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
无论从“小小寰球”说起,还是从我幼时说起,我都要走向我的第一个工作岗
位了。
因为我是一条命,是一个人,要生存,要发展;我年轻,读了几句书,自认为
有才能,想干一番大事业,不想只娶个村姑开个铁匠铺,弯腰打铁打到老,把自己
打成又一代老铁匠。
但我身陷茫山,位卑力弱,无所凭藉。毛主席带兵打下了天下江山,出生晚了
的我就再无江山可打,当兵都不行,这样下去只有做铁匠的份。我又是不肯求人的,
对父亲也从来不说心里话。所以父亲为我的筹划也只在背地里进行,至事情定妥后
才对我说:
“儿啊,你硬不想学打铁,我也不勉强你了,近一年来我在留心给你找工作。
如今这世道,最好的工作是端铁饭碗,进国营单位做公家人,月月有工资,比我们
铁匠还强啊,人比人气死人哪!
“我不能替你谋到那样的好饭碗,只能帮你打一个饭碗的碗底。去这古峒牛场
当场员,就是先打一个铁饭碗的碗底。我打听到它本来是国营单位,场长是国家派
下来的大干部,端大铁饭碗的。你跟着他们,熬上几年或许也能端上个小铁饭碗。
“现在的场长姓巩,原是古峒的猎户的后代,和我同年生的,他二十岁那年来
请我打虎铗,和我结了同年兄弟。后来他投奔毛主席的队伍打国民党去了,打赢回
来后他成了国家干部,和我断了音信。上个月他又托人来请我打虎铗,我与他联系
上了,顺便说了你的事,他答应要你。
“看,这就是虎铗——你上次帮着打出来的,不过我有意不告诉你打的是什么。
听说他那里还有老虎,专门咬牛吃,也是怪事。你把它带给巩场长,作见面礼,它
可以帮他夹老虎。
“儿啊,你也不要怕,虎不乱咬人的,虎见你带了虎铗,反而会避你,这是我
们铁匠老祖师传的。再说巩场长参军前就是打猎的,猎到过虎,他嘱咐你不要怕。
爹为你铺路就只铺到这一步了,余下的自己走哇!”
﹡﹡﹡﹡﹡﹡﹡﹡
我走着,走向我的牛场。我记得时令是早春,一个出太阳的清晨,地上有霜,
远山戴着雪帽。我出发了,父亲送我一程后停在山垭上了,让我自己走。我走出家
乡山口,走过带霜的板桥,一步一个脚印,踏出路桥沉黑的本色。我是挑着一副担
子走的,一头是轻的棉被行李,一头是重的钢铁虎铗,走得一扭一扭,虎铗上的晨
光就一跳一跳。
上了公路,搭上了车,我到了古峒——古峒人民公社所在地。打听到这里小地
名是下古峒,而牧牛场还在上古峒,还有二十里,不通车了的。我在公社的邮政代
办所给韵枝发了一封信——她毕业后回了城,给我来过三次信,我有千言万语,却
因自己的处境而执意不曾回信,今天却想告诉她我的去向了;我又请公社的电话总
机房给牛场打个电话,说有个新场员报到来了,请派人接一下,然后自己开动两脚
往上走。几位古峒老农在一旁听了我的情况,围过来热心和我说话,说的竟然是:
哎呀呀,你是百里外有名的石铁匠的儿子呀,那你还不如回去跟你爹学打铁!这牛
场啊,头几年是真红火,北方下来的一个团长当场长,带领一批人进山来放真血,
做奉献,人人不自私,把场办成了半个共产主义天堂,那生活,我们在下边望着就
好比铁饭碗里盛肉;近些年呢,是铁饭碗锈穿了底,和我们泥饭碗差不多了哟,吃
饭都不保了,因为国家不想要这个破牛场了,说是当年决策失误,不该在这里建牛
场的,就一分钱都不拨给它了。这地方本来不宜办什么牛场的,人心也自私了,就
只有亏损,有门路的正式工就都往外调,走光了;留下几个没门路的,还有几个临
时工——你进去也只能当临时工的哟……
“不是还有巩场长——他不是正式干部吗?”我问。
老农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啊,正要说到他哩。他是正式干部,我们称他“巩
脑壳干部”。他是我们这地方出身的,思想真是好,好得别人受不了,好得把国家
每个月发给他的工资都用在牛场上,个人来补贴几个临时工的伙食空缺。他是唯一
一个不想调走的干部哩,他不想调走是爱在牛场管牛管人哩,他管得蛮有味,管得
你屙泡尿都要向他喊报告,把牛也管个憋死,还把一只弯牛角成天挂在屁股上,出
场也吹牛角号,回场也吹牛角号,吹出的都是紧箍咒号——他本来是我们峒里老法
师的外甥,算是继承了他舅舅的法器,哪像一个革命干部?对我们地方人和亲戚一
点情面都不讲,得罪土地神,峒里的老虎都专门报应他了,只吃他的牛。他场里还
出一种怪牛,偏不服他管,野得像以前峒里有过的野牛。总的讲这牛场你不去为好
……
我听得心都凉了。但奇怪,我的倔劲上来了——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说不行了
我偏去,是一碗馊饭也要扒一口尝尝,挑起我的担子就走我的路,下古峒人喊我歇
一晚再走也不听。
“又一个巩脑壳!”后面有声音这样说,不知是不是说我。
管他是不是说我,我又不吹牛角号——我也不怕别人吹牛角号——只顾自己走,
一气地走,走得热汗涔涔也不停步,包袱里有妈妈准备的水蒻子粑粑,肚子不饿,
越走越有劲!
路是一条傍溪修的小公路,土石路面,随溪绕进前方深谷,谷中藏着沉寂的山
影,路身多处坍塌。有时遇到大的断口,就必须以手帮脚,下去上来,走一个U 形,
手脚都是泥。挑着担子我只能出一只手,这手就成了一只泥手。
直走到太阳偏西了,天空有些晴朗又有些云,环顾四围都是山,不规则的锯齿
形,低的蓝高的白,前面的山峰最白。我抹一把汗,想,我决意走到这里了,就只
能向前走!是为了端什么“国营牛场”的铁饭碗吗?唉,锈坏了的铁饭碗,这样一
个单位,哪在我眼里;我是为了我的梦,我不能过无梦的生活;它虽然寒碜,但总
比打铁多一点梦;听说那里面有困苦、危险、奇人怪事,我虽也感紧张,但也更想
去看看了……前方袅袅升起些若有若无的紫雾,慢慢加浓,像地心深处腾上来的,
像蒸锅下烧火蒸出来的,把前方大片山岭蒸腾成有神秘色彩的未知世界。我忽然觉
得这样的世界在我梦中梦见过,我喜欢它,愿意走近它,我就像走在梦里了,忘了
脚在动,好像游在云里,忘了关心这是到了哪里。直到一身热汗出完,身上有些凉,
人有些力软了,才忽然醒过神来,并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时我看到前方有一间屋子,奇怪的是它建在公路的正中,是土墙屋,散土筑
成的墙,四四方方,有个小门,无窗,杉木皮盖顶,像土地庙更像临时的灰棚。它
是干什么的,怎么可以砌在公路的正中间呢?看门开着,门上的挂锁张开着,我就
朝门里大喊:“有人吗?”
里面有人!嚯,里面还关着一辆绿颜色的解放牌大汽车!车门上“古峒共青牧
牛场”几个喷漆字表明车是牛场的,里面的人正躺在车下搞维修,听到喊声,从车
轮边探出半张有伤疤的脸来望我——那脸面像割开了的牛肉,凸起的疤棱又像纠结
的蚯蚓。
听了我的自我介绍,那人“啊呀”一声从车底钻出,伸出黑油手就要跟我握手。
我一手正蒙着泥,不怕他握。他握过后才记起该擦擦手,歉意地说:
“我是场长派来接你的,我姓厉——唉唉,我走到这里就忘了接你了,摸一摸
这车就耽搁了,”他一指车,“这是我开过的车,是我们牛场保留到今天的最贵重
的集体财产,前年我开着它送牛场产品到外面,回来时候天下大雨,山洪一下冲断
了前后的路,它就陷在这里了,牛场没力量修复路,又抬不回它,巩头就带我们砌
了这个路中车库……”
“巩头?巩场长叫巩头?”我问。
“是的,第一任场长叫‘牛头’,轮到他就叫巩头了。”
“牛头?”
“你今后会晓得的,真有威信的场长才称得上是头,这两个头都是好人呵——
你看我这车,”他转了话题,坐进驾驶室,一启马达,这车“嗡”的一声,竟然还
能发动!他握住方向盘痴痴地说:“它还是好的!我昨夜做梦开着它,跑在笔直的
大马路上!”
我一下就喜欢他了,他比我大,我就称他厉哥了,他因为爱公家的车而忘了接
我,就可以原谅的了,我喜欢这种一根筋的、半醒不醒的人,老实话,我也是这种
人;那个被他尊为“巩头”却不被当地人看好的场长,我也更想见识了。我帮他关
好车门,又锁好车库门,他帮我背了虎铗,一起沿着溪边坍塌了外侧路面的公路走,
他说再走三里就到了。
但走不上半里,他一声呼叫:“哎呀,来了!”掉头往后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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