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欲倾东墙倒
作者:黄中泉
在迷惘与痛悔中,我一再被排挤。碰撞墙壁的额上的伤痕还未老去。我于是
疑心自己是否已经成为了一个“局外人”,莫尔索的无所谓,我不敢苟同,然而
我到底有些不知所措,面对未来、事业和人生。
S 君又来信了,每回读书她的信都从中体味出一种淡淡的忧愁与哀伤。这次
她又提到了她在那边的生活的不自由,甚至带着无可奈何的哭腔诉说她所遭遇到
的非人待遇。我在此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地为她祈祷罢。S 君,你再
坚强些吧,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生活。
回过头来,我也不免有些担心,为S 君。她刚毕业便出外“打工”――所谓
投身自己的事业。然而长长的叹息早就淹没了她那一腔忧患的豪情,她的生活正
若她自己所言的是一种“牢笼式的毁灭”。我不管到底是“牢笼”或是“毁灭”,
或许她的痛呼声沉重了些,但惨痛肯定是有的。
生活不相信带眼泪的传说,既已承受了太多,既已昂起了那颗希望的头颅,
我们就没有理由沉默,以至于无声无息了。作为崛起的“八0 ”年代人,我们在
热情的驱使下,试着向一种生活靠近,努力去追寻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是最好不
过了。然而在风起的时候,谁来为我们导航,谁来为我们指引方向这似乎又并非
完全不必要。真的勇士也需要大家来关怀啊!
萧杀的北风,冷漠的星空,我们含泪向前。
(二)
在传统意识失范之后,市民意识形态以传统意识形态的“受害者”的形象粉
墨登场,进入社会主义生活的中心视野,并逐步成为左右人们思想的权威意识形
态。我们稍一睁眼,便可以亲见它往往以一种“人情味”的面目出现,以传统意
识形态的对立面来博得人们的青睐;更为重要的是,它以“多数”的精神探索,
以世俗的快乐来挤压思想前驱者的生存空间。我不禁有些担忧,对于未来,我们
该去谈论哪一类希望。这种以“多数”的名义来压抑“少数”的思想,带来的仅
仅是“多数”的精神愉悦么?那么思想呢?以“多数”的利益来取消“少数”的
精神探索,这样少了一种精神的探索所得来的利益是否会有真正光明的前景呢?
而那种以世俗的快乐来挤压思想前驱者的生存空间,我们还不得不去怀疑。中国
的人们,是市民意识形态该以何种面目出现,并为社会文化生活作出何种导向还
是值得某些人深省的。。。。。。
文学是一种使命。在“伤痕”“反思”“寻根”“荒诞”“新写实”等文学
热潮草草滑过之后,一种新状态文学应该站出来,担负起“书写90年代中国社
会经济和文化变迁所导致的生存和情感的当下状态”的使命。当然我们这些校园
新生族类,要做出一种倡导似乎不太可能,但响应和完善至少是可以的。迷惘和
狂乱的时代在意识混乱的阴影下该被导向何方?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化复兴、意识
复苏该由哪种“状态”作为主梁?
丽的来信,让我不平静了许久。这个多愁善感又善解人意的女孩,总让我莫
名牵挂。上次她参加高考,恰逢我从SF大学归来。顺道去看了她,但由于某些
原因走的时候没给她留下一丁点儿祝福,想必让她伤心了。但我又相信她会明白
我的。丽你的心意我比谁都清楚,你该不会放弃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枫园和那句
曾让你感动泪下的“在前方等你”吧。
(三)
余庭君又写信过来了,问我办报的事做得如何了。我不知作何回答。捧着他
热情洋溢的信笺,迟迟未能出声。模糊中我又回到了衡山脚下那个紫色的校园。
一盏昏黄的灯下,深埋着一颗黑黑的头颅,灯下的少年奋笔疾书,划得纸张唰唰
作响,他案头上堆着如山的书籍,眼下正写着一篇《七色球》。少年就是余庭君,
我忧喜与共的患难兄弟。对于文学的定义,很惭愧,我至今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在当时两个执著的少年,便发誓要为文学奔赴,即便穷尽一生,也将无怨无悔。
在共誓要同去伊甸园寻梦之后不久的日子,余庭君选择了一种做实践的方式,
只身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他终究没能陪我去逛伊甸园去寻找那枫林中的传说。
如今那漂流在远方的兄弟,你过得是否如意?是否找了。到了一种更好的方式来
寄托你那不平的愤慨与磨难的痕迹?“让我们穿过风穿过雨穿过世俗与无知,把
自己的真情无怨无悔地交给文学这项神圣的事业”吧。
这段日子里,我被意识的飘摇不定折磨得死去活来。“我的这种付出是否能
得到承认?”“这个年代你想毫无功利心地为大家做些事儿还真难”正如燕离飞
所概叹的。
我的这种把“独叫于生人”作为使命是否值得?
(四)
日子过得真是令人沮丧。病痛如麻,缠得我苦不堪言,在懵懵懂懂中收到了
志明兄的来信。志明是我的铁兄弟,咱们是中学时的同学,有衣穿不分你我、有
饭一起吃、有钱一块用的兄弟。
“追云,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到了伊甸园又怎么还会有困惑,迷惘,疲惫等
消极的感觉?追云,你难道忘了不成?你是我们的追云,是我们的勇士,是我们
的狂人!才刚开始,怎么就会觉得累呢?或许你的确太忙了吧,忙得忘了轻松,
以致于有了累的感觉,注意劳逸结合吧!你会轻松起来的,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兄弟!
文学本身不是面包,你不应该沉溺其中,如果你要过正常的生活的话。文学
是一条充满艰辛清苦的幽僻小路,很多人扎入其中便不得解脱。我认为这条路是
在寻幽猎奇时,偶尔走走可以,却不可把它当作人生的正道。记得我给思思的留
言:我希望你不要成为地道的作家,就算是,也最好是业余。现在我也把这句话
送给你……”
对于志明兄的这些话,我不想说什么。“文学本身不是面包”这我知道,但
只为面包而活的人,似乎并不与我有缘。我也不知道我心负和肩负的到底是怎样
的一种情感,或许是使命吧?在独叫的同时,我竟忽略了为自己的命运打算,这
种所谓的“被驱使的命运”又能维持多久呢?
生活,在百无聊赖中如赴死的囚徒,恐惧带着抗争。
(五)
对于台湾师大W教授的话,我是深信不疑并常用来照亮自己的。“人应该要
为实现自身价值而奋斗,否则,即便你穷尽一生,也将一无所值。”我是在“论
人生价值取向”的专题讲座中认识W教授并得到这么一句话的。“独叫”的信念
便日益坚定了。
某君在来信中称我是“亡命奔跑”的人,我笑了。在亡命的背后,我怀疑自
己的无所觉,更惊叹某君的灵敏了。在生活这条路上,谁都一样,向前意味着要
天涯亡命。不是么?求索和奋争就是天涯浪子的名字。我不拒绝亡命般的挣扎。
“追云”似乎已经不是作为一个汉字符号了,我的朋友都这么认为。我却找不出
十足的道理来,只好暂时默认,但我终究没有话说,也无话可说了。
在我到S大学求学这一年时间里,M始终没有音讯。我不知道她到底又在过
着样一种生活。我仍深记得去年在家乡那条小河边她向我诉说她的苦难遭遇时流
着泪水的情景。不知道召集她又在作何种方式的抗争?“中国女子的办事”“干
炼坚决”“百折不回”我们是早就见识过了,相信M也会作得很不错吧。但我终
究还是为她担心,只是召集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就此写下一些牵挂与祝福的文
字罢。
M,你还好吗?“虹茶亭”里我会为你留下最好的山茶。
(六)
我的确感到一种孤独与悲哀了。它就以其堂而皇之的姿态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无言了,在这种群体悲哀面前,我还能说什么?沉默,沉默。
终究记起了两抽肩膀上扛的不只是一颗七窍的头颅。在思想与意识的混乱模
糊中。我被两种恐怖的东西导引着:在人类经济大潮中那些精神匮乏若穷兽的
“智者”所建立的一种“金钱至上”的观念难道不是对人类文明的践踏?社会在
以一种所谓文明向前发展,我们这些“不合常规”“不现实”的努力,是否一种
无谓的“杞人忧天”式的情感无聊?
我没有力气去回答这些问题。
早上自习课末,班长邀我为同学样讲一讲“理想”,我本是不愿意的,我知
道就我这样的学识,要把“理想”的真正内涵向我的的这些同龄朋友们讲清楚是
不够底气的。再说以我的这些同学的学识,他们也无法接受我作为一个观望者给
“理想”灌输的气质。我清楚:不被理解和不能理解都是一种悲哀。这里我到底
记忆起了这么一话:“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的。里面有许多熟
睡的人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嚷起来,
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承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
以为对得起他们么?”当然,而今不会有“就死”的悲哀,但对我们这些所谓的
大学生们,是否也应该奉上危机的一笔?
没有理想主义的激情,没有自由的思想,没有个性的解放,就不会有生命的
放飞。“几个人既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在中国严重的思
想禁锢历史背景下,我们这个时代的青年要乘改革之风猛醒了,特别是作为一个
走在同龄人前列的大学生,更应该更大胆地自由地思索了,思考这个社会,这个
人生。到底所谓的“知识经济”给我们的应该是那种启示?所谓的“现实”是否
就是捧着饭碗说话?
“欲求仙药脱凡骨,先挽天河洗俗情”。在理想的天河里,竟无几个敢涉足。
我为有人说“宣传理想”而哭笑不得,也为有人说“强制灌输”而叹息,更为有
人公然提出“我们已经不需要这种理想主义”而悲哀。我莫能言了,重笔写下
“孤独”与“悲怆”。“独叫天生人之间,而生人毫无反应,这是怎样的一个哀
痛我却不愿再哀痛,哭秋风的感觉大概也莫过如此罢。
嗬嗬,这个角落里没有歌。
(七)
你若对人微笑,并且是很亲切的那种,那证明你很古典,要是你冷着眼睛挖
苦人,嘲笑人,辱骂人,甚至在情急中连自己也一块骂了,你可能是个现代派。
现代派的尊师尼采就一辈子在骂人,尤其是女人。他说过两句很有名的话,一句
是“上帝死了”,另一句是“人都是疯子”。“上帝死了”“一切价值重新评估”
这让当时的人们惊惶万分,然而我们中国人是不在乎的,中国人都不相信上帝。
而后一句倒让人警惕,以为他在骂自己,骂务实的中国人心目中自尊的自己。不
料,其后不久,一群年轻的中国人也跟着骂了起来,只不过骂得很文学很艺术,
倒骂出一连串警思。恶毒中不乏诗意的优美,温柔的献给众人,残酷的留给自己。
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这个世界像个疯人院”“也许,但是在世人眼中,你们
才是疯子,”(《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躁动不安的青春以及他们对艺术的疯
狂而执着地追求,无不酿成这个精神世界的疯狂、混乱和轰鸣。刘索拉《你别无
选择》“人人都疯了”响彻在字里行间。到底人还有没有希望?现代主义文学站
出来,想为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寻找一丝希望。虚空中,陈村率《少男少女,共
七个》走了出来,或许他们走不太远但作为一个先锋他们至少已为后来者打通了
一条可以远足的路。
我握笔的手日觉沉重。似乎文字和笔已经脱去了关联。草草地收拾一些字眼,
便欲倒下睡去。不论疯狂而执着的追求也好,叛逆与争斗也罢,我只知道少年一
代的人生,在微微清醒的人们那里,已经开始了远航。
(八)
“中国人向来没有有争到做人的资格,至多不过是奴隶。”遥望几千年的封
建社会,对于人格的争取,就莫过于此了。新中国的成立,使中国人民终于在推
翻三座大山的压迫后找回了自身做人的资格――当家作主。然而就在今天,我却
不忍又要为我们的某些人哭泣,并愈加抑制不住以至于将要失声哀痛了。
“救救孩子!”
一群似乎选定了讨钱(或要钱)作为职业的少年(甚至是儿童)[ 常常出现
在我们的生活中。而这似乎并非只有在C城市才有。这是怎样一个哀痛。且不说
这些少年儿童的正确价值观、人生观尚未形成,这种被严重歪曲的价值导向就渗
入他们幼小懵懂的心灵,单就是他们这个时候流浪街头,过着手掌心朝上的生活,
就够我们悲伤的了。我们是否该给予深省,并作出一种努力呢?当头的人们!
累了,我真的累了。模糊中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哦,是我儿时的伙伴,我
们一起到后山坡上放着风筝,一只七彩的风筝在风中飘摇直上。。。。。。
志明君的来信使我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流浪,在为着某个传说奔走的日子
里,这似乎成了一种风尚,然而到底是辛酸的。兄弟,只身飘流在南国的兄弟,
你在前方探路,我会为你祈祷的。南岳圣帝庙前,我会多为你祝福。不必伤愁、
不必徨彷,即使再苦再累再寂寞吧,前方始终有路。在求索中奋进,在奋进中求
索。兄弟,你是否仍怀念往日的那段传说,是否豪情依旧在北风中放歌?前行,
我们稚嫩的双肩终究会厚实起来罢。
(九)
生活到底为哪般,我在这个问题上抬不起头。握笔的手觉得酸,软软地久久
不能写下几个文字,心中是否也存有一个失落的悲痛,我不知道。但我明显地感
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了。
在激情与狂热背后
隐藏着
一些空洞的眼睛
我投一颗小石子
引路却不想
惊起众人的恶毒
我害怕
众多的仇恨
更悲哀
群体的无知
虽则如此,我依旧无所谓懦弱,执着地向前,相信命运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
判。吴兄今天精神很好。下午我们和教心理学的Y教授谈了许久。我向他请教了
许多问题,有关心理、伦理、哲学、政治等诸方面。人是需要经历和学识的,在
和Y教授谈完后,我更加坚信了这一点。回到寝室我和吴兄并排躺在床上,很平
静又很激动地谈论着我们的生活和理想。“兄弟,你执着地走下去吧,那怕周围
的人们全都沉默,我也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吴兄握着我的手说。“嗯”我真
的很感激这个风雨同路的兄弟。
“徒弟”艳秋又来信了。她给我捎回了一个月前我给她写的一篇《秋,岳麓
枫情动人》的原稿,另外还寄有几页叫我掉泪的文字。我为能和艳秋君成为朋友,
并有一份“师徒”缘而庆幸。没有感动的词句,只有真诚,朴质的关心,于她,
我还能说什么呢?但愿她一切都好吧。
呵,这已经不再是个懵懂的年代了,我也不再是个懵懂的少年。为理想去闯
吧,战战兢兢得不到十足的安全反而会带来理性的覆灭和人性的沦丧。
一个传说承载一片辛酸
雪花飘飞的季节
诗情满怀
我握一丝轻风
把泪水擦干
昂起的头颅写满豪迈
多年以后等待花开
(十)
S君的来信仍然透露的是一些淡淡的哀伤;志明兄第仍独个儿飘流在四方;
庭君依旧是那么执着。在一片忧伤的气息中,我只闻到一些血腥的味道,和几丝
不可磨灭的声音。不久的将来,谁能在这迷惘的境界里复活,谁能在失声痛哭后
擦干眼睛寻找另一段人生,谁又能在默默前行后,在遥远的地方向生人招手?
“要发现心灵的眼睛的喉舌,来凝视这个世界,将其和美歌唱给寂寞的人们。”
我想,我会在如血的残照中,用我歇斯底里的笔调,作出一次次奋争,借以让即
将陷入黑夜的人们,看到暮色中不逝的光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