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

                             作者：花之痕

    对我而言，这里真是一个宝库。我贪婪地在其中翻找我所需要的宝贝。突然
我的眼睛一亮，我看到了一双皮鞋。我兴奋地把它套在我的赤脚上。多么合适的
一双鞋啊，我简直有点欣喜若狂。我全然不顾旁人投射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眼光，
加快了动作，挑拣那些我需要的宝贝。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叫了我一声“小波”，尽管我还不确定我是否就是小波。
但是这个名字是熟悉而久违的。我看到她的时候，心底竟然偷偷流泪了，原来人
世间还有人记得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冷漠的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光
亮。她最终摇摇头，叹了口气，从我身旁走过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白痴
般的笑容，心底深处关于“小波”的故事在渐渐苏醒。我就这样颓然倒在我的宝
库世界——垃圾堆里，去寻找一个叫“小波”的男孩……

    他们在玩用香烟壳折叠成的纸牌，我在远远的地方观望，带着无限羡慕和贪
婪的神情。终于等到他们散了伙，于是我就象个小偷般，捡拾起那些被四处丢弃
的香烟纸。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们，把饭粒捻碎，一张一张地把它们粘贴成一本
本子，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陈小波”三个字。我看着自己的作业本有了着落，
不禁舒心地微笑了。

    可是我很快就收敛了刚刚绽放的笑容，我看到了她！她是最见不得我笑的，
我的微笑往往换来的是一顿毒打或是停食一餐的惩罚。她用冷冷的眼光打量着我，
忽然就扑了过来，死死地拧住了我的耳朵，边拧边骂：“你这个小孽障，你笑什
么？你和那个臭男人一个德行！”我看着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忍受着耳朵被撕
裂般的疼痛，我不敢哭，我只有哀求：“妈妈，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终于累了，停了手，疲惫地坐到了沙发上，自言自语地说：“哼，姓陈的，我
不会让你的儿子有好日子过的！”然后爆发出可怖的笑声。我蜷缩成一团，我感
到自己是那样的惊惧和无助！天哪，我为什么要诞生在人世间？

    我看到她对着镜子，细心地抹着她的口红，她看上去还很年轻。

    “妈妈，我上学去了。”我经过她的身边时小心翼翼地说。

    她从镜子里冷眼看着我，目光里依旧无限的怨恨。她对我的恨随着我的成长
而逐渐加剧，因为我越来越像我的爸爸。

    我最害怕同学们谈论起他们的父母，看着他们一脸幸福的神情，我的心就在
泣血。我只有一个歇斯底里的母亲和一个抛妻弃子的父亲。

    “小波，说说你的父母啊，他们是干什么的？”同桌妮妮问我。

    我打了个寒战，这个可爱的女孩，我一直偷偷喜欢着她。鬼使神差地，我说：
“我的妈妈在银行工作，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做生意。他很爱我，每到放假就带
我一起出去玩，给我买好吃好玩的……”

    看到妮妮和其他同学羡慕的眼光，我感到了莫大的快意。

    这个冬天来得特别的早，我走在上学的路上，冷得发抖。我知道她能送我上
学，这已经是对我的最大恩惠了，我不敢再奢望能够拥有更多。

    我在课堂上打了无数的喷嚏。

    张老师说：“小波，天凉了，你该穿暖和些了！”

    我不说话，低下了头。

    我没有想到妮妮会到我的家里来，她是作为班长陪着张老师来家访的。

    张老师和妮妮进屋的瞬间，我的心就一下子悬了起来。

    张老师和妮妮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屋子里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另人不安的气氛。

    妈妈的眼睛里总是写满了仇恨，尤其在她看到男人的时候。

    张老师说：“小波妈妈，天凉了，你该给小波加些衣服了。”

    妈妈乜着眼看看张老师，一团仇恨的火焰又开始燃烧了。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他妈的，你们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个姓陈
的，把我的肚子搞大了，就一声不吭地跑了！好，他跑，我就让他的儿子来抵罪！
我有什么不对？我有什么不对？……难不成你也想来打我的主意？哈哈哈！我就
知道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张老师的脸都羞红了，不知如何是好。妮妮看着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可是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还是无情地钻进耳膜。

    我哭着哀求：“妈妈，你别说了！”

    我拉起张老师和妮妮。我说：“老师，你们快走吧！快走吧！”

    张老师和妮妮就这样仓皇地“逃离”了我家。

    我再也不愿去上学了，我所有的自尊都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我为自己编织
的美丽谎言都在那一瞬间被无情戳穿。我永远都忘不了妮妮回头看我时的那种眼
神。

    更为残酷的事情到来了。

    妈妈有一天给我留了一百元钱，说她要到外地出差去。可是这一次妈妈走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在十五岁那年成了孤儿。

    我没有任何赖以生存的本领，终于垃圾堆成了我经常流连的场所。我是一个
被遗弃的人，我只能在被人遗弃的物品里找寻我所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忘了自己
是谁，每天过着混沌而麻木的生活，我的生命就是这样苟延残喘。

    她叫了我一声“小波”，所以我残留的记忆告诉我，人世间还有一个叫“陈
小波”的人的存在。我知道她是妮妮。她应该是幸福的，从她红润的脸庞和丰盈
的体态上可以看出来。而我却形同槁木，衣衫褴褛。常年忍受冷眼相看，所以我
已经变得目光呆滞。因而这样的一双眼睛在看到妮妮的时候，只闪现了一点点的
微光，但是瞬间便又熄灭！

    和妮妮的偶遇并没有对我的生活有任何的改变。我依然是垃圾堆的老主顾。

    谁也不知道每天都会有怎样的故事发生。就像我在某天清晨醒来后忽然意识
到自己成了孤儿。

    天很早，路上行人还很少。我又开始四处寻宝了。

    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醒目地躺在垃圾堆中间。

    会是什么好东西呢？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袋口。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婴孩安详地熟睡着，小嘴还撅得高高的，似乎在等待着吮吸母亲甘甜的
乳汁。

    我无疑是吓了一跳，转身便想离去。可是我却很快又折回头，抱起了这个小
小的婴孩。这是一个女婴，她被父母遗弃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比常人少了六根手指
头。

    她依然熟睡着，温热的鼻息均匀地轻拍我的胸口。心头忽然有很久没有过的
感动，泪水浸润了我早已干涩的眼。人世间是否可以少一点点的悲哀？是否可以
少一点点苦难的灵魂？

    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妮妮”，我想明天我该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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