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大约在冬季》
作者：黄中泉
盟生
二000 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我一个人蜷在宿舍里昏睡，兄弟们都上课去
了。
楼下214 的一位兄弟敲开了门邀我为《野草》写篇稿子。《野草》是我们院
刊上的一个副刊，是由我一手建立起来的，这位兄弟对文学甚是虔诚，我做了一
期后就放心地把《野草》交给他了，对于他的要求，特别是因为《野草》而有的
要求，我向来不说二话，于是应了。
下午，很好的太阳。
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匆匆地走，匆匆地来，我
有些想哭。立在风园北门口书店里的“余杰”“杨竞”等身上沾满了灰尘，我走
过去和他们寒暄了几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在角落里我看见了高晓松那
《写在墙上的脸》，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末日临近，
匆匆的跑回宿舍。
回到宿舍里，我就写了一篇《写在“八0 ”前面的话》。
晚上214 的兄弟来索稿，说是时间紧。我把《写在“八0 ”前面的话》给了
他。他就伏在我的桌子上看，看完后说，很好。
我没有说什么，笑了笑，点了支烟递给他。
晚上熄灯后，各位兄弟照样把自己儿一天有趣无趣的见闻交流一遍，末了还
讲了些 荤话。以前的晚上都是由我来作总结，或抑或扬或荤或素地讲一些，在
这方面他们都特相信我的能力。今晚上，我却全没心思听他们的哄闹，坐在床角，
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我知道，我该要做点事儿了。
孕育
《我想我是海》经历了漫长的痛索终于呈现在人们面前了。初稿我反复看了
十几篇，然后转交给２１４室的兄弟。
那是一段苦雨连绵的日子。我的心被一阵又一阵凄风厉雨冲刷，我看见自己
满脸血污，我也看见自己血肉模糊。“不自由的悲哀，产生与强烈的孤独感”。
在桃子湖畔，我一次次任凭恶臭的腥风扑杀，无言垂泪。
还记得三年前，我在衡山巾紫峰下的那个紫园内反复捧读着尼采的《查拉图
斯特拉如是说》，我听着“铁锤的问话”竟一时无言以对。
我知道我要完了。
一个星期后，２１４的兄弟给我送回稿子。他斜依在我的床头，过了很久才
说：《我想我是海》让我砰然心动，我感觉自己将要被杀死了。
事实上，它完全不是一种武器，也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它只不过是一个蠢人
的真话罢了。
血泪写成的文字罢。这在后来的一个晚上， J君就对我说了。他说得很轻松，
只是一种感慨。但是我听后就热泪盈面了。对我来说，能够被解读就是一种幸福。
后来的文字，不过记录的是一些虫子的活法，还有角落里的呓语。在那个杀
人般的冬季，我完成了我所有的告白。
寒假里我独自呆在冰窑一般的宿舍里，忍受着寒冷与孤独的侵凌，其实还有
饥饿。
腊月二十四日，我去了巾紫峰上的清凉寺。同时的还有翠儿，她是我很要好
的朋友。住持已经不是那个和尚了，已经换成了一个老尼姑，从后来的谈话中得
知老方丈已经被调往另一寺院做住持了，这里暂由老尼姑代管。
还记得一年前，我和一帮友人到巾紫峰玩耍，不小心闯入了清凉寺，住持和
尚一看见我，就硬是要给我解个签。我只好听从，只记得当时住持面呈大喜之色：
阿弥陀佛，施主，前途无量啊。接着他又说，只要施主努力下去，他日必为国家
栋梁、民族希望。我并不相信这个。倒是对佛学发生了兴趣。后来我们一起谈了
很久，他向我大慨介绍了一些佛学思想和经典传说。并嘱我好好念书，来年在一
起论佛论典。
今年我来了，他却云游他乡去了。
其实，对于佛学，我这小字辈后生哪里懂多少呢。我和翠儿在佛祖面前站了
会了，就会心会意地齐往后退。这时我注意到，墙上挂上一副苍劲的有魏碑风骨
的“知足常乐”。
在后面的两个半小时里，我和老尼姑谈论着“知足常乐”与“不知足常乐”，
翠儿则在一旁专心地听。虽然到夕阳下山时仍不得结果，但对于老尼的博学深思
我是佩服五体投地。她的法号叫慧源。
下山的时候，慧源法师送了我两本佛学普及宣传书，还硬塞给翠儿几个红橙
橙的橘子。
我整整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上午爬起来就头昏脑热地翻开背包，伏在爸爸宿
舍里的桌子上整理完了“是冬季吗”。
分娩
《大约在冬季》。
二００一年正月初三晚上，我回到了枫园。我不知道跨过某一个时刻就算增
长了一岁的人们，心存的到底是哪种欢乐。从这句话里可以明显地看出，我是没
有体会到那种欢乐的。
从初四到初七，这四天里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幼稚的童年、无知的少年、彷
徨的青年，以及困顿无措作挣扎的现状；我想起了小学时候因为害怕老师的体罚
而逃课却又不敢回家怕被妈妈发现的那段少年流亡时光，我甚至还闻到了皮肉麻
痛的味道；我想起了中学时因为一点小事儿被老师抽耳光，回家后却撒谎说是和
同学打架弄的，母亲抚着我红肿的脸抱着我心疼地哭的情景；我想起了中专时代
夜以继日拼命苦读的寒窗史，以及被众女生拥戴着的尴尬场面；我想起了我的父
亲、母亲还有我那尚年轻但勇敢顽强的弟弟。
我日夜泪眼朦胧。
初七的黄昏，我决定到枫园里走走。整个园子里凄清得要死，我在冷风中感
受着叶子的唰唰下落。
在樟园的石凳上我独坐了很久。哗哗风吹叶响，使我无所惧怕。
然而，我要回家。
整个冬季过去了，解严了。
各路兄弟全都回来了，一时兵马拥挤，好个盛况。
在那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晚上，兄弟们最后都趴下了，我反复叨念着，大
约是冬季。
二月二十日，我们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堂课，也就是在这个课堂上，我与众
兄弟算计好了《大约是冬季》的出生日期。
三月九日是个黄道吉日，这是有人请校门口的半仙看过了的。那个下午，
《大约是冬季》出生了。我只看到分娩时母亲的痛状并未听见婴孩儿的哭声。
晚上恰逢吴兄生日，大伙儿喝了许多酒，喝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很奇怪
我没有醉。我狠狠地清醒地记得《大约是冬季》让我看到了悬崖，看到了边缘，
看到了无望。午夜的小雨洗不清我们晕了的头脑，十一个着了魔的影子迷迷糊糊
地向“枫林ＫＴＶ”扑去。
大伙儿呕吐呀，大伙儿歌唱呀，大伙儿笑呀。一个叫做亚波的女生唱得动听，
我们安静地听着，有几个已经昏昏大睡。我找到了朴树那无所事事的忧伤、找到
了他忧伤中美丽的童话。从《白桦林》到《别，别这样》到《活着》到《在希望
的田野上》到《召唤》，一曲又一曲，我冷漠地哼唱着。放下话筒，我发现我满
脸是冰冷的泪。
灭亡
为什么天上有月亮／为什么地上有远方／为什么四季要唱歌／为什么我们要
成长／为什么有那么多墙／所有漫长的路越走越慢长
从星城到雁城，从麓山到巾紫峰，从小小的桃子湖到浩渺的八百里洞庭湖畔，
无不遗落下我辛酸的泪水与汗水，还有我的诗歌。我带着《大约是冬季》走访了
许多的文学社团，走访了许多的学校，我也得到了许多的理解与支持。但是没有
理想。他们没有，而我的理想也被折腾得面容惨淡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洞明的，但我毫不炼达。关于《大约是冬季》，我是早就知
道了它的灭亡。然而我别无选择。大约选择的是一种自杀吧。
小鸟的声音没有错。他告诉我说，你又失败了。还有一句安慰性的话：毕竟
做了比不做的要好。最后他大吼一句：妈妈的，这个年代。
我已经看到了灭亡。
三月二十五日，我出走了。引用Ｗ君所说，是做一次黑色的旅行。而Ｊ也在
后来的信件中哭着发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其实是不能够走多远的。正如我的生命。
我不知道这车子会把我带到哪里去，真的。错过了一站又一站，我在岳阳下
了车。那里有我几个要好的朋友。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童话、关于无所事
事的青春。全滚蛋吧！
一个星期的真我，让我畅快不已。我甚至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复活了。
在岳阳八中校门口，我和董兄举酒共嘱。是的，我们除了顽强的活下去，还能干
些什么。
当列车把我从另一个城市再次运回属于我的城市时，我口袋里只剩下五毛钱，
然而我热泪盈眶。
关于灭亡、关于破灭，就说到这里吧。
而关于“希望是有的”，我们永志不忘。
一些后事
黑色的旅行结束了。以我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出现在众家兄弟面前而告终。
回到枫园里，我发现那种苦难与耻辱又爬上了我的心头。所谓的宿命大慨就这样
子吧。
那天晚上我去了桃子湖畔。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我蹲坐在湖边一支又一支
地抽着烟。离水很近，我却见不到自己的影子。
下雨了，我没有忘记在冷落的雨水中留下四十七行半流言。
大慨算作一个交待，还有诽谤。
二００一年四月二十四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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