毕敬地鞠躬问好。
“311 是我的好朋友们。他们点什么菜要什么酒尽管送过去，他们尽兴就好。
我先走了。”游挽不舍地看了眼楼上，转身离去。
那些青春岁月里，大家一起叛逆的快乐，一起拼搏的充实，一起流泪的幸福…
…所有一起的幸运，都将会是我这一生中最丰盈的回忆和甜蜜。再见了，曾经陪我
一起欢笑的朋友们！
游挽坐在餐桌，安静地等着季领海。
左边的别墅和右边的别墅都没有亮灯。他们都去国外陪阿汀姐了。
而她，只是在等季领海。
门锁转动的时候，她没有动。
她知道，是季领海。那是属于他的汽车的声音他的脚步声他的开门声，和，慢
慢走近的他的气息他的呼吸。
“你……”季领海站在餐桌边，迟疑地指了指满桌子的菜，和两瓶酒。
“我希望，在我离开前能为你再做一顿饭！”游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啊！”
季领海坐在游挽身边，握紧了她的手：“小姑娘……”游挽轻轻巧巧地抽回手
：“来，先喝一杯，开开胃！”季领海盯着他的小姑娘，饮下第一杯。
“三年不见，头发长长了，也变漂亮了。”季领海欣慰地捧着游挽的长发笑了
——他的小姑娘终于平安长大了。
游挽递给季领海筷子：“吃啊！我花了很长时间做的。”季领海接过，津津有
味地吃了起来。
“季领海，你，真心地爱过一个人吗？”游挽却没有动筷子，托着下巴，看着
季领海问道。季领海放下筷子，举起酒杯：“来，为你考上大学干杯！”游挽却也
不怪他避开问题，也喝了这一杯。
“我说过，我不知道会不会爱上一个人。如果，胃绞痛的时候，想要看到他的
焦急；发烧的时候，想要看到他取来的冰块儿；寒冷的时候，想握着他温暖的大手
；寂寞的时候，想要有他的话语作伴；甚至日日夜夜他都徘徊在我的梦里，你说，
这是不是爱？”游挽说完又仰脖饮下一杯酒，季领海也默默地喝了一杯，沉声说道
：“是爱！”
“他说，他要教会我如何去爱的。我已经学会了，可是，为什么，他却要抽身
离去？”又是一杯酒下肚，季领海无言，两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清晨，一阵电话铃声叫醒了沉睡的季领海，他睁开眼睛，掀开杯子，大脑“嗡”
地一声：自己没有穿衣服，而床上，赫然有一抹鲜红。
“小姑娘……”季领海叫道。没有应声。他看向衣架，自己的衣服正井然有序
地挂在那里。季领海轻轻抚摸着枕头——长长的发丝，小姑娘那莲花般的发丝。昨
晚……小姑娘呢？
“领海，快开门，我们回来了！”靖高津在门外叫道，“怎么电话响这么长时
间都没人接啊！”
赵完放和靖高津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们的兄弟——素来被小九称作睿智自负凌
厉异常的季领海却一反常态，焦急地冲出卧室一把揪住了靖高津：“看到小姑娘了
没有？”
“你……”赵完放和靖高津两个人相互看了眼，然后，赵完放问道，“小九来
过？”
“我们……”季领海指了指卧室，“可是，她不见了！”
靖高津拍了拍四哥：“我们帮你看看，说不定小九留了字条呢！”
“这里！电脑屏幕上这张图片！”靖高津叫道，“领海，你看，照片上还有日
期，哦，这儿还真有张字条！”季领海闻声冲了过来。
那张图片，来自一份报纸。
一个男子抱着一个脚踝淌血的少女正往救护车奔过去。
“领海，那个小女孩儿，看出来是谁了吗？”赵完放重重地拍了拍兄弟，“是
小九，难怪她一直要强调自己学了两年烹饪！”
季领海霎时间想起小姑娘挨耳光住到别墅的第二天早上说过的话：“你喜欢吃
就好，我跟齐奶奶学了两年烹饪呢！”
“为什么要学烹饪？”
“呵呵，不告诉你！吃饭！”
那年，小姑娘15岁。而两年前，她13岁。
那张图片，是自己当年赶去衣原镇镇一中对面钢材场处理打群架事件时记者拍
到的。
警察赶到的时候，打群架的人全跑了个精光，只有一个脚踝淌着血的小女孩儿
痛苦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着。
“很疼吗？”季领海抱起小女孩儿奔向救护车。小女孩儿看着季领海冷静而关
切的眼神，不知为何眼泪夺眶而出，她随即抹去眼泪，摇摇头：“疼惯了，也就不
觉得疼了。”
“为什么要打架？”
“他们打了戈甫和萧倪！”
“戈甫和萧倪是谁？”
“我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发小？今天他们来了吗？”
“没有……”女孩儿起初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来了。”
“那么，他们是丢下你一个人跑了？你的朋友竟然不顾及你受伤了吗？”
“因为他们比我弱啊！”
“你难道就比他们强吗？强就不会被打伤脚踝了。”
“我不想和你说话！”13岁的游挽恼了，苍白的脸上现出怒气。
“小九当时真的对穿着警服的你这样说？‘我不想和你说话’！这丫头可真够
倔的！”靖高津打断了季领海的回忆，也将季领海从记忆里拉回现实，他苦笑着点
点头。
“那你是不准备告诉我你的姓名、住址和打架经过喽小姑娘？”季领海饶有兴
致地看着病床上的小姑娘。果然，小姑娘仍然不理会他。季领海就坐在那里，两人
相互瞪着对方。他以为小姑娘没有什么耐性，很快就会讲给自己的，可是，没想到
最先投降的反倒是他的肚子。
“咕噜噜！”听到响声，季领海有些不自在了，小姑娘终于开口问道：“这么
晚了，你还没有吃饭？”季领海一摆手：“整日一个人做饭除了面还是面，都吃腻
了！还吃个什么劲儿！哎，你终于肯讲话了？那说说你的情况吧！”
游挽却执着地问道：“你不喜欢吃面？”
季领海摸了摸游挽的头：“这孩子没发烧吧？！”小姑娘偏开头：“必须要讲
我的情况吗？”季领海肯定地点点头。小姑娘却又问了个很不相干的问题：“如果，
有人为你做很好吃的，陪你一起吃饭，你会不会不觉得对腻味反而觉得很幸福？”
季领海合上笔和本子：“当然了，那是家的幸福啊！”
“那么，我打架的经过其实你也已经了解了。我就走了啊！”小姑娘硬是撑着
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季领海和另一个警察的视线。季领海摇摇头，没有阻拦小姑娘—
—毕竟，孩子都会有疯狂和犯小错误的时候，更何况是这么桀骜的女孩子。
“季领海，我一直叫你季领海。你从不问我为什么老老实实地叫他们哥哥姐姐，
对你，却是连名带姓地叫。
从戈甫和萧倪丢下我一个人跑走时，我恍惚觉得，他们总是将我当作一个随时
可以丢弃的孩子。
而你的怀抱，和那一句‘很疼吗？’，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那个老和尚说。我这一生，只会为一个人流泪。那个人，是我生命中的爱人，
是那个能够陪我一起走到老的爱人。”
甚至都没有写“我走了”，简简单单的字条就这样以‘爱人’两个字简简单单
的结束了。
“小九不是说她今天开学吗？去学校找找看。”靖高津建议道。季领海大口大
口地抽着烟摇摇头：“小姑娘——她不会去念大学的——她离开了。”
赵完放在脑海里翻了个遍小九素来提到过好多遍的地方，又一一否定掉。他也
点上烟：“领海，你先忙完手头的事情，再找小九，我们这边先行动。等事情结束
了，你再分心不迟。这丫头不会做傻事的。”
“阿放，高津，”季领海熄了烟，“暂时不要让奶奶知道小姑娘不见了。”
“呜呜！”绅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家惊愕地转过头，看到毛色乌亮的绅士
独自冲了进来，疲态尽现。
“绅士，你从衣原镇赶来的？一百多里的路啊！”季领海抚摸着绅士的皮毛，
满是心疼，“小姑娘也丢下了你。也罢，我们两个，就暂时为伴吧！”绅士仿佛听
懂了他的话，呜咽着蹭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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