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那么痛
作者:黄中泉
马丫出走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那个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整理资料,
两点多回到家,结婚后马丫第一次不在被窝里等我。当时我给她打电话,发现她
的手机丢在床上。然后,也没敢惊动其他人。
第二天我给她的很多朋友打电话,都没有消息。当然,我处理得很好,没让
他们知道马丫突然失踪了。我不想搞得满城风雨。我突然想到,可能是我敏感了。
于是我进行了各种假设:一、马丫被绑架了,如果是勒索,绑匪肯定会给我打电
话,而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报警,怕歹徒撕票;二、马丫不辞而别,出走了。
可是马丫没有理由出走呀,当然,并不是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理由。
我根本就没有了头绪。很多天来我都在等电话,我想这就是我应该做的。其
中我也试着出去找她。但一方面由于我不能把这个事情张扬出去,不仅不能大张
旗鼓地找,还要偷偷地瞒着所有人去找。
我跟马丫是在大学里面的同学。我还记得我总是在她们宿舍门口的那棵桂花
树下等她。那时候我们谈恋爱,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走到一起就搂搂抱抱的。我
们总是那么的拘谨。其实,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机会,那是在送她回宿舍路上。每
次我们都要经过一段小门洞。说小,也不,有四十米长,三米宽,里面黑漆漆的。
我记得第一次我送她穿过这条门洞的时候,她拉我的手突然紧了很多。然后我们
甚至碰到了两个抱在一团的身体。后来,我们一次次的经过那里,每次都能碰到
一对或者几对那样的身体。现在想起来有趣的是:对于我们的经过,他们似乎都
没有在意过,无论男女,仍旧忙着自己那份事。我曾跟马丫提议以后送她回宿舍,
换条路走。对于原因,我们心照不宣。然而马丫没有说什么。后来我们仍然在那
个门洞里走了两年,始终一点事情也没有发生。结婚前一段日子,我跟马丫曾经
谈起过这事。马丫说,想起来还有点遗憾,不过,要是那时候,你真干了什么,
我或者就不嫁给你了。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啥意思,反正对于马丫,我是吃定了。
我跟马丫是毕业后不久就结婚的。毕业后,我进了导师的实验室,继续帮他
的忙。导师对我倒不薄,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我已经有了马丫。原来他想让我做
她的女婿,让我真正成了自己人。我真让他失望了。其实他没什么,是他的女儿,
冯园园,落了空。
冯园园?马丫说,我知道这女孩。冯老师跟我说了那个意思后的那个晚上,
我回到我和马丫租来的房子里就跟她说了。冯园园在学校里是个优秀生,长得蛮
漂亮的,马丫接着说。然后马丫还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已经睡着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跟马丫说,丫丫,如果你愿意,我们先从简结婚,好么?
马丫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都没有睡着。见我这么说,就撒娇地趴在我的身上蹭
来蹭去。
我跟马丫闪电式的结婚,这让冯园园很恼火。其实,我跟马丫哪里属于闪电
式,我们都已经正式相恋三年彼此暗恋四年共七年了。冯园园不管这些,当然,
她也不懂。我们的婚礼,进行的特别简单,就是马丫的两个女友,加上我的师弟
张晓阳。婚期完后,我带着马丫去拜谢导师,老师和师母很亲切地招待了我们。
师母还拉着马丫的手,把她左看右看,嘴里直夸好。一旁的冯园园,一句话也不
说,坐在沙发里愣愣地看着电视。我发现我竟然有些不忍。
你怎么能够于心不忍呢?怎么能够有这种感觉呢?这又关你什么事了?当晚
我跟马丫说了这种感觉后,马丫就冲我火了。我傻傻的,第一次见马丫那么大的
火气。我不知所措。
到后半夜,是马丫主动帮我解决了这个疑惑。她说她的心理学老师给过她这
样的警告:一个好男人对女人是柔弱的,不要伤害他们。然后她就用这个理论跟
我解释我为什么会对冯园园有不忍之心。后来,我的疑惑就没有了。然后就和马
丫行了房事。但必须承认,我就在前面一句话,对你们撒了谎:我并没有在马丫
的解释之后马上和她行房事。事实上,我还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男人不应该
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告诉自己心爱的女人,那样做不仅不能达到最大的透明,还
有可能会伤了她的心。女人或者也要这样子。当然,聪明的女人除外。比如马丫,
她就能用那么伟大的道理反过来劝慰自己的男人。补充一点,这个女人还要是个
好女人。
冯园园后来去了日本,嫁给了一个日本的老头。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
经是她离开导师和师母一意孤行后的第三个星期。那时侯她已经到了日本。导师
为此事很恼火,甚至发了急电,说冯园园要是嫁给日本人就不要回来了,他没有
这个女儿。冯园园到日本的第三个星期就接了婚。导师为此一个多星期没有出门。
这些都是张晓阳告诉我的。我说过了,张晓阳是我的师弟。而,那个时候,
我刚刚离开了导师。马丫给我介绍了一个工程项目。事实上是她托他的爸爸的朋
友介绍的。马丫说,你总是要生活的,要把自己的才能施展出来吧,老窝在实验
室会毁了你。知我者,老婆大人。先告诉大家,完成这个项目后,我和马丫,就
赚了一笔钱,买了房子。必须承认,我的才华换来了钱。而我是不是为了钱,出
卖了自己的才华?我曾经很崇高地想过这个问题,就是在住进新房子的那个晚上。
马丫说,你三十岁就迂腐了。然后又说,读了这么多书,怎么就这么虚伪了?
张晓阳告诉我冯园园是个骚货。小心眼的骚女人,张晓阳狠狠地说。这是与
往常不同的。从冯园园认识了一个日本老头,到冯园园和那个日本老头上床,到
冯园园东渡日本,到冯园园嫁给了那个日本老头张晓阳都是乐滋滋煞有介事地跟
我讲的。在细水长流茶楼、在玉栋楼酒楼、在哥俩好饺子店,对,还有在电话里
头,张晓阳跟我讲的。以前冯园园不是这样的呀。我甚至还怀疑过张晓阳看上了
冯园园。
在我们工学院里有人不认识我这没什么,但是要有人不认识冯园园,那他就
是太迟钝要住院观察了,同样,要是有人不认识张晓阳,那他就是耳目失聪没药
可救了。认识我的就是马丫,我也只认识马丫。我们俩认为这样就够了。全院三
千人,二千多男生都认识冯园园,而全院三千学生老师都认识张晓阳,并且张晓
阳几乎能够叫上一千多两千学生的名字出来,更莫说老师了。而张晓阳跟冯园园
绝对没有瓜葛。那些人甚至亲眼见过在公共场所冯园园和张晓阳擦肩而过视而不
见。我对上面的所有说法表示怀疑,当然,我不认识冯园园也不认识张晓阳。我
是在进入冯导的实验室那天才听说那些的。于是,我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我确
实反映迟钝、耳目失聪了。但我和马丫都没有感觉到。二、反应迟钝、耳目失聪
的学生也能够考上这位在国内甚至国际上都颇有影响的导师的研究生。我把这个
当作投入他门下的第一个问题向他请教了。导师说,这个问题虽然不在我们的研
究范围内,但我可以告诉你,那简直一派胡言。而你的结论也是垃圾!至于你是
不是反应迟钝,耳目失聪,这个问题可以做医学鉴定,而反应迟钝的学生是决不
能做我的学生的。他还告诉我,冯园园是她的宝贝女儿,张晓阳是我的同门师兄
弟,过两天也来报到了。我晕!
事实证明,上面的传说是有误的。比如张晓阳就温文尔雅对我毕恭毕敬,简
直惟命是从。根本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么妄自尊大威风八面。比如冯园园,只是脸
面长得狐媚,并没有什么呀,胸也不怎么挺,走起路来不晃不扭,蛮淑女的呀。
我真的不相信张晓阳会在玉栋楼喝高,红着眼睛狠狠地骂冯园园是个骚货。
我也不相信那个冯园园就是个骚货。马丫跟我说过,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不相
信,它就没有。所以,那晚上我把张晓阳送回家后,就回家了。马丫问我喝了多
少酒?我说没喝多少。洗涮完毕,两人就上床了。
那晚上马丫突然问我冯园园是不是去了日本,我说是的。然后她又问我张晓
阳最近找我喝酒了没,我说喝了。马丫又问我张晓阳是不是说了什么,我说他骂
冯园园是个骚货。然后,马丫告诉我,冯园园死了。那个晚上我的身体一直在哆
嗦,马丫像妈妈一样地抱着我。直到天明时分,她开始轻轻吻着我,抚摸我。我
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我们互相倾情地吻遍了对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张晓阳爱上冯园园是在七年前刚进大学那会儿,跟我看上马丫几乎同时。我
跟马丫暗恋四年,然后终于互相勾搭,最终睡在了一张床上。张晓阳暗恋冯园园
四年又三年,最终伊去了日本。
一个星期后,我打电话约张晓阳周末到我们家来玩,张晓阳起先拒绝了,说
自己没有时间。后来我说给你介绍个人认识,他问什么人,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这是马丫的注意,马丫说,张晓阳最近心情不怎么好你做师兄的关心一下,然后
马丫就说叫张晓阳到家里来玩,并叫来自己的同事。
快吃饭的时候,张晓阳才赶到。一个劲地赔不是,然后自然罚了酒。我陪张
晓阳喝酒,马丫和她的同事陪着说笑话。吃完饭,我们吃了点点心,然后就在大
厅里唱歌、跳舞。估摸十点半的时候,马丫的同事说要回家,我们就散了。张晓
阳说可以开车送她回家。然后他们就告辞了。
第二天,我刚进办公室,张晓阳的电话就来了,叫我下班在公司门口等他。
张晓阳抱着一堆资料交给我,然后拜托我帮他把项目研究完成,说自己要离
开这里一阵子。我本来还想问问怎么回事,他却一溜烟地跑了。
故事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应该安排张晓阳消失。因为这样,故事才能够
变得清晰起来。张晓阳交给我的,是他这么多年,给冯园园写的情书、日记。于
是,我读到了其中触目惊心的文字。
张晓阳追随冯园园十年而不得。其间发现冯园园玩弄过不下十个男人的感情,
而冯园园却真心爱上了我。而我却和马丫结婚了。冯园园一气之下去了日本,嫁
给了日本老头,死因无需探究。其间张晓阳为了监视我竟然追随我考上了冯导师
的研究生,甚至对我动过杀机,对马丫动过杀机。
“园园之死,罪不在兄,亦不在我,更不在外人。然,一人既死,夫又何存?”
——晓阳
一人既死,夫又何存?一人既死,夫又何存?一人既死,夫又何存?这个晚
上,我读到这里,泪如雨下,一种邪恶的阴影,笼罩住了我的全身。
马丫给我打电话是在失踪五天后的晚上,她哭着说,她在机场,刚从日本飞
回。我赶到机场接马丫,她极度虚弱憔悴,我们抱头痛哭。车上,马丫一句话也
不说,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灯火。
张晓阳死了!他没有杀我。一进屋,马丫扑在我怀里,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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