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云荒纪年·人物志风月先生传(10)
她扔下木盆跑了过去,将苏杳紧紧地搂在怀里,伸手抢下他手里的凶器,不
由呆住了——那沾满了苏杳手指鲜血的,是白亮亮的银锭。
" 公子,你怎么了?" 她突然看见连绵的泪水从苏杳紧闭的眼中滚落,惊慌
地问道。
"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挣了这么多钱,太……太高兴了……" 苏杳睁开眼睛,
对着妻子忽然笑了,只是那笑中盛满的凄凉比月光还要苍白。
晓菡没有再问下去,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不断颤抖的苏杳,如同母亲抱着一个
受惊的孩子。
" 为什么要嫁给我……" 苏杳靠着她的肩头,痛苦地握紧受伤的手指," 我
现在一无所有,又是个瘸腿的废人……"
" 因为我一直记得你原先一尘不染的样子。" 晓菡缓缓地回答,绽出一丝微
笑,就像梦境里遥不可及的琼花。可怜的女人,就算她心目中神仙般的爱人早已
被践踏在泥地里,她也没有放弃有朝一日重回九天的梦想。她的一生,基本上都
是靠这种梦想支撑。不过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苏杳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么多钱?
实际上,这些钱确实是苏杳挣来的,因为他终于答应了先前嗤之以鼻的要求,
给人画起了" 压箱底" ——母亲在女儿出嫁时用以教育她行夫妇之道的图画——
当然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实际上这些图的作用常常并不限于此,换个通俗的说
法,这些画叫做" 春宫图" 。
虽然画春宫报酬较高,但在所有人眼中,只有品性低贱的画师才会画出这种
诲淫诲盗的东西。如果纯粹从艺术表现力来说,苏杳的风格确实适合这种以写实
为第一要素的绘画题材,可让一个前贵族操持这种贱业,其内心的落差和从天阙
山顶滚落下来没有丝毫区别。难怪苏杳恨透了他画画的手指,那纤毫毕现的能力
带给他的不是荣耀,而是耻辱。
比起苏杳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肖像画,他的春宫图毫无疑问地受到顾
客的欢迎。如果说面对那些肖像画激起的是观众拷问灵魂的沉重心态,那么那些
面目模糊栩栩如生的春宫图带来的就是纯粹的肉体欢娱了。所以几乎是一瞬间,
前来求取画作的顾客就踏破了苏杳的门槛。
为了弥补名誉的损失和内心的煎熬,苏杳把那些春宫图的价格定得极高,也
不肯轻易接下稿约,反倒让流传在外的画作身价不断翻番。出于难以言表的羞耻,
那些画的落款上也不再题以苏杳的本名,而代之" 风月先生" 四个字。很快,"
风月先生" 的名头便传遍了整个帝都的上流社会,每个人都含着隐秘的兴奋谈论
着这个天才的春宫图画师,不惜千金求取他的画作。
苏杳刚开始时还试图向邻居们掩盖自己的行为,但纸包不住火,很快他周围
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个曾经清高的失爵贵族变成了一个最低贱下流的画师,于是最
开始的虚伪的怜悯和慨叹都统统变质,所有人看向苏杳一家的目光里全都是鄙视
讥诮,当然,也带着对他家突然富有起来的嫉妒。
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在晓菡不断因为街坊的指指点点而垂泪,而他的长子
也数次和邻居家的顽童斗殴之后,苏杳不得不一次次地搬家。虽然这住处是越搬
越好,苏杳的心却越来越悖逆。终于有一天,苏杳干脆在自己一贯手持的白折扇
上写下了大大的四个字" 风月先生" ,就像他当初第一次进伽蓝帝都时那样在人
前潇洒高傲地展开——你们不是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么,我就直接把自己的身份
暴露在你们面前,看不把你们这些表面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们噎死?
是谁厚着脸皮对我的画提出非分要求,是谁偷偷翻捡我家里倒出来的废画纸,是
谁把我逼上了这条没脸进祖坟的道路——不就是你们么?
不过苏杳确实也有了自傲的资本,他的春宫不仅在帝都的贵族间炙手可热,
连皇宫里也开始偷偷搜集他的画作。这样一来,苏杳虽然被人鄙视,却也被人看
重,渐渐竟然到了千金易得,一画难求的地步。苏杳早已重新眼睛向上,鼻孔朝
天了——晓菡自不必说,大小使唤丫头配了七八个,孩子们也请了家庭教师,省
得在学堂里看别人白眼。
晓菡虽然羞耻于旁人的议论,但她从不会试图劝阻苏杳责备苏杳,因为这是
这个男人唯一可以养活这个家的办法。有时候看着苏杳满心疲惫却故作潇洒的样
子,晓菡就会心疼地给他按摩绷得紧紧的肩背。如今这落毛的凤凰终于重新披上
了锦衣,却不但无法再飞上高空,和家养的鸡群也格格不入——说来说去,羽毛
再鲜亮,神态再倨傲,也终究是一只野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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