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恐夜深花睡去
作者:花犯
这个小小的女孩,已有了大人的模样。一举一动无不妥帖得体,连喜怒哀乐
都不形于色。
那一日,她穿一身白,头发盘在脑后。呵,极少有女孩子把头发盘成髻。放
眼看过去,女孩子们莫不是头发上抹了橄榄油。微风拂过,发丝随之飘摇。我注
意到她戴的耳钉。是一只蝴蝶,暗暗的光泽。这个女孩真真于别人不同。同龄的
女孩早已修眉漂唇,穿牛仔裤厚底鞋,大方的挽过男孩的手臂。她不同,她穿平
地鞋,白丝袜。
她说她叫璎珞。顾璎珞。好名字。在我眼里,她千好百好,无一不好。
我因为她母亲的缘故,才得缘认识她。
家母已经休息,有什么事情可明日在谈。她说的是疑问句,在我听来,却是
肯定句。
我点头答应。
她已站起身,送我们出门。
她显然不喜欢我们的到来。我心里有一丝的惘然。
秘书小姐给我端上一杯咖啡,然后把资料放在我桌子上。她转身的时候,我
叫住她,你把顾先生的遗书再看来我看看。
她答一声是。
顾先生十年前与其妻子离婚。遗书却仍然提到他的前妻。这本身是一件极简
单的案件,却因为璎珞在里面而复杂起来。
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多少心里有忌讳。何况是,十年不见的父亲,还要
面对另外的一些陌生人。唉,顾先生前前后后结婚了三次。人恐怕是因为是权利
大才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吧。有了资产,自然可以关注更多的事情。
顾璎珞小姐毕业于名牌的大学,且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会
心安理得的接受一笔从天上掉下来的遗产吗?
可是我想见顾璎珞,不仅仅这个原因。
二,三日后,我主动约她在我的写字楼里见面。她很准时,没有丝毫的衿贵。
穿白色连衣裙,同色的凉鞋。
秘书进来问我要什么饮料。
她说是老君眉。呵,这样嘴叼的女子。
我看着她微笑。顾小姐真是一个会享受的女子。
叫任先生见笑了。她称我为任先生,这个称呼一成不变。她双手托住下巴,
阳光倾泻在脸上。妙玉用梅花上的雪做茶水。她才是一个会享受的人。
你读红楼梦?
它是一个真正值得读的书。每天晚上读五章回,读得满口余香。看罢不能,
又转而读西厢记。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 .我要护住这个奇葩。
回家后,我开始在书橱里翻找红楼梦。
小妹大咧咧的走进来,老哥,你在找什么。藏宝图还是情书?
我瞪她一眼。
小妹跳到我面前,随手抽出一本。红皮本的红楼梦。我心里暗喜,脸上不表
露一点。这么大的女孩子没一点女孩子的样子。我训斥她。
啊啊,她怪叫,我帮你找到这个,你还怪我。她假装要抢过书。
我急忙搂进怀里。没一点正经。我移到门边,然后转身就逃了。
因为这个,小妹在饭桌上告我,大哥一个工作的人还天天无所事事,只看闲
书?
老妈递过来一个好奇的眼光。我说聿生啊,你这么大的人,还不交女朋友?
天,又来这套。我举手投降。接下来一定是某某的某个亲戚回来了,或者准
备一个相亲宴。
出过饭,我一反常态,直接上楼,读红楼梦去了。
小妹大叫,大哥,你答应过我今天陪我去打球。
我摆手,叫你那个宋呆子陪你。
她气的跺脚。死大哥。紧接着一连串的赌咒。
学生都已经有了男女朋友只分。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璎珞,是不是也已经
有了男朋友。
第一次见到璎珞的母亲,是在宣读遗书的时候。一大家人围在一起,洗耳恭
听着。璎珞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也只有一个富翁死后才能这么惹人关注。念完一条,便有人欢喜有人叹息。
顾先生对璎珞一家显然另眼相看。有人已经开始尖着嗓子叫着。一个穿香奈儿的
春装的女人杏眼圆瞪,一个小小的孩子坐在她腿上。
刚读完,马上就有人询问我。我公事公办的回答,这是顾先生的意思。我只
是照办。围过来的人悻悻然离开。
透过人,我仍然看到璎珞,事不管己的站着。不管怎样,她依然吸引我的注
意。
穿香奈儿的春装的女人冲到她面前,你们给了顾云善什么好处,收买了他的
钱。
我叹一口气。顾太太,请自重。璎珞感激的看着我。一个面相平和的妇女,
对我说谢谢。璎珞长的有七分像她。
彼此都是顾太太,撕开了脸面也为一个钱字。
璎珞的母亲说了一句话,任先生,我希望把这笔钱全部捐给残疾儿童。
全场人震惊,璎珞浅浅的微笑着。我不由得的肃然起敬。请这边来,需要签
一个文件。
本着一个律师应该做的,我提醒她,这可是一大笔钱。如果日后有急用,也
可以缓解一下。
她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生死由天定。璎珞在一旁搀扶着她,任先生,我
们早已决定好了。
这样看起来,母女两人如出一辙。
我系领带穿翻绒的皮鞋,然后拨打璎珞的电话。我紧张十分,惟恐她不肯答
应。
呵,我听见她在电话那端轻轻的笑着,任先生,是公事还是私事?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复,拿着话筒傻站着。
任先生,任先生。她唤我。
我屏住气,一次说完,新近有一场音乐会,我有两张票。可请顾小姐轻移尊
步?
她笑,笑声直抵我心坎。也只是她才能让我如此。
几点钟?
下午两点。
好。下午两点剧院门口见。
不,我去接你。
她迟疑一下,随后答应我。
放下了电话,我的心才回到原位。对着文件先是傻笑着,然后是不停的看时
间。怎么走的这么慢。猛拍手表,或者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秘书进来送文件的
时候,捂住嘴笑着。一个一直积极努力的人,也有今天。
难怪行政人员应避免恋爱。办事效率已经减至零。
先是听音乐会,然后到附近的餐馆里吃饭。一下子,一晚上的时间都属于我
了。
刚坐下,我就急急的说,前日看红楼梦,突然知道璎珞还是一个意思。原来
它还可以指带穗子的刺绣陈列品。我犹如一个孩子,献宝一般。
她抿住嘴,笑一笑。任先生,可曾准备了姑苏慧纹?脸颊显出酒窝。
我看着她的笑容痴了。
服务生送上红酒。他的手碰了我一下。
我怵然而惊,几乎要站起来。我在恋爱,我爱上了顾璎珞。我就像小妹的男
朋友一样,拿着玫瑰花,站在窗户下。悲悲喜喜,感情全部都涌到了胸前。我酸
楚的说不出话来。
璎珞的眼睛凝视着我,似乎明白我所有的心思。
一来二去,我和璎珞定下男女朋友关系。璎珞是一个喜静不喜动的女子。我
抽出时间陪她去图书馆,看展览会。我牢牢的守住她。她是我的公主。
连小妹都知道我和璎珞。她走进我的房间,老哥,什么时候带嫂子来见我的?
我打她一下。时机到了,自然会带。我现在还怕你把她给吓走了。
她立刻冷语,老哥,我看你老带她往图书馆跑,这样子追不上人家的。
呵,你是一个感情专家。我莞尔。我和璎珞的感情不似时下的男女感情,火
里来火里去。
这时候,老妈探进头来,你们两兄妹嘀嘀咕咕在说什么来着。
小妹先斜看我一眼,然后抱住老妈的脖子,娇嗔着,妈,哥他在外边交了女
朋友,像藏宝一般,护的严严实实。
老妈看我,我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她说,聿生,有时间把她带过来。
圣旨下。
老妈看出来极喜欢璎珞,亲自倒茶给她。她轻啜一口,抬起眼来看我。是她
最喜欢的老君眉。那日她一说,我就记下了。
小妹也喜欢她,一口一个顾姐姐,只差没喊嫂子了。
老妈说一句,璎珞便答一句,说话彬彬有礼。老妈到最后又留她吃晚饭,又
要我拿我幼时的照片出来。
啊,不好。爷爷提倡自然照相。多数照片皆是不经意之下,强拍的。我一直
觉得丑,不肯拿出来。小妹爽快的答应一声,拿去了。这小妹,别的事情拖拖拉
拉,这事情跑的比谁都快。
璎珞一边看,一边笑。我的脸红了。老妈握住她的手,突然就问,顾小姐,
你打算什么时间结婚啊。
璎珞脸红了。我连忙解围,我们想再过一段时候,再商讨。我们?什么我们?
我明明心里想着马上结婚就好。老妈也真是,这么说话也不怕把璎珞吓着。
老妈斜我一眼,再过一段时间,……。我不敢再说话。
就见老妈拿出一枚戒指,就要戴在她手指上。璎珞一惊,手直觉的往后缩。
我使个颜色给璎珞。她讪讪的戴上了。
小妹羡慕不已,打趣,老妈,你怎么把家里的破铜乱铁都拿出来了。
老妈不理会她,对璎珞说,我这个儿子还要你多多包涵。他小时候不听话,
顽皮的很。现在大了也是这个样子。
老妈的话匣子打开了。小妹在一旁,连打着哈欠。璎珞饶是好脾气,一直笑
着,听着。呵呵,看来以后老妈可是有了好听众,也难怪老妈恨不得马上迎娶璎
珞上门。
过两日,我便约璎珞上珠宝行。璎珞穿白色小套装见我。她依然清新可人。
大眼睛,头发扎成马尾。走路时,晃过来晃过去。
璎珞戴着那日的戒指。我心里温馨不已。
我和璎珞仔细看样式。璎珞问,可有玫瑰钻的那种么,方钻也可。营业员答
应一声,钻到柜台下了。
我听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玫瑰钻,什么方钻。
璎珞握住我的手。玫瑰钻是以前的切割方法。现在的钻石不知道为什么切的
亮晶晶,如灯泡一样。
我第一次发觉璎珞简直是一金矿。我时不时不可发现奇迹。我的璎珞。我的
璎珞。这样的女子,我怎么不爱呢。
营业员拿出一枚普通的戒指。1.32克拉,大小刚好。营业员说是迪奥的产品。
璎珞便问是否卡斯特莉的手笔。
连营业员都惊叹。小姐,对于珠宝很在行啊。
也一定有这样对珠宝在行的人,她们一定都是些阔太太们。我的璎珞和她们
不同。
璎珞终于发现我平时并不读红楼梦。她什么话都不说。
试想一个整日和法律打交道的人,怎么可能阅读红楼梦。何况我是理工出身。
我想璎珞或许有些失落吧。虽然我隔天便带她去剧院。
终于璎珞对我说,任先生,你其实并不必每天拨冗来陪我。
她用的是拨冗。我感觉大事不好。我说话大气不出一口。璎珞,你这话是什
么意思。我就知道恋爱怎么可能一帆风顺,我以前走的太轻松。
任先生,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说其实我和你不必这样为对方改变着。
我心一紧。她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我和她性格不合吗?璎珞,有什么话你直
说吧,但说不防。
璎珞把手搭在我手上。聿生,我戒指都戴着。你觉得我要说什么。这是她第
一次叫我聿生,后来我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就唤我聿生。
好璎珞。一句话打消我的念头。转而想着,莫不是平时我和璎珞的感情淡淡
的,我至今没有亲耳听到什么誓言。唉,我实在太患得患失。
夜长梦多。我要赶快把璎珞娶进门。
老妈翻着黄历,告诉我下个月有个好日子。言下之意就是那个日期结婚吧。
老妈已经见过顾太太。回来就对我说,真是好环境培育出大家闺秀。
小妹撅住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我不顾兄妹之情,小妹,你要有璎珞的十分之一静就好了。
小妹扑上来,要掐我。在你眼中,母猪都赛貂禅。
老妈脸色一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小妹才发觉说错了话,掩住嘴,跑到她房间去了。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
老妈矛头指向我,聿生,你早日和璎珞说说。
我嘴巴变的极笨,头脑却一点都不笨。这种事情,我怎么好说。不妨你上门
直接告诉顾太太。璎珞一定听她母亲的话。
老妈想一想,答应下来。这样的事情,只好我来出马了。
小妹对我一本正经的说,老哥,你和璎珞姐的感情也太水到渠成了吧。
我气不打一处出来。你这是什么话,你恨不得我们中间出现一个第三者。
对啊对啊。小妹眉飞色舞。这样才精彩。到最后男主角怀抱女主角归。
我笑起来。小妹,你被肥皂剧洗脑了。
小妹给我一个大白眼。反正你不懂,你就是不懂。
不懂?我不懂,难道就可以怀抱璎珞归。年轻人的恋情已经和我们不同了。
秘书都揶揄我,任先生,你赶快结婚吧。否则我们都要跟着你喝西北风了。
你这是什么话。哪有人对老板这样说话的。我佯装生气,见秘书吓了一跳,
又暴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放心吧。请贴我改日一定送到你手里。你只
等着喝喜酒吧。
秘书白我一眼。这还差不多。
都是我平时一贯的惯容,才让这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模糊起来。不到三分钟,
有人鱼窜而来,聿生,这种事情你能忘我?
啊,这种消息已经传便了整个大楼。
我和璎珞开始着手准备婚礼。都说穿着婚纱的人都是幸福的。连璎珞都忍不
住露出甜美的笑容。每个新娘子都是最漂亮的人。我干脆付钱买了一套婚纱,我
要璎珞时时刻刻都漂亮。
在中环定下九桌宴席,天长地久的意思。又顺路买了请贴,银白色的请贴。
现在已经不时新大红的请贴了。
璎珞拿着那一叠请贴,任先生,我下午把请贴写好,然后寄出去吧。
好。我答应。璎珞有一手好字,不用太可惜。
走到拐弯处,她伸手叫了计程车。我打开车门,她钻了进去。
我突然冒了一句话,璎珞,晚上一起吃晚饭。电话通知我。
好。她点头,关上车门。车子启动了。
我看着这辆车渐渐消失不见。
我又像以往一样,在办公室里背着手踱来踱去。时间走的那么慢,我心跳的
这么快。我盼望璎珞的电话。
现在有谁如我一般幸福。谁也体会不出我的这种快乐。在我眼中,月亮都比
平时的月亮圆。
我听得外边的电话响起。啊,她打来了。
我连忙坐回位置上等这个电话。奇怪的是,秘书没有接进来。
我正在想着,秘书一脸诡异的进来。任先生,你能出来接这个电话吗?
这个女孩做什么,这么神秘兮兮。我还是出来拿起话筒。
对方是一个敦厚的男声,任先生,今天下午发生一起车祸,出租车撞到了路
标。死者是顾璎珞小姐。我们希望你能够尽快赶过来。
我手一松,话筒掉在地上,跌成两块。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起来。我看到秘书关切的问,她嘴巴一张一张,我却
什么都没有听到。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很多很多人都围了过来。
后记:东风袅袅泛崇光,香舞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苏轼的《海棠》暗示后来湘云的遭遇。虽有洞房花烛照红妆新人之喜,
可惜转眼就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春光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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