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牛角号的往事,就讲到这里。
我必须从回忆和幻想的世界中出来,面对现实的你。
我承认我讲述的是一个回忆加幻想的世界。我原本只想爬行式地回忆的,但奇
怪,讲着讲着,幻想的翅膀总要张开来,腾飞出一些原本无有或未知之笔。但讲完
之后,我明白了,除了一小点,我讲的全是真的!
我年纪不老,身体还健,经历的世事也不少了。略经辗转,我如父所愿端上了
铁饭碗,并调进越来越大的城市工作和生活,前不久还买了房——住公房已成往事,
我也该有自家的房了。这自家的房很宽,宽得可以住好几头牛!——我说牛说惯了
嘴,一开口就往外滑“牛”字,不过这近旁还真有牛:有一个奶牛场,属南方某著
名牛奶公司的供奶基地。因这样的城郊房价低,每天又可购喝到最新鲜的牛奶,我
家就在这里购房了;而对于我来说,是又回到牛场了!
但我还来不及进这个场去看一看,只听到牛的哞哞叫。奇怪,除了有母牛——
奶牛当然是母牛——低低的叫外,还有公牛高亢的叫,是怎么回事?打听得知:这
片郊野正在筹建一个号称亚洲第一的野生动物世界,系某跨国大财团跨境投资来兴
建,已紧贴奶牛场圈地上万亩,将放养珍禽异兽几千种,尤其园中将建大面积的狮
洲和虎山,养世界名狮和名虎数百头,号曰“狮的乐园”和“虎的天堂”,以作为
吸引中外游客观赏掏钱的重头戏。虎山已经开工,机车、汽车在推土移山,虎山前
已塑起了猛虎雕像,比市中心标志性的五羊城雕还高大。这奶牛场场长是个现代刘
玄德,一获知动物世界的可靠计划,即三顾国内某著名经济学家的茅庐,终获得诸
葛孔明的金点子:养公牛,因为虎是要吃羊肉牛肉的,而优质公牛肉更能滋养虎毛
色泽、虎眼威光。奶牛场长眼一亮,马上依计而行,到北方一家新近改名为“大股
牛业公司”的老牧场选购到了最优种公牛,运回南方像养贵族小姐一样养起来,好
乘时嫁与金龟婿,就近捧住个宝葫芦;又向屠宰设备厂预订了套脚麻电器、牛角剪、
开胸锯、扯皮机、胴体分割台、保鲜冷库等现代屠牛一流设备,以保证今后砍杀出
的牛肉最合于虎齿。我望见奶牛场上空浮着个很大的红气球,气球的系带上挂一幅
很大的标语:“与时俱进,牢牢抓住新的经济增长点!”——公牛的叫声是这么来
的!
我原想隔天带家人进去参观的,现在不想去了,只坐着发怔。瞥一眼那座新塑
起的虎影,便转回头,只看手边的这支号角。
这时是夜里,且夜已经深了,搬家搬累了的妻子和女儿都睡着了。我睡不着,
也不开灯,就着五羊城遥射过来的霓虹灯影,在车声和牛鸣声中继续端详并擦洗这
支号。号在如许的幽光里显得怪异,像泡在流动多变的彩液里,幻绿幻红幻紫,似
乎失了本色。我面对着,一时感到陌生和惘然。
我如今置身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仅仅几十年,社会已不是原来的社会,自然已
不是原来的自然,而我也难说是原来的我了。我从那个牛场、那片茫山及洞庭云梦
泽一路走过来,走到今日世界,满眼高楼汽车和熙熙攘攘的现代都市人,回望已往
的一切,都茫如远山、如云似梦了。古峒里的虎与牛哪里去了呢?虎,这世代已无
真正野生的虎;牛,已多有克隆的牛。或许我自己也只是个似我的我了,原初的我
已悄然离场,留下似我的我浑然不觉。
但火牛号还在,它是原初的我存在过的凭据。它还是它,外部的迷彩幻影终改
变不了它。此刻,我握着它,走出室外,置身冬日午夜的寒气里,找一块未被人工
水泥覆盖的地面,脱了鞋袜在上面走。赤脚感受的大地的气息,是凉凉的,又是温
暖的;有点腐臭气的,又是芳香的。这是大地收藏了亿万年的太古自然之气,从起
初就有了,今天它还在。我知道无数的生命,有血有肉有骨有灵的真生命,在这块
大地上一代代地活过,向往过,按自己的职分奋斗过,都死去了,化入了下面苍黑
的泥土,汇入了太古自然之气——此刻和我的两脚相接。
我调匀呼吸,把号尖含入口中,送入第一缕尝试性的气息。这还不是吹号,而
只是我对我的一声自责,对多年遗忘它的一声道歉。我听到号的穹弯里回应出一声
低呜,像是倾诉分离的悲屈,又像在吐露重逢的欢乐。这之后我和它又止息了,天
地似一片静穆。
我终于吸足一口长气,把号筒举向天空,举向这个原本广大、如今狭小了的世
界。我悚然屏息,注目上苍,在大音响起前再作一次心的祈祷。天空本来多云,这
时忽然云开了,几颗疏星似在传递隐秘的期许。我感到有许多气息,亲人的气息,
朋友的气息,以及远方的你的气息,在悄然升起,并聚合拢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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