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队来了
【山歌起】
太阳哎太阳哎嗨嗨太阳
丑牛儿挺腰驮起我牛郎
牛郎过天河来会织女喽
织出一个好牛尾呀天河那样长
……
雄壮的军号声从山下响上来,巩头回场了,带着他终于争取到的成果回场了:
一支打虎队也随他进了场,有十几个人,十几杆枪!
枪都是新崭崭的好枪,枪筒黑亮,像吃饱了油的。巩头吹的号也是好号,一支
新铜管军号,像他嘴里长出的一朵长柄金蘑菇,与他嘟嘴的红脸相映。这一回真是
鸟枪换炮了。这一回是土八路成正规军了。正在夕阳光下赶牛回场的我们,迎着一
脸喜气的巩头,真有一种夕阳变成了朝阳的感觉。军号吹出的集合号调子当然全不
同于以往牛角号吹的,但我们知道这必是集合号,且这才是正规的集合号,所以几
个人在操场上自动站好队,等巩头训话。巩头大声说:“上级首长对我们牛场十分
重视,批准了我们的申请报告,成立了打虎办公室,紧急组建了一支‘新武松打虎
队’,并由打虎办公室的主任亲自挂帅,先头部队今天已进驻我们牛场了。首长还
答应派人修复公路和电线,牛场重新兴旺的一天快要来了!让我们对打虎队的到来
表示热烈的欢迎!”
我们当然热烈地欢迎。我们的晚餐也变好了,稀饭成了干饭,还吃到了牛肉,
巩头破例吩咐老固杀牛做菜,给打虎队接风——当然被杀的牛只能是无用的、有伤
病反正活不长了的那种。老固就让一只三条腿的瘸犊子进了锅,加桂皮花椒,烹得
满屋都是牛肉香。
第二天一早,召开“打虎誓师大会”。军号响过,我们肃立在操场上,等候打
虎办主任驾到。打虎主任昨夜在下古峒的公社大院过夜,遣返了送他的汽车,今天
一早鸡叫头遍就起床往上古峒赶,公社的社长、书记就殷勤奉陪,并命令几个生产
队的社员前后护随,一路敲锣打鼓,手电灯笼火把照路,天亮时一齐赶到了牛场。
打虎主任一身热气登上司令台,全体打虎队员和我们牛场场员畏寒似地立在下面,
一些公社社员凑在旁边看,场面有些散乱。忽然巩头一声“立正!”,声如洪钟,
大伙赶忙往里扣脚,踏得场上粪灰飞溅,气氛一下子变得庄严。他又喊我出列。原
来是令我写标语,配合造打虎声势。他本想令牛出来摆防虎方阵帮助造声势的,知
道已排不成阵,就只要我写标语。我马上抓起扫牛粪的刷把,在牛院供洁净用的石
灰池里沾水一搅,提起就写白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为打虎主任正
在那边宣讲这一名言警句,我照录就是。我又照巩头吩咐的把牛场招牌照原笔划填
写了一遍,整个牛场就好像气象一新了。
我边写边听会场那边的声息。掌声响了,还齐呼起了“响应首长号召!”的口
号,牛场四面的山也回应出从未有过的巨大声浪。但这些声音稍歇时,那边也忽然
冒出来一声熟悉的“哞——”。
——火八牯的叫声。它的临时牛棚离会场不远。它一定是睡足了,或被口号喊
醒了,叫一声表示想上山吃草去。
﹡﹡﹡﹡﹡﹡﹡﹡
开罢会,吃罢饭,打虎队就迎着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上山打虎了。他们首先
登上牛场的后山向四周瞭望,紫色的新制服在阳光下泛出眩目的紫光;他们的身影
倒映在下边坡地上,坡地上现出一个个百丈巨人的身影,头在下脚在上,真像皮影
戏中的打虎武松,酒醉颠倒上景阳冈。我在另一个山头放着火八牯,望着打虎队转
到山那面去了,影子也消失了,心中有点羡慕。又望着那几个赶牛出栏的牛场老场
员,身上的牛场工作服都像老乌鸦的寒毛,只有董大股近日常去下古峒,下身多了
条不男不女的大裆裤,就感到难受。到了下午四五点,火八牯水也卧够了,草也吃
够了,我们回牛场,进场路口看见打虎队员们也回来了,却也显出脚已走痛的难受
样子。坐镇在家的打虎办主任正端着茶杯往外望,“新武松一号”队员抢先上前向
他敬礼报告:“报告首长,我们仔细搜索了茫山的这一带,暂时没有发现线索!”
主任说:“明天继续搜索!”二号队员说:“首长,您发给我们的《打虎兵法》上
说虎无定巢,这茫山太宽了,我们脚已走痛,来日方长……”主任听了不悦,批评
他们斗志不旺,劲头不足,怎么像疲牛。于是五号、七号、十几号的跟上来说:
“马要好草,军要精粮,到牛场来打虎,就要吃好牛肉。可这个牛场让咱吃的是啥
子牛肉啊?疲牛肉、病牛肉、瘟牛肉!首长,我们感到我们很棒的身体因此受影响
了!”
打虎主任把雪亮的目光转向在一旁讪讪站着的巩头,巩头满脸通红,嗫嚅地说
:“首长,同志们,那决不是瘟牛肉,我可以代表牛场保证。不过,我们……愿意
虚心听取批评意见,改进……”主任截断他的话:“场长同志,我知道你爱惜国家
的牛,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哟,你们应该提供最健壮的公牛给新武松打虎队做打
虎军粮,是不是?”
巩头低下头,沉默半晌,答应了。但他这一回显得那么拿不定主意,破天荒要
把全体场员召到一起来开会商量:“我们选哪一头呢?舍得杀哪一个编号的呢?哪
一……”
于是只好搞民主,人人投票。
三人监票,朗瓜唱票。不待唱完就知结果了:是“火鬃八号水牯”。
我投了反对,老麻医弃权。巩头低着头说:“我也舍不得,但是……”
把结果报给打虎主任,主任问明是早晨开会时在旁乱叫的那一头,思考了一下,
也予以批准,并问:
“你们报告称虎患如何如何厉害,可老虎为什么不来咬露宿在外的牛?”
巩头答不出。主任点燃一支烟,从烟圈中透出探究的目光:“是不是可以这样
思考:这头怪牛与老虎有某种特殊联系,譬如是牛与虎杂交……”
场长将这话传回来,场员们都哑了,不管对这牛霸王印象有多坏,场中还从来
没有人这样联想过。打虎队员只关心选牛结果,一听就欢呼起来:“这条公蛮牛丑
是丑,做肉吃最好!当年武松爷爷上景阳冈,在冈下小店喝了十八碗酒,吃了好多
斤牛肉,就应当是这种公牛肉,吃了才有劲!”他们说,同时曲拢手肘,让臂肌隆
出有劲的肉棱子;又说:“不要让这身好牛肉有什么闪失,今晚应当关到里面去!”
不等场长安排,就几个合手牵住牛绳往大院里赶。火八牯凸起牛眼,愤怒地一挣,
挣断了牛绳,鼻膈出血了,两角就要向打虎队员横扫。巩头赶快叫我上去,从正面
招呼火八牯,引它进到它院内的旧栏,叫厉哥在栏门上又加钉了几根粗铁条,晚上
由厉哥和我睡牛栏顶,好看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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