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无主
作者:狐狸乌鸦
上午我到医院去找梁维维,因为背上受了点皮外伤。有关我背上的皮外伤,
本来是挺好的解释的——如果梁维维是个男人的话,但现在梁维维是个女人,所
以我很难跟她把真实情况解释清楚。梁维维是我的朋友,半年前刚刚从护校毕业
分到人民医院,很年轻,据我所知她目前还没有男朋友,我在心里或多或少对她
有些企图。在来医院之前我以为找梁维维帮我看病无疑是明智的,因为毕竟我有
这么一位医生朋友,一来我可以跟她多接触一回,二来也不至于因为这么点皮外
伤就得从医院捧回一大堆中药还得坚持做一个月观察治疗。但恰恰就因为梁维维
也以为她跟我挺熟,所以就一定要把我的问题搞个水落石出。
我坐在医护室的板凳上裸露着爬满血印子的背,尴尬不已。
有关我背上的皮外伤,真实情况是这样的:一个月前我搬到服装市场的四楼
去住,在那里认识了梅娜,梅娜是服装市场卖内衣的一个个体户,年轻、漂亮,
是个正值妩媚之年的少妇。而就在昨天晚上,我跟梅娜不知怎么的就爬到床上做
了那事儿,结果那事儿做完之后梅娜走了,我才发现自己背上被挠出了一条条的
血印子。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梅娜做那事儿的时候在我背上挠出了血印子,这是
可以理解的,但是我自己用手轻轻地到后面去触摸那些血印子,发现其数量和深
度都很惊人,所以我便一定要到医院抹点药水消消炎。昨天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
好觉,因为在这之前我从不趴着睡觉,但我又不好半夜去找梅娜半夜诉说苦衷,
因为这事儿根本无法理论,搞得不好还会挨她男人一顿报复。一直熬到早上八点,
我想医院快上班了,才勿勿披上一件宽大的衣服来找梁维维,走在路上的时候我
还想,幸好我不是梅娜那娘们的老公,否则我今天早上到医院就不是看皮外伤了,
后背上出现个大窟窿应该直接进手术室才对。
梁维维看着我,说你小子怎么这样啊?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被流氓整了不
好意思说啊?我半求饶地说,小梁你就不要问这么多好不好?赶紧抹点药水让我
走吧。梁维维抱着胳膊在那儿站着,说哼你不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就不帮你抹药水。
我摸了支香烟叼到嘴上,梁维维一步跨过来就把那烟给拨了过去,“医院不让抽
烟你不知道么?”
本来遇到这种情形我应该起身便走才对,因为梁维维不帮我抹药水我还可以
去找其它人,但现在梁维维是我的朋友,我还对她似乎有些企图,所以本着尊重
的态度我一定要给她一个交待,否则今后两个人的事儿没法说。
我叹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我要说真话了。我给梁维维的解释是这样的:昨
天晚上刚抱回了一只猫,那猫面目狰狞凶猛异常,而我偏偏就没有识出它本来的
真面目。我是习惯趴着睡觉的,而且经常裸露着后背,没想到那猫在半夜不知道
什么时候就对我下了毒手。我睡觉一向比较死,所以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后
背被挠成了这样。因为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儿像笑话,所以我不敢从其它人帮我看,
万一传出去我可真的没脸做男人了,我跟你的关系比较好,以为很了解你,以为
你不会打听我的隐私,所以来找你,没想到你还非得让我给你说真相。你可真让
我头疼。
梁维维听完我的真话之后一脸惊异的表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她说我这是
活该,一定是平时作恶多端这回遭了报应。我说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再挖苦我了,
赶紧帮我抹点药水吧,要是感染了那麻烦就大了。
之后梁维维很认真地帮我抹药水,我在心里一直暗笑着,我为自己的智慧得
意不已,梁维维这小姑娘也太好骗了,我敢肯定她根本就没有养过猫,如果她养
过猫的话她一定会知道,猫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一下挠出一尺多长的印子?除非
那猫成了精。
药水抹完之后我光着后背在那儿晾着,因为药水不干会染到衣服上。梁维维
一边玩着手机一边问我,你那猫呢?我说,一早上就被我从四楼扔下去了,那害
人不浅的东西!梁维维停住手中的游戏,做出遭遇恶心的表情,“你把猫从四楼
扔下去了?摔死了么?”我心想我刚才的话一定刺伤了她的善良,赶紧解释说:
“它怎么会死?掉到地上扭了扭腰就散步去了,不知道今晚又要害什么人。”梁
维维缓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就把人家猫给摔死了呢,你可真够恶毒的”,我听
了笑,她继续又说,“不过我们医院可从来没接过像你这样的,你就是遭了报应!”
我并不理会她这些话,我问今晚有没有时间?有时间就请你吃饭。梁维维扭过头
高傲地说,不去,免得染上你的晦气!
我披上衣服临出门的时候梁维维说,你没什么事儿就不来找我啦?我笑,哪
能呢,以后我天天来找你。梁维维又说,那看来你今晚还得被猫抓!我心里想就
这样的被猫抓倒也是无所谓的,嘴上却对梁维维说,你别诅咒我了,小心没人敢
要你这恶毒的女人。梁维维大为不屑,“哼,那你下回再被抓你就去找兽医吧!”
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我一边想梅娜,一边又想梁维维,心想这生活可
真是有意思,怎么就这么有意思呢?我很无聊。
然后我就去找兽医。我找兽医的最大原因是因为我无聊,另外一个原因就是
我想测验一下兽医会不会相信我的背是被猫抓伤的——当然这可能也属于无聊的
范畴。我感到非常幸运,因为那个兽医是个中年男人,长着一张跟我一样玩世不
恭的脸。我进门之后先给他递上一支烟,“昨晚被猫抓伤了,想找你看看有没有
问题”,然后两个人都把烟点上。这才像男人之间的正式交流。
“你这根本不是猫抓的”,那兽医说,“猫哪能把人抓成这样?”
“呵,那你以为你什么东西抓的?我总不会自己抓自己吧?”我冲兽医不怀
好意地笑。
“也不像人抓的,人的指甲抓不出来这痕迹,不会是你跟老婆玩什么游戏搞
的吧?”那兽医笑,比我更不怀好意。
“呵,人的指甲怎么就抓不出这痕迹呢?玩游戏也不会用刀子在身上刻血印
子吧?”
“你这伤的痕迹很细,人的指甲绝对抓不出来,不过你也别说,现在年轻人
什么都做得出来,用刀子刻血印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兽医更显不怀好意起来。
我却大惊。因为昨晚梅娜绝不可能拿着刀子在我的背上刻血印子,无论多么
兴奋的时刻我还是清醒的,若梅娜真趁我不备在我身后动了刀子,我身后的血印
子也不可能就那么浅,我昨晚应该血流成河才对。如果梅娜真能不看着我的后背
在那个时刻对我动刀,刻出这些平均深度的伤痕,那么这是多么高超的技艺?没
有十年八年的专业训练绝对不可能。
“呵,算你聪明,你看这伤还用再抹药水么?”我外表依然玩世不恭。“不
用了,这种浅伤过几天结了疤就好了,不过我建议你以后少玩这个,也太骇人了,
跟恐怖片差不多了。”
之后我回服装市场找梅娜,那女人正躺在店里面的椅子上一幅懒洋洋的样子,
这让我立刻联想起一只小母猫。我走进去,她冲我略带暧昧地笑着,我一直靠到
她身边轻轻地问,“你老公呢?”她躺在椅子也不动弹,微笑着说,“不在,你
问这干吗?”然后牵我的手,“他最近出去了,个把月才能回来,你还想做什么?”
神情极其诱惑。“不想做什么”,我盯着她,“你昨晚把我挠了许多血印子。”
“是么?”她仍旧妩媚地笑。
再之后,我从梅娜那里出来,随便到市场里面几家店里转了转,然后回到四
楼自己的房间,坐到电脑面前写小说。在这之前我证实了梅娜的指甲与正常人没
有什么区别。在电脑面前一直坐到吃晚饭,终于把手上的一篇稿子赶完。吃过晚
饭之后,在晚上九点之前我又证实了一件事情,这让我非常不安:从来没有人见
过梅娜的老公,大家都是从四面八方过来做生意的,所以对这些事情也不关心,
就只知道梅娜是个少妇而已——她自己说她已经结过婚。以上两个证实让我晚上
九点之后六神无主,长期写小说让我的脑袋非常善于幻想,这时候我脑袋里面有
一个巨大的疑问,梅娜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
更晚的时候,梅娜打电话过来问我晚上干什么,我说没事儿,太累了,今晚
得早点睡觉。然后我听到梅娜在电话那头呵呵笑,那声音此刻在我听来正如那个
兽医所说——有点像恐怖片。那晚我失眠了,除了我必须继续趴在床上睡觉之外,
我脑袋里面的种种幻想也是原因之一,确切地说,我整晚脑袋里面全是那只我跟
梁维维说过的“面目狰狞凶猛异常”的猫。
第二天我去找梁维维,然后在她的合理引导下心甘情愿地给她做了一天二轮
车夫,这一天整体说来我的心情是比较愉快的,大部分时间用在跟梁维维的打情
骂俏上面,而不是梅娜或者那只“面目狰狞凶猛异常”的猫。下午回去的时候,
我带回了一只母猫,我在街上买猫的时候梁维维还嘲笑我,“刚被猫抓过还买猫?
你是不是有病?”我笑着说,“我可能是有病,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好,六神无主。”
梁维维笑,“那你买吧,你这个奇怪的家伙,再被抓了可别来找我。”
我抱着那只买回的母猫去梅娜那里,果然正如我所猜测的,当梅娜见到我抱
了只母猫眼神便显得充满恶意,至少,不再是昨天那种充满妩媚的样子。我问梅
娜,“这只猫可爱么?”她笑,只是那笑一点也不真实,“嗯,挺可爱的,你准
备养它?”我说,“是的,总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面没什么意思,养只猫陪陪。”
服装市场的一楼到三楼是营业区,所有的铁门在晚上十点都会关起来,在十
点之前我把下午刚买的猫丢在了二楼楼梯的拐角,然后我到四楼把自己的房间收
拾干净,把门锁好——今晚我要到朋友那里去住。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服装市场,一切如我所构思的一样,看门的大伯说早上是
有人捡到了一只死猫,已经扔到垃圾堆去了。我从梅娜的店门经过,看到那女人
依然躺在那椅子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她这一回两眼无神的看着我,我朝她笑了
笑,赶紧跑上了四楼我的房间。一切还如我的构思一样,我的床单明显被猫撕扯
过,上面有猫的脚印以及零零碎碎地毛。这时候身后的门突然莫名地响了起来,
那是我所熟悉的猫磨爪子的声音,我心里一惊,那声音却立即停了下来,我轻轻
走过去迅速地把门拉开,门外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晚一些的时候我在垃圾堆里找到了那只死去的母猫,它很可怜,额头和身上
都有被同类抓过的伤痕。我用塑料袋把它的尸体包好,提着去找那个兽医,那个
跟我一样玩世不恭的男人看了一眼十分惊讶地说,“两只猫打架也会打死一只么?”
(完)
2003/03/12于呼伦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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