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红茶

                            作者：挥情天涯

    长久以来，关于芊的记忆，一直是他残留在心头的一个五彩的梦，梦里依旧飘
有薄荷茶清清的香味。

    芊穿着那件柠檬黄的印花衬衣，扎进苔绿的布裙里，裙边，胸前缀着的几只淡
黄的蝴蝶布艺，总是振翅欲飞的样子。

    好象是在午后，空气是郁闷的，没有风，阳光如泛黄的底片中洗出般苍白。他
看见她扶着门框，从门侧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盛着的暗
紫色液体的玻璃杯，黑黑的瞳眸里满是好奇和诧异。

    他听见她轻轻的悦耳的声音“好喝吗？”他抬起头看着她如水的眼睛，摇摇头
“不好喝，很苦很苦的。”他皱了皱眉，伸出舌头，用手轻轻地扇，显出很痛苦的
模样。“是药吧？”她仰起头来看他，然后转身离去，他看见她眼神中流露出的那
份怜悯。

    几分钟后，他见到了从门外跑进来的气喘吁吁的她。她张开紧握的小手，把几
粒糖果递给他，很漂亮的果绿色的糖纸，“把糖放在药里，就不会那么苦了吧！”
她这样对他说。

    于是，他尝到了他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滋味，苦苦的红茶掺上薄荷糖的味道，
清清凉凉的，透着甜的苦味。

    那年，他十二岁，在他的姑妈家度过他唯一的一次异地假期。

    芊是邻居家的女孩，是他十二岁以前包括以后见过的最美的女孩。那次假期的
温暖愉快，就始于她的出现。他带她去郊外采野花，捉蝴蝶；到小河边捕小鱼，捉
小虾。芊的笑容天真而无邪，有着他心底一直渴望着的纯净和无暇。

    他曾煞有介事的认真的问她：“芊，长大后做我的新娘，好么？”他看着她微
笑着点了点头，这是他牢记的她永久的承诺。

    他给她写信，在每一个深夜昏黄的灯光下，写他的故事，他的成长，他的感悟。
他看她给他寄来的相片，美丽的容颜随着岁月一起增长。

    当他知道九月的她就会出现在这座城市，她也将到南京读书的时候，他的感觉
莫名的激动，因为，也许，他等待了多年的梦将不再虚幻。

    “芊，见个面，好么？”他打电话给她。

    她说，她会在夫子庙的秦淮河边的小桥边等他。

    昨日的一场大雨，把这座城市洗刷得格外洁净。他立在桥边，看古色古香的大
街上如织的游人，河边有几棵婆娑的杨柳，垂下的枝条在风中微微颤动，一只小鸟
啁啾着如箭飞过。

    他看着桥下的潺潺的流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的思绪也如斯流逝。

    约定的时间将至，他仔细的观望远方，视野中一个身影袅袅婷婷，依旧是梦中
的模样。她的裙子依旧是她儿时酷爱的苔绿色，头发乌黑光亮，轻轻的在风中飞扬。
她走近他，他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清清的。

    有些尴尬，又有些茫然，尽管看过她的书信，她的相片，然而，当活生生的长
大后的她第一次地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还是令他有些陌生。而她也是同样的无语，
同样的不知所措。她依稀能辨出他的模样，他是她长久以来日记的倾诉。

    空气中弥漫着商家放出的刺耳的音乐和车流人流的吵杂。仔仔的《MAKE A WISH
》正在放着，柔柔的嗓音在风中传扬。他听见他的心在对他说“你究竟还在犹豫什
么，这不是你梦中的情景么？大胆一些，MAKE A WISH ！”

    “我明白你对我的情谊，可是我有男友的，尽管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否还爱他。
在漫长的这些年，唯一让我思念的就只有你！你那温柔的眼神，温纯的话语，都没
有理由让我会不对你产生感情，可是为什么呢？也许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

    他听见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轻柔，却如针般刺痛了他的心。他长长地叹了一
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一次就吐个干干净净。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就走在她的前面。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跟在他的
身后。夫子庙永远川流不息，而她的眼神里，却只能看到他一步步踏出的沉重和伤
感。

    他停下了，在东市的尽头，那有个亭子。他反着坐在亭子的长凳上，手臂趴在
护栏上，脸埋进了手肘的弯处。她在他旁边坐下，无言，默默地感受他心中的哀痛。 
有些沉重，她试着把身子靠在护栏上，竟感受到他的抽搐：随着心跳，一下，一下，
一下，……越来越快。她的心脏负荷不了，只能赶紧把身子往前倾，头不由自主地
低下来，看着稍稍伸出来的左脚上的鞋子。天哪！这是《榭寄生》里方荃做的“伤
心”的动作，还有那经典的语句“凡人可分男女，伤心岂分左右她不是不会感动，
她不是没有感觉。即使现在想起来，她的眼仍然溢满了泪水，怎能不感动呢？他是
那么细心，对她呵护有加，暖暖的消息，淡淡的叮嘱可是，她立即想到了她的男友，
这也就够了，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啊！

     

    “对不起——”他听见她和着泪的声音。

    秋天真的已经到了，几片叶子随着瑟瑟的秋风飘扬而下，看着这种生命的凋零，
他突然明白了有缘无份的结果就是枯萎的黄，即使它们曾经是那么的绿。

    他回过头来，她的眼神空洞而迷离，在秋风的肆意吹拂下她微微地哆嗦。他的
眼中分明地闪过了一丝爱怜，却又快速地被刻意的冰冷所代替。

    车站就在眼前，“上车吧！”他朝她笑了笑，因为，他送走她以后，就再也不
会去见她了。上车的刹那，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地
触了他的肩，却又随即触电般抽回。

    公车缓缓的开动，他在车外，她在车内，她朝他挥了挥手，他背过身去，泪却
已是满面。

    长久长久，当他百无聊耐的走过街头的咖啡馆时，一眼就瞥见了橱窗玻璃上红
字写着的“薄荷红茶”。

    他向服务小姐点了杯“薄荷红茶”，他有些惊讶，仍旧是浅浅的红色，薄荷的
清香，尝到嘴里的滋味却不是他一直记忆里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记忆里一个美丽的错误，一场风花雪月似的
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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