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伤口
作者:花之痕
很抱歉,我只是想做你的伤口,一触即痛的伤口。
(一)
安说他是一个不会受伤的人。所以他可以和任何女人暧昧。我说,和我也是
一样的么?他咬住我的耳朵:“你?你不是女人,你是妖精!”然后他的唇舌就
濡湿地贴了过来。我想反抗,可是没有。妖精是该有法力的,所以不需要反抗。
我迎合着他,听见他在耳旁粗重的呼吸,心头有一种快意,远远超过了他带给我
的身体的快感。
死了吧,死了吧,这样原始的纠缠与蹂躏!安,为什么我要爱你?我咬住了
安的肩头。他的肩宽而厚实。可是为什么依偎着它,我会觉得不踏实?我狠狠地
咬住了它,安轻轻地哼了一声。我说:“安,我要让你留下伤口!”
平息下来,安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依然赤裸着身体。他的身体有着
近乎完美的线条。我那样贪婪地看着他,然后我看到他的肩头有一道牙印,微微
渗着血渍,触目惊心地红!我笑了。
(二)
长久以来,我失眠。夜里喝很多的水,第二天双眼浮肿。我觉得自己像个鬼。
鬼和妖精有什么不同?我问安。安说,鬼是亡魂,妖精是生灵。听起来很有道理。
那么我想我该在还是生灵的时候多给安留下一些伤口才好。
寞离,你简直是个虐待狂。在我又一次咬住安的肩头的时候,他这样说。我
忽然放声大哭,从没有过的伤感占据了心头。我说,安,为什么你不能够好好爱
我?安说,傻瓜,我爱你!然后他的爱抚渗透我的每一寸肌肤,狂潮汹涌而来,
我再一次咬住了安的肩。伤口如旧。
有时候,我在想,安也许需要的只是我的身体,无比年轻鲜嫩的身体。只是
被无数次抚摩过的肌肤,一如既往地寂寞着,缺少温度。
安一直不知道我的来历。他以为我真的是他在夜总会里捡来的跳劲舞的领舞
女郎。这样也好。我什么都不想说。
(三)
安是除了英俊便一无所有的男人。而我,我除了安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在高高的舞台上,扭动媚人的身段,像一条蛇,还没有吐出信子就可以叫
男人中毒。
安在人群中高高举起手臂,不停地摇头、摇头……他的脸有婴儿般的静谧,
但是写满了寂寞。
休场的时候,安来找我,他说,你?新来的?
我那时涂着深黑的眼影,遮住我明亮的眸。我不说话,只看着他笑,算是一
种默认。
安说,我们在一起可好?
我说我们认识么?
安说,不,但我喜欢你,小妖精,而你,也喜欢我,不是么?他说话的时候,
眼睛始终只是盯住我的眼睛,不像别人的男人总是把眼光往我的蕾丝胸衣上扫,
似乎能从那里挖出宝贝来。
我忽然不能承受他的目光,他眼瞳中的那个女人风情妖娆,那就是我么?
安说,宝贝,让我们在一起!
一种强烈的钝痛从心底深处袭来。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如果赌赢这一局,
会不会就可以有一生一世的幸福?都说一见钟情不过只是传说,而我却如此奋不
顾身,一如扑火的飞蛾。
(四)
那天回家,爸爸不在。
曼云约了几个女人在家里打麻将。
爸爸呢?我冷冷地问。曼云头也没抬,他?还不是忙着他的生意。声音比我
的更冷。
这个女人,我不知道爸爸爱上了她什么。或许是她的美丽。很难相信她是个
已近四十的女人,岁月竟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我从自己的卧室里拿了些衣物便离开。这样的家,一刻都叫人无法再呆下去。
临走前,我又抹了抹妈妈遗像上的灰。相片上的妈妈有着世间最祥和的笑容。
往事一点一滴地翻涌,我几欲落泪。
妈妈,同学们都说我的名字好奇怪,我为什么要叫寞离?
寞离乖,叫了这个名字,寂寞以后就会离你远远的,你就会很快乐。
妈妈,什么是寂寞?
寂寞?你最好永远都不会知道。乖,自己玩去吧。
可是妈妈,你知道吗?纵然叫了寞离,我却还是逃不出寂寞的掌心,我,无
能为力。
(五)
第一次,安吃惊地看着床上的落红斑斑。
我流着泪微笑,安,你会不会对我负责。我听了你的话,和你在一起,我们
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安摇头,你是个傻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不然我不会……
我不让他说完,用吻封住了他的口。爱都爱了,还有什么傻不傻。至少安的
怀抱那么温暖,安的拥抱那么有力。我需要,我太需要这样的安慰。
安,请你要我……
(六)
认识了安以后,我很久不去夜总会。
我说,安,你不工作,怎么养得起我?
安说,宝贝,不用你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安也是有工作的,他的工作就是让别的女人养他。当然,这
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的。
安有时很疲惫,一回来倒头便睡。我静静地看他,婴儿般静谧的脸,长长的
睫毛。他是那样好看的男人。我心疼地吻他的眉,他的眼,他的熏染着淡淡烟草
味的头发。绝望而刺痛的伤口在心中无休无止地蔓延。安,你已然是我的伤口。
有时候我睁眼醒来,也会看到安正静静看着我,眼神里有平时都不曾有过的
柔情。这个时候,他会叫我“我的寞离”。他说,我的寞离,哦,我的寞离,然
后疼惜地把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只有这样的时候,我才会感受到,安也许并不
仅仅爱的是我的身体。
我问安,我们将来会不会结婚?
安从来不回答,眼神游离,仿佛看不到未来。安说,寞离,我们不是已经在
一起了么。
我于是不再说话。反正承诺也都是不可靠的东西,他不给也罢。
(七)
爸爸生日那天,曼云打电话找我回家。
曼云花枝招展地挽着爸爸的胳膊,仿佛集千般恩爱于一身的宠妃。
爸爸看到我也是冷冷的,好在早已习惯,我不计较。
席间,蓦地看到蔓云指间有颗蓝宝石戒指,异常眼熟。因为,我也有那样的
一个,只不过,我用了根链子把它系在了颈上,没有露出。那是安一个月前送我
的。
我死死盯着曼云的手,笑得三分真,七分假,哟,云姨,爸爸什么时候新给
你买了戒指,很漂亮哦。
曼云不自然地笑,她还未说话,爸爸抢了先说,我哪有时间给他买,她自己
和朋友一道买的。
是啊是啊,都戴了一个多月了。云姨难得声音甜腻得如宁波汤圆。
云姨的朋友眼光真好!我不动声色,伸出手抓了曼云的手过来看,真的和我
的是一模一样!
伤口骤然崩溃,我听到胸腔一阵缎帛般被撕裂的声响。
(八)
那天回去后,我拒绝安碰我。我把自己的身体抱成一个球,蜷得紧紧得,冷,
蚀骨的冷传遍全身。
安说,寞离,给我一个理由。
我冷笑,掏出颈上悬挂的戒指,我说,安,我记得你送戒指的时候告诉过我
这是独一无二的款式。
安不说话了。良久,他说,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把眼光别开,不去看他。我说,安,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好好爱我?
安突然歇斯底里:她能给我钱,很多的钱,这样我才能养活自己,养活你。
他扭曲的神情像一只受伤的兽,痛苦而又无望。我心疼地从背后抱住他,几
近哀求:安,离开她好不好?离开她,我不用你来养活,我可以去跳舞,我也可
以挣很多很多的钱。
安摇头,不停地摇头。安说,寞离,我无法忍受你被其他男人的目光亵渎。
第一次在夜总会见到你,我就告诉自己,我要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安!那一刻,我的泪流出来。我把柔软的肢体紧紧地缠绕在安的身上,久久
不息。安,如何才能让你知道,我不需要钱,我要的只是你。
(九)
我决定回到夜总会。
安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有了很多胡思乱想的机会。曼云指上蓝宝石幽
幽的光不时地闪在眼前,带着冷冷的嗤笑。她抢走了我的父亲,又抢了安。这有
多荒谬!
我的父亲,我的安,我生命中唯一的两个男人。生命竟是这样一场欲望的游
戏,我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命运却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一个一个的伤口渐
次撕裂,不掉一滴怜悯的泪。
我在高高的舞台上,狂舞,像只发情的母兽,媚惑着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我俯视着人群,灯光与人们疯狂的表情相交缠,散发着浓烈的颓败的气息。再也
没有谁有着如安一样婴孩般静谧的脸。我的安,你在哪里?
(十)
安不在的时候,我有几次回家,曼云也不在。
我想给爸爸打电话,号码还未拨完,电话又被我扣了下去。我只能对着妈妈
的照片,一个人,掉几颗泪。望着妈妈疼惜的眼神,往事重又历历。
妈妈,什么叫野种?
寞离,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妈妈,爸爸和你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他说我是野种。
寞离,不许胡说。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我们最爱的宝贝。以后不许再问这
样的问题,知道么?
是的,妈妈,我再也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但我想这就是爸爸一直以来不喜
欢我的原因。
妈妈,除了你,还有谁是真心爱我的人?
(十一)
一如既往的寂寞,无尽的哀伤,从四面八方把我包围。
此刻,包围我的还有舞台下人头攒动的男男女女,他们无一例外地摇头,呐
喊,扭动每一寸身体。
我突然看到了安。他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受伤的眼眸穿越人潮落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他,妖冶地笑,把胯部扭得更为夸张。
下场的时候,被安一把抱在怀里。寞离,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安,你离开她,好不好?
安不说话,强硬地把我拖离舞场。
在的士里,安吻我,吻得我嘴唇生疼。安说,寞离,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
苦涩地笑,咬破了他的唇。我说,安,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伤痕累累。安说,我
是一个不会受伤的人,所以才可以和任何的女人暧昧。我说,和我也是一样的么?
他咬住我的耳朵:你?你不是女人,你是妖精!叫我心疼的小妖精……
(十二)
我的生日快要来临。妈妈走了以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为我过生日了,因
为没有人记得。我不知道安是否记得,但我确定我告诉过他。安还说,他会送我
一样礼物,一样肯定能让我喜欢的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狠狠赌一局,用生命作为代价,我的爱情好象已经
赌输了,我还有的,只有命,只有命了。
那天,安接了电话,又要出门。我背对着他,轻声地说:安,不要走,留下
来陪我,好不好!
安折回来,轻轻拍我的面颊:寞离,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说,安,无论我如何挽留,你都要走么?
安叹口气,寞离,对不起!他终于再次抛下了我。
我在空洞的房间里放声大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命运如此捉弄?
我从来倔强着,不要爸爸给的钱,我想要的,只是爱,是温暖。而曼云,她
用爸爸的钱来养着安,而安,他用曼云的钱来养着我。兜了一个大圈子,我最终
得到的依然不是爱,是钱。
(十二)
我对着镜子画了最美的妆容。二十四年前的诞生若是个错,妈妈,那我不如
追随着你,到有爱的天堂。
匕首在手腕上只轻轻一划,殷红的血霎时在床单上绽放出最绚烂的花,起初
只是一朵,两朵,既而一片血红濡湿了床单。我起想第一次天真地问安,安,我
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安,你在哪里?我用残存的意志拨通了安的手机……
安抱着我一路狂奔,拦住的士,直奔医院。我躺在安的怀里,想起了小时侯
妈妈温暖的怀抱。
妈妈说,寞离,你长大了以后一定要找一个你很爱很爱的男人结婚,只有有
了爱,才有幸福。
我说,妈妈,爸爸不是你很爱很爱的男人吗?
妈妈说,爸爸有很多很多的钱,很多钱……
(十三)
曼云看到安的时候一定会很吃惊很吃惊。我想象她吃惊的模样,一定毫无美
感可言。可是,曼云,我还是输给了你,输得一败涂地。安,他要的是钱,不是
寞离。
爸爸和曼云赶来医院的时候,安正吻着我哭。
安说,寞离,为什么不相信我,我答应过你,是最后一次了,然后我会有很
多的钱,在你生日的那一天,我会给你买真正独一无二的钻戒,只买给你。
我说,安,你知道吗,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安说,寞离,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过的是农历的生日,寞离,我爱你啊,
不要离开我……
然后我就看到了脸色煞白的曼云。曼云,你在害怕什么呢,我并没有想要揭
穿你。但是我会让你留下伤口,我想会的。
爸爸一下子如此苍老,他说,寞离,为什么这么做?
我吃力地笑一下,我说,爸爸,妈妈临终前有一句话让我告诉你,她说她从
来不曾骗过你,虽然她从来没有爱过你,但,寞离的的确确是你骨肉。
爸爸像个孩子一般号啕大哭,寞离,爸爸对不起你!
我笑,轻轻地闭上眼。好了,就这样吧。爱我的,我爱的,一切都过去了。
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伤痕累累。
请别再唤我的名,寞离累了,好累!是谁在唤“我的寞离”?安,是你么?
不,是妈妈,妈妈在召唤……
2003年7月28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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