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去了几次人才市场，又在网上发了几份简历，但均没有合适的单位。然后就到了
五一，我本不想回家了，但是妈妈却突然打来电话，问我放了几天假，什么时候回去。
平时妈妈是很少给我打电话的，所以一定是她想我了。我回家了，妈妈身体还是不太好，
弟弟还是从前的样子，一天也见不着人影，整天在外面混。爸爸也在家里，我不太想看
见他，我跟妈妈说了慌，说单位就放三天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个家，去面
对家里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每回一趟家再返回来，就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整个人都憔
悴了许多。在别人像小鸟一样快乐盼望回家的时候，回家却成了我最大的负担。

　　在我临走的前一天下午，妈妈和弟弟出去了，爸爸从外面回来跟我说电话欠费了，
问我有没有二百块钱。对他说的话，我半信半疑，不过一想到毕竟他也养过我，让他下
半辈子对妈好一点，就给他拿了二百块钱。然后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不大一会他回
来了，跟我说，我赌钱输了那二百块钱还账了，这个事你别跟你妈说，以后我有钱还你。
我被气得哑口无言，当时我真想破口大骂，我问他还是不是人，掰掰手指头数数自己是
多大岁数的人，怎么就狗改不了吃屎。泪水奔涌而出，哽咽着说：“你自己想想吧，你
五十多岁的人了，你的儿子连媳妇都没有呢，你就做榜样吧。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跟
任何人说的，但是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指望我原谅你！”

　　从家返回来之后，我拎了好几听啤酒上楼，和我一起住的苏妍还没有回来。我一个
人坐在屋里喝闷酒。把酒都喝光了以后，我感觉到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有点害怕，我胡乱
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憔悴，拎着包出去了。

　　这时已是黄昏，一抹残阳的余辉从楼间还依稀可见。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也没有
看红绿灯，径直朝马路对面走过去。这时一辆捷达车突然冒出来，听到急促的杀车声我
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倒在了地上，车上跑下来一个人，问我没事吧。

　　我这才恢复了意识，见车离我只有衣服相隔的距离，刚才我是自己仓皇中摔倒的。
憋了一天的泪突然涌了出来，所有的悲伤与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我觉得自己的生
命其实是那么地卑微，来自灵魂里的凄凉与落寞掘住了我的心，不顾街上的人来车往，
任由泪水滂沱而倾。

　　司机不知所措起来，问我伤到哪了。他这一问，我哭得更厉害了。我就像一个孩子
一样，见到有人关心，愈发张显。这时司机方醒悟过来，如果我伤着了，不会这么大动
静地哭。他喊着对我说：“这么大个人，你哭什么啊？喂，你能不能不哭啊，伤没伤着
你有句话，行不行啊？”

　　这时后边塞住的车在不停地按喇叭，也有人陆续围观过来。后来想起这个事，觉得
当时我们俩个就像吵架的夫妻。

　　司机一把拉起我，也不顾我的挣扎，将我塞到副驾驶位上，开车走了。

　　我马上停止了哭，质问他：“喂！你想干什么？”

　　他也不看我，平静地说：“我现在有急事，你老实在车里呆着，如果哪儿撞坏了，
一会我办完事就带你去医院。”

　　他说话的口气不容我有一点反驳的意见，我擦干了泪痕，觉得现在自己也没什么地
方好去，索性随遇而安吧。他把车开到了一幢楼前，下了车告诉我在车里等他，大约一
个小时以后回来。我没有理他，一个人坐在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回来发动
引擎时，我就醒了，发现外面已是霓虹闪烁。

　　“你没事吧？”他问。

　　我这才想起刚才的事，不但差点撞到了我，还让我在车里等了这么久，而且他这种
不咸不淡的问话，更令我火气顿生，说：“有事的话，也给耽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告诉你，我可从来不惯女人的。说，现在去哪里？”他启动了车子。

　　我心想还问我去哪里，明明就是想老早推卸责任，还装什么好人，让我在车里白白
等了这么久，我也不甘示弱：“我也告诉你，我也从来不惯男人的！”

　　他见我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笑起来，说：“哼，好！你家在哪里？”

　　“这么就想把我打发了呀？”

　　“你吵架的力气这么大，足以证明你根本没什么事了。我送你回家，就已经很不错
了。”

　　我一时语塞，而且一听到“回家”这两个字，心里更有点堵的慌，不禁脱口而出：
“我没家。”

　　他被噎得一愣，然后说：“那我就把你拉到荒郊野岭去。”

　　我心想才不怕呢，如果你能把我从这地球上弄消失了，我还省事了呢。于是自顾地
看窗外的夜景。

　　他把车停在了一家饭店门口，下了车，我也跟着进去了。

　　这时我才感觉到非常地饿，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所以菜一上来，我
便自顾自地吃起来。我觉得自己就像武侠电视剧中的女乞丐见到好吃的东西一样，头不
抬，眼不睁的，其实倒也不是全因饥饿，一半原因是有点赌气。从开始到吃完饭，我一
句话也没有说，倒是他提醒我似的问了一句“怎么这么狼狈”，我看了他一眼，继续吃。
我认为自己的样子一定吓着他了。

　　从饭店里出来，他说：“这回谁也不欠谁了，赶紧回去吧。”

　　他居然想打发我自己回家，我的脾气又上来了，耍赖了：“你拉我出来吃饭的，你
得负责把我送回去。”我直接上了车。他没有办法只好送我回去。

　　我下车的时候，司机突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反问了一句，又揶揄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不知
道啊？”

　　我望着绝尘而去的他，莫名地又有了高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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