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吃
俗语说的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虽然一语道破人类生存的基本,
我却以为似存有不足。这不足只因七件事中少了一件事,那就是酒。
有道是吃喝不分家。
小时候最巴望的一件事就是过年。一挨年关将届,童心就给激动得乐不可支,
这不仅因为过年的种种乐事,还因为过年好吃的东西多。曾经从饥饿的死亡线上挺
过来的父辈们,这时会备上“乌河大曲”、“山东白干”等白酒,家境好点的还会
置上“景芝白干”,他们的心里的企盼丝毫不比小孩子涎食猪肉逊色。——这在主
食凭本、副食凭票、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年代里,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于
是,张家刀俎声响,李家香味四溢,和着除夕喜庆的爆竹声,劳作一年的人们围坐
在自家的火炉旁开始大吃二喝。相对平素的清贫日子来说,这一情景恰好展示了人
类的本能。而这种本能是对过好日子的最好诠释。
事过境迁,斗转星移。人类转眼步入了二十一世纪。如今的生活已是今非昔比。
若昔时的喝酒食肉象征着过年,则现今的人们直把自己浸泡在酒池肉林里,——在
天天过年(如果不忌讳凸肚肥臀)。
记得早年看过的一本书中有这样一句话:“中国人是全世界善吃的民族。”初
咀嚼这话时颇不以为然,时至今日,细细想来的确如此。
国人的吃的要求是全面的。不是吗?端午节要吃,中秋节要吃,元宵节要吃;
五月一要吃,十月一要吃,婚丧嫁娶也还得要吃。三百六十五日中粼粼总总重叠着
生生不息的吉日。古往今来的这吃不但显现着民族风情,而且逐渐完备,直有令他
民族望尘莫及之势。
年节的吃自不在话下。结婚宴请,少则七、八桌,多则四五十桌,甚至更多。
一对新人给贺宾展览后,即始行吃。直吃得呲牙咧嘴,——不是给鱼刺扎破了喉咙,
却是一个月的薪水所剩无几。死人的吃就更有说道儿了:仙逝的主儿在捎(烧)去
了成亿的冥钱后,方才还在呼天抢地的七大姑八大姨,现在却手脚麻利地罗列杯盏,
虽然杯中斟得是近乎酒精浓度的粗劣的老烧,桌上摆得是萝卜大葱和白菜,吃的人
们却依然是吆五喝六,吃得脸面直成了猴子的屁股。他民族的人在悼亡灵时,持香
花一束,国人却是如此这般。好像他民族做法是唯心的,国人是唯物的。
相聚要吃,送别要吃,升官要吃,发了财也要吃;乔迁要吃,找人办事要吃,
就连蹲完班房出来也要吃;只要能取出名词,就非吃不可,而且一吃就了事,此外
不必有别的什么。
不但人要吃,而且神仙要吃,小鬼要吃,没有嘴巴的山川庙宇也要吃;有的但
吃猪头,有的吃全猪,有的专吃牛,有的专吃羊。
国人吃的范围之广大,真可使他民族为之惊讶。国人于世界普通食物之外,还
吃他民族所不吃的珍稀佳肴:吃燕子的巢,吃鲨鱼的鳍,吃熊掌,吃猴头,吃穿山
甲,吃狗,吃青蛙,吃蝗虫,吃蝉蛹,吃小老鼠,甚至吃从人身上取下的胎盘。可
见,无论是地上爬的,还是天上飞的,还是水中游的,任你海陆空,国人没有不吃
的。但也不是绝对的。国人也有着不吃的范畴:天上飞的飞机不吃,水中游的潜艇
不吃,四条腿的桌椅板凳不吃;此外还有不吃神仙和小鬼——不是不想吃,而是逮
不着。如果能够,恐怕连天上的月亮也要当月饼咬下一块尝尝哩。公司里最难处置
的不是效益如何提高,老板如何改进,乃是吃甚样的食物才能既疏通经络,又能实
在果腹。
至于吃的方法,更是五花八门:煎、炒、炸、炖、卤、煨、蒸、烩、熘、烤、
拌、焖,真正不胜枚举。国人的菜肴早已是冲出国门,征服了全世界。如果说中国
有一万把利器为世界所不及,那么第一把就是厨刀。
吃的重要也可于国人言语上考证。在中国,“吃”字的意义特别复杂。很多事
情都能用“吃”字来表达:被人欺负曰“吃亏”,打嘴巴曰“吃耳光”,诉讼曰
“吃官司”,希求非分曰“想吃天鹅肉”,抢干重活曰“吃苦在前”,挨了枪子儿
曰“吃枣儿”。相见时的寒暄,他民族说“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而国人则说“吃过饭了没有?”就连职业也能从“吃”上睨出一二:“吃”商品粮,
“吃”皇粮,“吃”斋,“吃”原、被告等等,风潮迭起,不一而足。
有道是衣食住行为生活四要素。人类生存原不能不吃,然而国人吃的要求如此
全面,吃的范围如此广泛,吃的方法如此多样,吃的意义如此复杂,真使人感到似
是前世修得的饿鬼,不懈地寻求超生的道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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