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哑与亚亚

                             作者：花之痕

    我至今依旧清晰地记得，在爸爸妈妈遭遇不幸的那一天，十五岁的哑哑抱着
七岁的亚亚说：“亚亚，不要哭，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名叫亚亚，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爸爸妈妈，我和哥哥哑哑相依为命。
我的哥哥哑哑，其实是个很英俊的少年，可惜他在十七岁那年生了一场病，从此
以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哑哑哥哥很疼我。失去了父母，我们成了孤儿。十五岁的哑哑长得很高，但
很瘦。他已经不再读书，他开始找很多很多的事做。他说：“亚亚，只要有我在，
就不会让你吃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辫着两个麻花辫子的我正坐在他的三轮
板车后面，快乐地剥开一颗糖，小心地把它放在舌间上舔，我说：“哑哑哥哥，
糖好甜，我好喜欢吃。”哑哑回过头，看着我笑，他的眼睛很明亮。从那天起，
我每天都能吃到哑哑给我买的一颗糖。

    哑哑用他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供我上学。每天清晨，他准备好早点，催我起床，
小心地为我梳头，他喜欢给我辫麻花辫子。他说：“亚亚，哥哥能一辈子都为你
梳头吗？”我高兴地说：“好啊，好啊！”然后，我吃好早点，哑哑就蹬着他的
三轮板车送我上学去。我觉得自己真是幸福，哑哑给了我父爱，母爱，许多许多
的爱。

    哑哑越来越瘦，他常常没有吃饭就去干活，小小年纪，就落下了胃病。可是
他看着我笑的时候，眼睛依旧很明亮。我喜欢我的哑哑哥哥，我觉得他是世界上
最好最好的人。我会钻进他的怀里撒娇，我会给他读刚刚学过的课文，还会给他
表演歌舞。那个时候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可是我知道，哑哑和亚亚都是快乐的。

    直到不幸再次降临。哑哑十七岁的有一天，忽然大病了一场，烧得厉害，等
到烧退了，他的声带也坏了。哑哑真的变成了一个哑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
到哥哥笑过。我甚至还看到他偷偷地流泪。我说：“哥哥，你别难过，我一直都
会爱你！”哑哑抱着我无声地哭泣，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伤心。哑哑依然很疼我，
只是他看我的目光多了一丝忧郁。我的可怜的哑哑哥哥。

    我很乖，很努力地读书，我知道哥哥挣钱不容易。我一直很顺利地读完了中
学。考虑到实际情况，我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这样开销会少些，而且不会离哥
哥太远。

    我二十一岁了，还依然梳着麻花辫，这是哑哑哥哥喜欢的。哥哥二十九岁了，
可他还是一个人。哑哑哥哥其实很好看的，有浓浓的剑眉，挺直的鼻梁，只可惜
他不会说话。不过我知道，前年邻居曾经给他做过媒，有一个裁缝姑娘喜欢哥哥，
她不嫌弃他是哑巴，那个姑娘我见过，长相也是不错的。可是哥哥看看我，苦笑
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很内疚，我想是我耽误了哥哥。

    我每周都回家一次，给哥哥做他爱吃的菜。哥哥则会变魔术一样变出一把糖
果，我含在嘴里，真的好甜。可是哥哥越来越瘦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依旧
没有笑容，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喜悦。我也会撒娇一样地把梳子硬塞在他手
里，要他给我梳头。哑哑梳的麻花辫子很整齐，比我梳得好。

    我知道自己长的不丑，可是我想我应该好好念书，不要谈恋爱。

    但是遇上明之后，我却一下子陷入了情网。他是让我心动的男孩。明朗，帅
气，有纯净的笑容，还有很好的教养。他是在一次同乡聚会的时候，认识我的，
他对我说：“亚亚，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做我的女朋友好吗？”我没有说好，也
没有说不好，我只是低下头，红了脸。于是他轻轻地把我的手握在了他的手心里。

    和明恋爱后，我只告诉他我是孤儿，关于哑哑，我一个字也没提。我不知道
一旦明知道我有一个哑巴哥哥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有一天，明对我说：“亚亚，你不要再辫这种土气的发型，你把头发披散下
来会更美。”于是，我不再辫麻花辫子。

    回家的时候，哑哑一看到我就愣住了，他在纸上写：“为什么不扎麻花辫子
了？”我才醒悟过来，于是支支吾吾地说：“我长大了，再扎麻花辫太稚气了。”
哑哑不再表态，但我看到了他失望的眼神。

    我也不知道我有几周没有回家了。一到周末，明就约我出去玩。明对我很好，
他常常说：“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吗？”我觉得这话很耳
熟，才想起七岁那年哑哑对我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可是我已经渐渐忽略了我的哑
哑哥哥。

    我不可以这样对待哑哑，我应该告诉明实话，如果他真爱我，他也会接受哑
哑的。

    明真好，他知道后，根本没有瞧不起我，反而对我说以后要好好报答哑哑哥
哥。于是，我带着明一起回家了，我要让哑哑哥哥也为我高兴。

    哑哑见到明并没有如我想象般高兴。他的表情是阴冷的，我想他或许不喜欢
明。一起吃饭的时候，哑哑在纸上问明：“你真心爱亚亚吗？”明回头看我，很
认真地说：“是的。”哑哑又写：“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不要辜负她！”明看到
哑哑这么说，高兴极了，他笑着说：“我会对亚亚好的，你放心！”然后就伸过
手来抚摩我如缎的披肩长发。哑哑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可怕，他狠狠地盯着明，直
看得明的笑容逐渐不自然起来。哑哑终于在纸上写了这样一句话：“亚亚就托付
给你了！让她幸福！”，然后默默地离开了。

    哑哑死了，因为酒精中毒而死。我不明白哑哑哥哥怎么会去喝那么多的酒，
他从来是不喝酒的呀。

    哑哑的葬礼是冷清的，一个哑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与否并不影响地球的继续
转动。而我悲痛欲绝，我失去了我唯一至亲的人。明赶到了我身边，他也是满脸
泪痕。可是明的话却让我大吃了一惊。他说：“亚亚，对不起，昨天他是和我在
一起喝酒的……”“啊……”我失声尖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他喝
酒？我恨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哑哑哥哥……”我哭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触到了明忧伤的眼光。我气他，别过头去，不理他。

    “亚亚，你冷静一点，听我说话好吗？昨晚哑哑来找我，他在纸上告诉我好
多好多事情。”明把我的脸轻轻扳过来。

    “好，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忍再和他负气。

    “亚亚，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不是我！是哑哑！他的一生都在为
你而活呀！”说到这里，明已经泣不成声。

    “明，我糊涂了，难道你不爱我吗？我知道哑哑哥哥很爱我，可是他是哥哥
呀！”我不明白明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亚亚，你不明白。因为，因为他不是你的亲哥哥。你知道吗？你原来
是个弃婴。是哑哑在他八岁的那年把你从大街上捡回来的。没想到，老天对你太
残忍，又一次让你失去了父母。哑哑告诉我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就爱上你了，他
想能够一辈子为你扎麻花辫子，一辈子照顾你。他一直等着你长大，可是他又自
卑，因为他的缺陷，因为他没读过几年书。可是每一次看到你为他扎麻花辫子，
他就感到希望还在，直到……哎，我真是个混蛋啊！”明说不下去了，他掩面而
泣。

    “天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哑哑……”我的泪无休无止地淌了下来。我终于
明白为什么哑哑二十九岁了还是只身一人。

    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亚亚，即使哑哑这次不是因为喝酒，或许他
的时间也不多了，他告诉我他已经是胃癌晚期了。他说他不能够照顾你一辈子了，
他让我好好待你。亚亚，他还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没有很多的贪欲，他说
只要我每天给你一颗糖，你就会快乐的。他边写这些话，边喝酒，如果知道会是
这样，我不会让他喝的。亚亚，原谅我好吗？我会一辈子好好照顾你！”明哽咽
着从口袋里抓出一颗糖，剥了糖纸，轻轻放进我的嘴里。可我却只感觉到自己咸
咸的泪水。

    我紧紧抱住明，放声哭了。哑哑哥哥，我一辈子都亏欠你的啊！

    明开始学会了给我扎麻花辫子，很整齐，很好看。他说：“亚亚，你扎起麻
花辫子来，真的很美。”梳好了辫子，明就陪我一起到哑哑的屋里，这里的一切
都保留着它原来的样子。哑哑的照片挂在屋子当中，他有浓浓的剑眉，挺直的鼻
梁，他看着我微笑的眼睛很明亮。哑哑哥哥，我至爱的亲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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