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十二春寒侧
作者:花犯
请给我一个机会来爱你,我没有给过机会来爱自己。
——题记
目希于七年后离开,前往英国留学。
作别的时候,她说四个请字,请,不要靠近我,请,不要忘记我,请,不要
迷恋我,请,不要记住我。
他一怔忡。眼前一切隐没,随即定格。瞬时他弄丢了关于她的脸的记忆。瞬
间空白。
我记得你的发,一把一把蓬松的,遮住了你大半的脸庞。你的瞳人在其下左
右阴晴不定。除此之外,我记不得其他。
是否我已经老去了,所以才会在此刻记起我的垂暮之年,我这过去的半生,
还有你。是否我已经失忆很久了,所以我才只记得你的发,你的瞳人,不是你的
其他。
倘若在一有阳光的残酷日子里,我记起了你的那张难忘的脸庞,你的五官轮
廓,我在人间的一切便可结业结束。
我确实是老了,故爱上下午红茶,冰镇香槟,和苏州评弹。缓缓的,仿佛道
尽我这一生。我这廉价卑微的一生。我想,即便是搏尽全力,也不能实现夙愿了。
过世的妻端绮在这幽暗的花园种满了蝴蝶兰,五色兰,君子兰,白玉兰,还
有紫藤。地上铺满青苔。她手执一把铲子,头发挽在脑后,脸秀丽如苏州,眼睛
明亮如星子。
婚后的许多日子里,她都独自在这花园里度过。忙忙碌碌着,修剪施肥浇水。
她亦耗尽她的精力于此。这是她的天堂。
在这冬日里,我的心却温暖湿润,如吃了桃酥。是我的心的缘故吧。
想起她,拼不出她的整张脸。也许是想在潜意识里把她埋葬掉。她是距离我
这么遥远的一个人,在空间上,在时间里。
只是当初。只在当初。
我想不起我的妻端绮。她的姿容,她的姿态,她的语调,她的手势。
端绮走路没有踩死过蚂蚁。她说话轻声,像是生怕惊吓了谁。她工作努力,
不搬弄是非。她的眼睛是托帕石,她的嘴唇是红缟玛瑙,她的心是水晶。
她这个人是一个好人,没有案底,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天使般纯洁。
美中不足的是携带家族遗传病。所以她的想法和寻常人稍稍不同。如果可以
比较的话,她只是稍稍自私一点。
或许事事并不因心脏病而起。
后来又岂知,塞翁失马。
他们也曾相爱过,出现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方,创造了一个有他有她的
故事。
或者她的病才是他滞留的唯一原因。他亦是一个好男人,不弃不离。在她因
治疗变丑的期间,依然正视她,对她说,她是最美丽的。
结婚在一起七年。彼此纠缠的七年。自以为是的七年。她占据了他七年的时
间。
在暂时的眼离中,她明晰了生命,婚姻的最大真谛。她愿意成全他,愿意放
他一条生路。举案齐眉的2555天。彼此囚禁住又如何,她不过是先死后生,他不
过是生不如死。
人生并不苦短,人生在世才又苦又短。爱情之于婚姻可有可无。生活是人生
所开的最大玩笑。
她这一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避开了世人,疾病,爱情之苦,回过头来,
仍有选择。
她毅然孤注一掷她的勇气,她的爱情,她的生命。她以她的短,换取了不苦。
到底是,上天待她不薄。
她离开我七年。我早已把她抛到脑后。我因她熟悉了SCS ,冠状动脉粥样硬
化,血流不平均性。即使于在她离开后的七年里,我依然记得这些词语。
这些术语取代了她的姿容,她的姿态,她的语调,她的手势。
心绞痛。每日都要吃硝酸甘油5 片。后来又陪着她去做脊髓电刺激治疗。电
极植入脊柱椎管内,她痛得惨叫起来,声音回荡在我的灵魂深处。一把抓紧我的
手,放开时,手心手背一片青紫。
待到做静息心电图,医生舒一口气道ECG 上ST段为0.09时,她却在当天下午
被一辆卡车碾过。
人算不如天算。
那么我们手里还掌握着什么胜算。我们不过和他,和她,同期同步同等同类。
车驶来的时候,我依然有犹豫选择的余地。迎接,或是逃避,然后等待下一
次。我只有三秒钟的时间。
我所有的人生的选择,也只是这三秒钟的概念。
死,或先生后死,我想我没得选择。
我同样是一个被选择。
我们三个人中他是唯一的胜出者。那一日,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目希。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看我一眼,不看我一眼,只一眼。
昏迷的时候,她说四个请字,请,让我离开你,请,不要怀念我,请,不要
记住我,请,不要忘记我。
他一怔忡。眼前一切隐没,随即定格。瞬时他弄丢了关于她的脸的记忆。瞬
间空白。
只知道不得了了,他失去了他这生命之中最为重要的记忆。他失去了他的爱,
甚至于,他失了他自己。
我怎么能和你生活一辈子,我怎么能挽留你一辈子,为何,只是为何,我又
丧失了关于你,关于你们的记忆呢。
而本该存在的一个人的姿容,一个人的姿态,一个人的语调,一个人的手势,
冠上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的妻,不是端绮。
她是一个长发宁静的女子,坐在他的对面。一同参加谁的婚宴。她留着时下
女子不常见的长发,不知是否天生,波希米亚式的,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庞。瞳人
左右阴晴不定,嘴唇紧紧抿起。始终有些神思不属。
所谓的淑静是一种气质。无须语言,洋洋眼底。
笑起来嘴角有着脆弱的皱纹。她定然是一个擅长微笑的女子。皱纹只生在嘴
角,不在鼻翼上,不在额头上,不在眼角。
他想起一个词来,妖媚。妖而不媚。
席上自然有人打诨打趣。不是她,不是他。
一顿饭后已经熟悉。罢席时,交换电话号码说道再联系。他把她的电话号码
小心妥帖的放在内衣的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
我是一个平常的人,做几份平常的工作,结婚过,没有孩子,幻想过恋爱。
我人还是一个好人,明礼诚信,遵纪守法。我甚至爱这个世界。
我希望我能够记得我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的脸。
但是不能。我的脚步愈来愈缓,我走十步路气喘吁吁。我消瘦得只剩个空架
子。皱纹爬上我的整张脸。我全头华发。我被这个时代抛弃掉。
死亡一步一步逼近我。
我知道人是卑微的,我亦无法掌控我的回忆,我的身体,我的生命的宽度和
长度。我是一只还活着的蝼蚁。
自端绮离开后一切匆匆。七年的时间融为一词。
我谋到一份大学讲师的兼职,一个星期三节课。我的朋友来又去,结婚生子
的,协议离婚的,股票开市时跳楼的。我照常在北京路上的饭馆里吃早饭。我的
生活始终没有周折过,不过是成了他人口中的遗属。
我原以为我的生活就这么结束掉,在寻常的一日三餐,四季衣服中度过。在
关于两个女人的回忆中过完。
然后事事尽不如意。
在人头攒动的地铁里我居然昏迷。开车的时候,喉管一阵阵作响。吃饭的时
候,整个肺部都隐隐作痛。
我禁不得任何激烈的声音。我时常喘不过气。我浑身酸痛。我的鼻翼糜烂渗
血。我的颅骨咔咔作响。原来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蕴涵这么多种痛,
一个人可以承受这么多种痛。
在凌晨三四点的静默中,我想我大约得了脑瘤。
我只是一个寻常的人,和你们一样需要睡眠7 个小时。季节交替中,衣服变
小变窄。小学中学读完升高中,高考成功在省会城市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回家乡
工作。和你们的经历,并无差异。
我大学毕业才23岁。毕业照上我同样笑靥如花。头发漆黑,眼神清澈,肌肤
如水。
我的渴望也和你们一样。我期盼着一场恋爱。我想我的渴望并不过分。
我同样知道人是卑微的。我亦同样无法掌控我将遇到的,我将面对的,我的
生命的宽度和长度。
生命中唯一的岔路是我参加了一个谁的婚礼。或许可以称为转折。从此好与
坏,日后的种种,便牵系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与我彻底无关了。
坐定时我便留意到他。朗目疏眉,少见的稳静的人,目光坚定而专注。
桌上十个人,眼里只有他。心里默默念到就是他了就是他了,手心里都出了
汗。谁都有预感,知道谁是自己的命中既定。他便是我的命中既定。
于是睨视,提高声线,保持微笑,动过无数心机。
目希永在暗地,不容泅渡。她五官暧昧,话语含蓄,眉宇间融尽了无尽哀愁。
也怪不得她,毕竟事事缘起缘灭皆不由她。
唯一有过的安慰是,凌晨三四点的电话。曾有过的温存。每次道晚安,她总
要把话筒放在手里暖一下再放下。而窗外已破晓。
至死不渝又如何,大家还活着。甜言蜜语又如何,说过就罢。海枯石烂又如
何,反正都没见到。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同样的剧情上演两次,任是谁也倒足了胃口。不过是人物稍稍更换,前度是
她男朋友,后来是她的好朋友端绮。
目希永远都是一个被选择。
其后有过一次聚会。
再后来,再后来,便是电话联系。
端绮给他打,他拨给目希。
他总在凌晨三四点的静定中,拨七个数字,于无声处响起铃声,是一个安慰。
她总是在下午两三点的闹哄哄声中想到他,于疲惫之中,听到问候,是一个
温馨。
端绮总是很孩子气的,待他接起,便变换声音道,你猜猜看,我是谁。
你猜猜看,我是谁,声音细嫩如孩童,感情稚气如孩童。这不过是纯洁如天
使的端绮,可是他却不是她的天堂。
一生的时间分为两种。和她通话的时间和等待下一次和她通话的时间。
一生的时间分成两种。和他通话的时间和等待下一次和他通话的时间。
其后端绮与他结婚。目希来观礼。
医院化验单终于出来,在脑脊液中查到癌肿细胞,确诊为颅内转移瘤。我的
心没来由的沉静下来。大约是早有预感,又等得久了些吧。
我于讲堂上,看到我的妻端绮。穿着一条黑色长裙,白色毛衣,领口有细细
的蕾丝花边。她有一双小鹿般圆圆的眼睛,嘴唇如花瓣。
怎么能,怎么可以,怎么会忘记你了呢。
我手一颤抖,漫天飞舞的都是她的脸。
我终于想起她的脸孔。她的眼睛是托帕石,她的嘴唇是红缟玛瑙。她的心是
水晶。折光率1.544 ,双折射率0.008 ,色散0.013.
其后日子更加混乱不堪。
我需要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醒来却记不得做过什么梦。我把衣服从衣橱拿
出,缓缓穿上袜子裤子衬衫羊毛衫外套鞋子,又忘记了要参加谁的聚会。再缓缓
脱下衣服时又发觉穿着不同颜色的袜子。
闲来我种植玫瑰和蝴蝶兰,期许着春天到来时,花园能够绮丽如七色彩虹。
春天,春天毕竟是一个绿色的希望。
我只期许我能够记起她们的脸。一张陪伴我七年的脸,一张只剩下局部的脸。
她们构成了我的现实和幻梦。
她们是我的全部。
为何我记不起你们。为何我只记起我的妻,为何我记不起我幻想中的恋爱。
我左思右想,我冥思苦想,我朝思暮想,我怎么可能没有脑瘤。
我不过是一个低等生物,苟延残喘。
我可以选择么。我爱的人不爱我,她离开了我,亦否决了我。
她从始至终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我从始至终是不能选择的选择。
我见到了端绮,我见不到目希了。她是唯一的亮点。她是我生命中的天使,
长有一对净白翅膀。她飞走了。我连她都要失去。
只是目希,你生命中的亮点,不是我。
倘再世为人,让我来爱你,请让我来爱你。我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我只知
道我爱。
在这个冬日暖暖的下午,花园中,白玉兰,玫瑰,蝴蝶兰,五色兰,君子兰,
青苔,还有紫藤。一息尚存。我只能见天地间最后的一缕光了。我下截身体已经
埋在土里。
我这一生簌簌飞快的向前驶去,划上句点。
生命涓涓在面前流逝,没有你的脸,我的生不是完整的,死不是完整的。
我等不来春天了。以及等不来见到你的脸。
只是你日后是否会经过我的坟墓,边走边呼喊我的名字。你日后是否会记起
我,一个和你只见过几次面,通过无数电话的我。你日后是否是否是否。
我还记得你始终是一个沉静如水的女子。
我还记得你的发,一把一把蓬松的,遮住了你大半的脸庞。你的瞳人在其下
左右阴晴不定。
我还记得你的神情,恍惚无主,一直盯着新郎看,有一种哀怨在其中。
我还记得在凌晨三四点给你拨电话,你在电话那边轻笑出声。
我还记得……
我并不打算原宥你。
后记:她说我们结婚吧。我说好。我说我们结婚吧。她说好。
谢霆锋低唱着,不要哭,她说我们不要哭。
那天晚上她胃疼得厉害,喘不上气的说着生与死。我接二连三的哭,像是绝
了堤。
她说她记不住我的脸。哪怕我近在咫尺。
我说我同样记不住你,但是我要每天眼睛睁开就能看到。
她期许着能记住我的脸。于是用手指一遍一遍的抚摩我的脸。如果眼睛记不
住,那么指尖会记得。
若得真情,哀矜勿喜。
已经忘了那晚巧克力的味道。嘴里塞满了,麻木的咀嚼着。控制不住眼泪的
流出。
我面对刺眼的电脑屏幕,她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好象时间在那刻凝滞住了。
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次。
吃饭,睡觉,说话,微笑,嬉戏,抽烟,喝酒,……,过了就没有再的机会。
我恐惧于只稍稍把背转过去,她就已经不在。
于是时常惦记着多看她一眼,多对她说一句话,多和她一起吃一顿饭,多和
她喝一口水,……,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再多一些。
我只要一。
相信她的感受和我一样。
我们同等的脆弱,同等的敏感,同等的绝望,同等的深爱。
也言,倘若你答应我的没有做到,我并不打算原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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