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争雄
好了,受过了劳累和惊吓,现在可以休息了。我们在牛场周围点上安全火,添
的木柴特别多,火特别亮,叫人能够安心睡。老麻医把一只喂牛药用的大铁盆拿出
来,装一盆空谷壳和陈年艾叶,点燃了,就冒烟,艾香味充满房间,把咬人咬牛的
各类蚊虫驱赶得远远。人一躺倒,便似飘浮起来,又好像有萤火虫飞进屋里来了,
是向日葵大的萤火虫,能特别照亮人的梦。
忽然,我们都醒了——牛栏里传出“啪啪”声,很大,很暴烈,并有小牛惊恐
的长嚎。又是老虎在抢小牛?听了一阵,又似乎不是,才拿了步枪、铁铳、梭镖,
老固随手操的是饭勺,老麻医用长杆铁篓举起松明火,带大伙一步一探地往牛院走。
终于弄清了:又是火八牯和青蛮牯在争雄打架!
几个牛栏门都开着,栏杆被挤断了,摊在地上,连最里靠墙支撑牛栏的几根木
柱都被挤倒了,木头上满是牛角撞出的窟窿——两条骚牯正挤在这里闷声死斗。青
蛮牯靠里,后臀依托在墙上,呼哧呼哧地拚力抵抗;火八牯在外,封住过道,松明
火光下亮出来一个暗红的大牛臀,两条后腿在奋力向后抵撑,像拉满的弓要把力射
到前面去。谁知它们在这里闷声顶斗了多久?但现在它们顶红眼了,想甩角,挑角,
用角尖撞,露出了凶相。地上已有一摊血,不知是哪个牛脑壳流出来的。
若让它们这么打下去,牛会打死,整个牛栏会被打垮的!于是人人都觉得非解
开架不可。解架!听说要解架,我第一个上去,仗着和火八牯有了些交情,伸手就
抓它的红尾往后拉——我深知牛性但历来行事冒失——但弯着的牛尾我都拉不直,
哪里拉得牛动!后面看的人哗地笑了,赶快把我拉开,怕我吃大亏。
接着上的是老固。他拿起那把长柄饭勺,远距离往牛臀上拍——这回没人阻拦
他用饭勺。他拍一下,骂“你娘的贝”,拍一下,又骂“你娘的贝”,很有节奏感。
但火八牯对后面来的这种打击乐没有感觉一般,仍只专注前方。董大股说:“老固,
你这是趁机过肏瘾,我替你数了,你跟霸牯妈妈肏了十八回了!”大伙哄笑,老固
只好住手。
“牛霸王!野牛种!野牛杂种!”一边咬歪了嘴的厉哥把步枪上倒扣着的刺刀
扳向前,摆出端枪拚刺刀的架势,刀尖直指牛臀,却被老麻医从后拉住,说这样拉
牛架会导致不测,伤牛后难免会伤人的。朗瓜憨憨地说:“哎呀,让牛屁股长疤,
也报不了脸上的仇哇。”厉哥悻悻的。
有人建议老麻医:“给它打一针麻药,麻倒它!”
但老麻医的药房里西药只剩下些空瓶子,早已没有麻醉药剂了,上次给巩头割
一个脓包就像给关云长刮骨疗疮,全靠挨刀的人不怕痛。这时老固献计说:“有酒
就好了,牛爱吃酒,端一盆酒来就能把它们引开。”老麻医断然说:“谬论!喝了
酒是火上浇油,这个院子都会被打垮的!”董大股咂舌说:“有酒还不如给人喝呀,
麻医,我们好久没沾酒了,你掌管的药房药窖里还藏有酒不?”老麻医摇头,朗瓜
却哈哈接口:“我这里有酒哇,是‘牛爱牌’烧酒,看我的——”这小子讲的原来
是尿。老麻医无奈之下只好让他试试。于是朗瓜爬上牛栏顶表演他的拿手好戏,可
牛大侠们对这一点臊酒水毫不领情,攻势不减。牛头相抵处有血滴到地上了,有一
小摊血了,牛在屏息一阵后陡然的呼气那么猛,牛鼻下的草屑尘灰被吹得一抖而起
……
“麻医,还是老法子,把火塞到牛头底下!”有人提。
马上有人反对:“在牛栏里,这样的牛,你敢烧?要是弄得牛栏起火还打死人
……”
一时的寂静中,有青蛙的叫声从外面山野溪谷间传来,咕咕咕咕,像繁密的战
鼓声,催牛相斗,也催人赶快制止相斗。老麻医的麻脸显得更麻了,皱着,两眉也
像顶到一起的两条毛虫,很久才散开,转为诸葛亮想出了破曹妙计的那种神色,吩
咐:“快去牵一头黄牛来,公的!”大家会意,我也会意,以为有了好计,于是都
听军师的,有人跑去开黄牛大院门,有人举松明火跟上,我也跟上。黄牛们惊讶地
从一格格栏门探出头来,一只只圆眼里跳跃着火光。我们牵出一头,估摸是公的,
就往水牛大院赶,等在那里的人赶快让路。黄牛靠近火八牯的屁股了,老麻医一声
“抽!”,掌过铁勺的老固这回换掌了一根长竹鞭,奋力一鞭抽下去,痛得黄牛把
屁股一耸。黄牛屁股是一耸了,黄牛头却没有按计划往前一撞——老麻医的计策,
就是要黄牛往前一撞,撞痛火八牯,让它迁怒于黄牛,转身向它,与青蛮牯的打斗
就解开了,而黄牛可以在火八牯转身的间隙被人牵着逃跑,何况水牛是不与黄牛打
斗的——但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敬畏头前的红牛臀。而火八牯对后面的情况似有了警
觉,长尾巴抬起来一探,探着了黄牛头,尾梢拍拍黄牛头,黄牛更不敢动了。老麻
医狠狠心,对挑着松明火的董大股一指黄牛尾:“烧!”火便凑到黄牛尾部,“哧
溜”一声,一股焦臭,黄牛毛烧卷了一大片。黄牛惨叫一声,向前一窜,一个角尖
就刺进了火八牯的右腿根。火八牯也一声大叫,是那种痛彻心肺的叫,抵住青蛮牯
的头往侧面一别——老麻医的方案眼看就要成功!但就在这时,也就是瞬息之间,
火八牯作了一个本能的反击,虽然众人没怎么看清——我在那一刻捂了一下眼睛—
—但听得一声如同石夯击在厚土上的闷响。黄牛前身一震,震离火八牯一两尺,步
伐凌乱地想倒退,可退几步就前腿一跪,脑袋磕向地面,口一张,似乎想叫,却不
出声音,只是涌出鲜血来,皮毛由前往后传递出一波波震颤,趴着的四腿一伸一缩
地抽搐,这样一阵之后,停息了,死了!
黄牛是被牛霸王一个反弹腿弹中胸脯、震破心脏死掉的!——第二天老固等人
剖开黄牛得出结论。
而当时的人们只是惊逃,边逃边喊:
“快跑!火霸牯红了眼了!成疯野牛了!快跑!”
“快呀……嗷嗷!”
出了牛栏大院门,见牛没有追来,众人又探头回望并议论:
“真快成野牛了,赶快杀死它,要不放掉它,反正管不住它了!”
“对,要不杀死,要不放掉,留着是害!”
“放要往山下放,让下古峒猎人把它当野牛猎掉,我们也分野牛肉吃哟!”
“下古峒人不会分给我们一腿的,不如我们自己来杀!”
“杀!”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