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

                             作者：狄飞惊

    日落霞满天。决战前夕。

    她已经凝望宋城良久，一双剪水双瞳里写满蓝天碧海，不尽依依。终于，她还
是轻咬薄唇，幽幽说了句：“你们能不能不比？”

    宋城笑了，他笑得春暖花开，云淡风轻。有一种男人，永远不会在自己心爱的
女人面前说出“不”字，所以宋城对她点头，坚毅地点头，然后他说：“因为有你，
所以我一定会赢。”

    其实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选择，就注定无处
可逃，就像三年前她的目光遇上宋城的目光，就拉出一段比目光还长的缠绵。又比
如宋城和“怒箭”唐皇的这场决战，哪怕两人素昧平生而又久仰经年。

    三年前，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官宦小姐，父亲因为为官清正，被朝廷委以重任上
调它处，父亲先行上任，再遣亲兵来接迎家眷前去团聚，结果在路上遭遇劫匪，一
伙穷凶极恶的强盗，不仅洗劫银两，连人也不放过。护卫的官兵纷纷倒下，就在这
危急时刻，宋城打马出现，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开始上演，一个美女爱英雄的故事
由此揭开序幕。后来，她靠着宋城宽厚的胸膛，拈着挂在胸前的玉佩把玩，她想或
许这真是一块保佑自己一生平安幸福的护身符。

    但是，还是这块护身符导致了这场不可避免的决战。有时她想，如果这块玉佩
不是绿得这么剔透，大得这么晃眼；如果那个小偷只是掠去那块玉佩，而没有对己
欲行轻薄；如果宋城知道这个轻薄浪子是“怒箭”唐皇的唯一爱子；如果如果，那
又会怎么样呢？是否就将是另外一个结局？但是，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在泪水还
没有启程的时候，所有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何况她也清楚，在宋城眼里，关于她的
结局永远只是一个，没有人能够更改的那一个。自己是他的唯一，也是他的全部。

    可现在，他的对手是“怒箭”唐皇。除了阻止他们的决战，她还能够做点什么
呢。她猛然一激灵，飞快地从脖子上解下玉佩，挂在了宋城脖颈上，现在她能做的，
如果只能是这个，那也要给宋城信心。她一字一顿地说：“别的我不管，但无论如
何，我要在这里看着你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你可要答应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呀。
保人一生的护身符，你可要保护他这一次呀。”后面这句话，她似是无助地向玉佩
说的。

    圈内，唐皇目光如刀，紧紧揪住宋城。宋城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我们能
不能不比？”唐皇嘴角肌肉动了动，他冷冷回应：“不行。”

    江湖上，能把一句“不行”说得这般斩钉截铁绝无反悔之意而又如恶鬼催命的
人，实在不算多，但唐门的大当家唐皇绝对算一个。江湖有言：宁惹鬼无常，不惹
四川唐。谁抵触了唐门，就等于自己早早给自己掘好了墓地。一切只是因为，唐门
暗器，天下无双。唐门暗器是阴魂不散的催命符号，一旦沾上，一辈子也别想安生。
可是现在，唐门老大唐皇，既没有带鹿皮手套，也没有佩百宝囊，他的肩上斜挎着
一张弓，手里也仅拈着一根雕翎箭。弓是普通猎户常用的那种弓，箭也只是在箭行
花一文钱就能买到十支的普通的箭。由简到繁，再由繁归于简，这才是暗器的最高
境界。何况，他的手里只有一根箭，一根箭，代表的是志在必取的信心，那肯定是
必杀的一箭。那也是唐皇的可怕之处。

    宋城又叹了一口气，没有谁会愿意有这样的对手，也没有谁敢在这种对手面前
不慎重一点。他手腕一转，掌心已多了一把精致的小刀，柄短刃薄，刀长仅四寸五
分。唐皇的瞳孔开始收缩：“叹息刀？”宋城毕恭毕敬，应道：“是。”一记刀光，
一声叹息。叹息刀。

    唐皇慢慢从背上解下弓，搭上箭，抬起，对准了宋城。弦拉动，弓张开，箭在
弦上。唐皇的手干躁沉稳，目光坚定执着。

    这个时候，宋城才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唐皇弯弓搭箭的那瞬，自己已
经失去了先机。刚才还全身上下满是破绽的唐皇，在弯弓搭箭的那刻起，迅速地把
破绽掩饰得一干二净，现在他站得气渊岳峙，浑身上下已是一个人弓合一的整体，
宋城根本就没有了下刀的机会。

    弓被拉满，唐皇眼睛精光四射，佝偻的身体也暴涨起来，连头发都根根竖起，
这就是战斗中的唐皇，愤怒的唐门老大。宋城已只剩下任他屠宰一途。

    随着唐皇一声暴喝，晴空如霹雳响过，那一箭，就挟着排山倒海的声势愤怒射
出，直指宋城。

    这是雷霆万钧的一箭，挟天地之气势，势在必杀！

    宋城就在这个时候出手了，弓绷紧，箭射出，手松开，唐皇全身的破绽也在这
一刹暴露。只见一记淡淡的刀光掠过。

    怒箭已经随风呼啸而至，带着遇佛杀佛，逢魔降魔的霸道，封死左右退路，宋
城无处可逃，只能疾退，箭如影附形，紧紧追随。人的速度能快过箭的速度？眼看
堪堪追到，宋城忽然一伸手，在无从射避的箭杆上轻轻一搭，箭稍稍一定，朝宋城
胸部急撞而去。“格”的一声暴响，宋城闷哼一声，踉呛退下。

    先是觉得五脏六腑震翻了过来，然后宋城才定过神来，低首一看，禁不住朝圈
外焦急的她欢呼：“护身符，是护身符。”他胸前那块玉佩，已碎成无数颗粒，散
散落落洒在衣襟或地上，但也就是他那手一搭，化解掉那句箭势，而护身符，为它
挡住了势道依然不减多少的利箭。穿过护身符，那一箭只在宋城胸膛点了一个白印。

    唐皇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大眼，张着口，喉咙“咯吱咯吱”地响，他的咽喉，
插着一柄叹息刀，箭发出的一瞬，是他唯一的破绽，他实在想不出宋城还能在面对
必杀一箭的时候发出这一刀。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切都迟了，唯一值
得欣慰的是，自己那一箭也还是必杀的，宋城也躲不掉，没人能躲得掉。

    唐皇倒下，圈外的她奔上前来，宋城觉得有点恍惚，他定了定神，然后就闻到
了一股飘飘欲仙的香气，那香味，不是她身上的幽香，带着睡着的气息，竟似从自
己身上发出来，再低头看，刚才胸前的那个白印，已变成了一个绿点。箭上有毒，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有香的毒，难道是“活色生香”？唐门的暗器和毒技并驾齐
驱，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的。那伤口已变成了黄色，他终不再怀疑，颤声说出一句
“活色生香”，只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宋城赢了，护身符救了他，她奔向他，看到的却是他摔倒在地，听到的是一句
“活色生香” ， 他听宋城跟自己说过，天下用毒五花八门，但至毒莫过于唐门的
“活色生香”，还有什么毒比无药可解的毒更毒？而现在，宋城中的就是无药可解
的“活色生香”。

    宋城脑袋枕着她的双臂，呼吸已经急促起来：“我中了‘活色生香’，那……
原本也……不要紧。只是，以后你……你怎么办呀？”他渐渐迷离的眼睛深深地盯
着她，竟然有无助的泪流出。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有泪水急急流下，宋城想要抬手替她擦拭，却已经麻
木不能上抬，脸上的笑容刚刚挤出，立即僵硬。她看着他张了张口，却已经没有声
音传出，赶忙慌慌地用手将他口掩住，颤声说：“你……你不要说话？”其实他舌
头一大，已然说不出话来。

    刹那之间，往事一幕一幕涌起：和她于惨烈血腥中的初识，春风得意的相聚时
光，花前月下的点点滴滴，难道海誓山盟将是一种磋砣？一切的一切，终将化作一
场春梦了。忽然胸部稍觉凉意，宋城费力抬了抬眼皮，却见她拿着一把小刀，在自
己胸部中毒处划开，然后俯身张口，用力在伤口吮吸，宋城心下大骇，“活色生香”
见血封喉，她不是习武之人，如何能沾得这种剧毒，想要抽身避过，却全身哪里还
动得了半分？想要张口制止，苦于千万句“不可以”只在心中翻滚，哪里还说得出
半句？

    眼见她吸一口吐一口，如此吸吮足有三四十余口，宋城伤口已从黑色转为红色，
她这才放心，情深款款地望着宋城，柔声道：“我妈给我那块玉佩，就说过只要戴
着护身符，人就一定平安。你戴了护身符，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你曾跟我说这种
毒无药可解，或是因为你还没想到，有一个人会愿意为你去死。其实，我也不想离
开你的。”她每说一句，宋城都在心里大叫一句：“我知道，我知道。”但眼光中
显露的反对神情，几欲要将眼球灼烧起来。

    说到这里，毒性终于发作，她勉强慢慢屈身，和他并排卧好。最后，她将嘴巴
凑近他的耳朵：“其实，我才是……你的……护身符。”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
挂着最后一丝笑，如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朵鲜花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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