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兵北归途中,依旧烧杀掳掠,因此不时遭到抗金义军的袭击。
完颜宗陟所部,于第八日过相州,进入磁州(相州,今属安阳;磁州,今属邯
郸)境内。磁州依太行之险,控漳滏之阻,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磁州
之险,险在鼓山。鼓山系太行山余脉,其南端隔河与神麇山对峙,滏水横穿其间,
成所谓太行八陉之第四陉──滏口陉。滏口,当出入河北东路、山东东路之要冲,
山势崛起,壁立千仞,易守难攻。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二度南下时,在磁州为知
州宗泽所阻。十二月,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在相州开帅府,宗泽为副帅,离开磁州,
磁州遂下。
即将进入山区,行军必须多加小心。虽则磁州尚在金兵控制之下,但境内有大
规模的抗金义军——山水寨,这些山寨靠山据山、邻水占水,集结成寨。据说相州
以北有数十处山寨,每寨不下三万人,可见声势不小。因此,完颜宗陟在进山之前,
驻营休整,并召集部将,详细商讨应敌方略,针对过往曾经经历的各种山战阵式,
一一部署停当。
这日辰时,进入山区不久,正行进在两山之间,蓦的前后骚乱蜂起。完颜宗陟
勒缰下马,有军士匆匆来报。然后,二人快速前去观阵。王映淮在车中见状,与青
黛、紫穗互看一眼,已然心照不宣。
金兵算得是久经阵仗之师,并不曾大乱,除留下小部照应,大部迅速上阵迎战。
可是宋女们哪里见识过打仗?早吓得哭哭啼啼、乱乱糟糟,好不热闹。
而山寨军虽则号称数万,但其兵勇皆为河北州县避金贼者,自靖康起事,至多
年余,在骁勇善战的金兵眼里不过是乌合之众纠集,只是凭借天险,可得一时之利,
毕竟实战经验有限;而且此次邀击之兵,人数并不多,加之首尾呼应不及,显见事
出仓促,准备不足,故此,战一时有余,胜负已见分晓。
山寨军退后,完颜宗陟回到王映淮所乘车旁,撩帘探看,车内已空空如也,当
时心下一惊,转瞬又不禁莞尔一笑,方才只顾迎敌临阵,一时无暇顾及这个时刻准
备脱逃的小美人了——战乱时分,她怎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他察看了一下车辆
周围,车队靠近右方山体,她们必然是由此上山了!召来亲兵,吩咐立即顺此方向,
在十里之内快速展开追踪搜索。不过是三个小女子,就算跑得了一时,这荒郊野岭
的,根本不可能跑出多远。不过,就算如此,如果连试也不试上一下,还真不是她
的作风。
而等到一个多时辰过去,派出的四个小队搜索亲兵赶上大军,均回报说未曾搜
到。完颜宗陟不禁双眉皱紧,下令择地扎营。看来,非要他亲自出马,才能找到她
了。
副将讶然,劝阻道:“将军,山贼方退,此时正宜速速赶路,以期早日出山,
不可在此久留啊!”
完颜宗陟沉吟片刻,决定道:“那么,你且先率部出山,只消给我留下十人即
可。”
“将军!”副将又劝,“不过走失几个宋女,也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何况山贼
行踪不定,将军何必亲身涉险!或者,我们再派几个人前去查探……”
完颜宗陟摆手制止道:“不必!待我亲自擒得逃虏,自会赶上大军!”
副将无奈,只得领命率军开拔。
* * *
战乱骤起,宋女们哭喊连天,又因阵线太长,少数的金兵难以控制,所以金兵
们吆喝着,叫所有车上的女子们集中到中央去,以便统一看管。
王映淮在青黛、紫穗的搀扶下下了车,金兵又向下一辆车走去。
王映淮悄声吩咐:“一次一个,到辎重车后躲藏!”
很快地,紫穗首先溜了过去,接着是王映淮,再是青黛。而宋女们那边,扰扰
攘攘,犹自乱成一团。金兵们忙着推搡着、吆喝着。
辎重车后的三人,猫着腰,无声快速地借着装满书籍的辎重车辆的掩护,依次
迅疾地闪入了林草丛中。
战事仍在激烈地继续,喊杀声、金戈声和宋女们惊惶的哭喊声混成一片。留守
的金兵终于把吓坏的宋女集中在一处,然后在外围围成一圈警戒。
林草簌簌,正是春日草长时。逃命的三人顾不得贪恋春色,慌慌张张地行进在
没有路径的山林间,方向也没个选择,只想着能跑多远就多远。终于,喊杀的声音
越来越弱了。
一迳没命般疾走,约摸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三人都累得汗水涔涔。
王映淮首先吃不消,臂伤未愈,又如此匆忙逃命,伤处就牵筋动骨般疼痛起来。
“娘娘!”两个宫女急忙扶住她,在地上坐下。
王映淮推测道:“山寨军看来为数不众,战事大概不会持续太久,然后金兵便
能察觉我们不见了。最好的景况是,我们无关紧要,走便走了;但是我想,完颜宗
陟恐怕……”
“那贼子无一日不在打娘娘的主意,定是放娘娘不过!”青黛道。
王映淮苦笑,“都是我拖累了两位妹妹,若是你们自己逃命,也不至如此!”
“娘娘说哪里话!”紫穗道,“没有娘娘,我们还不知怎么逃呢!”
“娘娘莫想得太多,眼下我们且先过了这关再说。战事结束,金兵找将来怎么
办?”青黛问道。凭她们的脚力,定是比不过金兵的。
王映淮四下环顾,然后,指定前方林间一棵大树,决定道:“我们上树暂避!”
那棵树尺径适度,并不是林间所有树中最粗壮茂盛者,而且杂处在树木间,并不显
眼,应该是最好的隐蔽处所。
“可是,我不会爬树!”紫穗叫道。
“我也不会!”王映淮道,“但是现在必须会!”望向青黛。青黛来自农家,
或者曾经爬过树。
果然,青黛道:“我会一些。”虽然那还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但如今情形,也
只能指望她了!
青黛在树上试了两次,凭着记忆的要领,成功地爬了上去。然后,立即着手训
练紫穗。也不知是拜天资所赐,还是求生本能使然,紫穗虽跌得惨痛,但并未花多
少工夫就学会了。
然后,王映淮细心地清除了树下杂沓的痕迹,在两人的帮助下,终于爬了上去。
在树上呆了多时,金兵果然找来。当金兵从树林间经过,用尖枪在林草丛中翻
拨戳刺时,三人大气也不敢出,当日躲在废屋床下的感觉又重来一次!所有的不同,
只不过这次是在树上!
金兵搜寻未果,很快又向前方寻去。
三人不敢下树,直到搜寻的金兵返程而去良久,方才下得地来,辨认了一下方
向,又开始奔逃的行程。
“呀!”王映淮忽然脚下一绊,就要倒下。青黛眼疾手快,急忙来扶。可是,
仍是“嘶”的一声,王映淮被树枝扯破了衣袖,枝上牵挂下一小缕碎布。
“娘娘,要不要歇一歇?”紫穗问道。终于逃脱的感觉真是豁然开朗啊,这山
间微风习习,满是明媚的气息,“青春做伴好还乡”,她都想放声一歌了。
“不用!”王映淮道,“我们还没走远,现在还不能说就安全。”
微风拂动着仍挂在枝上的那缕碎布,王映淮不禁心中一动——碎布挂在这里,
若是完颜宗陟亲自找来,必会发觉!她伸手想取下,可转念又一想,微微一笑,收
回了手。
“娘娘,为什么不取?这会被他发现的!”青黛叫道。
王映淮笑而不语。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完颜宗陟带着亲兵追至此处。
一个亲兵眼尖地发现了树枝上的碎布,叫道:“将军!这里有一缕碎布!”
完颜宗陟快速过来审视,从碎布的痕迹来看,显然是从行人衣衫上挂下来的,
其上缕缕逸出的丝头,长短不一、粗细不等,撕扯十分自然,而根据斜拉的方向,
行人应该是向南走了!
然而,这么明显地挂破了衣衫,王映淮难道会毫无所觉吗?肯定不会!她应该
把这种暴露行踪的东西一一清除才是!但是现在,她把它留下了,她一定是刻意留
下的!还这样精心地伪装成仿佛是无意间留下的样子,伪装得这么自然!她想要的,
无非就是误导他,让他认定她向南而去了!再者,他知道,她一心南去,那么在逃
亡之时,她必然会选择一个“安全”的方向,而所谓最“安全”的地方,恰恰就是
最危险的地方!所以,她一定不是向南去!
狡猾的小狐狸!他嘴角露出笑意,下令道:“向北搜!”
* * *
黄昏渐近,山野中轻轻的雾霭悄悄弥漫开来。
“日头快落山了!”紫穗轻喟。
青黛在挖就的土灶间,忙碌地用最原始的方法生火,好在这些事情小时候都曾
玩过,没想到如今全派上了大用场!来到这清溪边,摸鱼捉虾,竟和紫穗玩得不亦
乐乎。是啊,有多久了?
她不曾这么放纵了!
紫穗一边将摘净的鱼虾用枝条一一穿好,一边好奇地问坐在溪边石上的娘娘,
“娘娘,先前,我们为什么要继续南行呢?”
王映淮微笑着,为她解惑道:“因为,完颜宗陟心机狡诈,雕虫小技定然瞒他
不过,所以,只能无为而治了。”
“哦!”紫穗有点似懂非懂。
“这叫大智若愚!”青黛抬头补充道。
王映淮一笑,“那缕挂下的碎布,痕迹自然,但越是自然,就越令人起疑,而
聪明人尤其多疑,必然想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所以,我只好虚虚而
实实,扰其判断了。”
事实上,这也是孤注一掷的一搏。现下看来,应该是奏效了,否则,以她们这
三个久居深宫的小女子的脚程,还能如此安然地在这里嬉玩笑闹吗?
“我的天!怎有这么多的道理!”紫穗敬服地说道,“娘娘若是男儿,领兵上
阵,怕也做得独当一面的将军呢!”
“娘娘,”青黛问道,“我们不能在这山野中久留,日后要向何处去?”
王映淮沉吟道:“日间那袭击金兵的山寨军,不知是什么来头?若是义勇之军,
我们不妨去投奔他们!明日且寻一户人家,一问便知。”
“嗯!”青黛点头,递过来烤好的鱼串,“我想,既是抗金之兵,应该不差。”
大家食毕起身。
紫穗选好南向,就欲举步,又被王映淮拦下。
“怎么?”她问,“不是南行吗?”
王映淮摇摇头,“尚不能判断已经脱离险地之前,还是小心为上。若是完颜宗
陟果然来寻,北向追踪未果,必知上当。我等弱女,岂能与他们脚力相较?需得改
向!”
“向北吗?还是东、西?”青黛问。
王映淮笑笑,方才她已经算计好了,这次不论东南西北了,“我们沿此溪流而
下,当能出山!”
“太好了!”紫穗欢叫。
青黛赞同:“如此出其不意,就教那完颜宗陟在这山里转昏头去!”
* * *
完颜宗陟不可思议地俯视着三个累得沉沉睡去的小美人。他紧紧盯住王映淮,
皎洁的月光映照着她的脸,莹洁如玉。
他叹息着在她身旁坐下。
三个小女子逃亡了一天,真的累坏了。他们又何尝不是!当他自信十足地向北
追出数里,仍然找不到一丝她们可能遗漏的痕迹时,他忽又想起那缕碎布,那碎布
撕扯的痕迹做得自然之极,蓦的——他脑中电光一闪,他上当了!王映淮根本就没
有北来,她这一招,似拙而实为大巧啊!立即,他掉头反向力追。果然,在一处清
溪之畔,找到了她们的痕迹,不是她们不小心,实在是人迹所至,毕竟不能完全复
原,而只需要一点点新鲜的泥土、一点点烧过的灰烬,就足以说明这里不久前曾有
人来过。这痕迹显示,她们离此应该不远。然而,从此以后的南行,又失去了她们
的气息。他不得不又再折回头,在清溪边沉思,直到夜色沉寂,溪流的水声越发清
晰地敲进他的耳中,他方才心中一动,跳起身来,分出五人沿溪水上溯追寻,自己
则亲自带人沿着溪流追下去。终于,在这溪边林中的树下,发现了她们熟睡的身影。
这一天真是太累了!好在追逐途中,并没有山贼草寇来袭,否则还真不知能否
顺利走出这山去了!好了,现在美人已在身侧,可以小歇一下了!不过,天也快亮
了!
林中最早起的生灵就是鸟儿。晨光才微露,它们就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得
人不得安生!
王映淮仍然紧闭双眼地皱着眉头,这些鸟儿,实在太聒噪了!可是,一声尖叫
令她立时双眸大睁。立即,她明白紫穗尖叫的原因了——完颜宗陟笑意盈盈的脸正
挂在她面前!
哦!她心中所有的愿望只剩下仰天长叹。
“王昭仪灵慧过人,实在令在下佩服之至!”
“唉!”王映淮长叹一声,“可惜终究还是略逊一筹啊!”
“王昭仪过谦了!”完颜宗陟由衷说道,“你两度脱逃,都几乎成功,已是难
能可贵!”
可是终究还是败在你手下!王映淮垂下眼帘,悲哀地想。
完颜宗陟道:“如果你只是一般女子,逃便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怪只怪你
自一开始,就令我实实难以舍下!”
强词夺理!她抬眼愤然瞪视他,讽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就是你们强
贼的道理!和侵宋毫无二致!”
唉!侵宋侵宋!她总是不能抛开这一层!低叹一声,他唤道:“映淮!”
“你?”她倏然一惊,他不是一直称她“王昭仪”的么?
“映淮!”他又唤,热切地盯住她,“我对你之心,想必你心中雪亮,何必如
此纠缠于家仇国恨,死不罢休?宋金今日情势,既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改变!何
况,改朝换代之事,遍及史册,古来有之,本是平常之极!你我之间,何妨暂且撇
开家国成见,就做一般民间男女,坦诚相待、礼尚往来,不好么?”
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王映淮清晰回道:“两国既开战端,子民便各有属国,‘
一般’二字,从何谈起?今日,即便我不是大宋宫室,你不是金国宗亲,你我之间,
也断无可能!”
“映淮!”他还想说服她。
“无须多言!”她断然拒绝。
他一瞬不瞬地看定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她到底坚决到何种程度,可是她仍是以
她一贯的姿态,对他怒目而视。如此固执的冥顽不灵,直令他怒火腾烧,他就不信,
凭他的手段,真就拿她不下!“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你!”他宣称,当即决定道
:“此后,你便入我大帐服侍,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底下,你还能如何脱逃?”
“不要!”王映淮急叫,到他大帐“服侍”,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她会同所有
那些金营中死难的姐妹们一样,生生被金人折磨至死!与其被辱,毋宁现在即死!
她夺手就去拔他的佩刀。
完颜宗陟一把握住她的手,脸上泛起危险的阴森气息,眯着眼盯紧她,向青黛、
紫穗的方向抬抬下巴,威胁道:“你敢死!我会叫人让你那两个宫女求生不得、求
死不能!”
“无耻!强盗!”她失声痛骂。
“你最好自己闭嘴!否则……”他眼中的意图令王映淮心中一凛,可是仍不肯
示弱地昂首挺立,只不过在他的脸越靠越近时,头勉力地后仰,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眼睛,而伤臂又被反剪,疼得她皱起眉头。
“哼!”冷哼一声,完颜宗陟竟放开了她,不屑鄙夷道:“你以为我真会要你
吗?什么样的女人我没见过!就凭你这没有几两肉的身材,睡你,我还怕被硌死!”
“你!”王映淮倏地睁开眼,恼羞成怒、满面涨红,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完颜宗陟终于趾高气扬地哈哈大笑起来。
* * *
大帐中,王映淮陪着青黛做针线。
自从被抓回,三人便被完颜宗陟移进大帐,替换原先侍候的三个宋女。三人无
不惴惴不安,好在完颜宗陟并未要她们侍寝。即便如此,暗夜来时,她们仍不免提
心吊胆,就怕他哪一刻兽性大发,那她们将如何自保?
放眼这金军之中,都是些随时随地就会发作的淫兽!将领们有自己的女人还不
够,继续肆意调戏猥亵妇女;而那些没有资格享受分赐女子的士卒或小头目,除了
到沦为营妓的宋女帐中发泄之外,更是时时袭击落单的宋女,连完颜宗陟帐中的帝
姬、宗姬也未能幸免,屡遭军卒调戏!事故之多,令完颜宗陟头痛不已。可是,这
些事,他想管也管不过来!猛安谋克本是一种亦兵亦民的组织——平日为民,战时
为兵,实在很难谈得上什么严整的军风军纪!谋克们首先护短,他们的手下,就像
他们的财产一般,怎肯轻易交出来受重处!最多不过抽几鞭了事!何况,金人也从
不视此为大事,毕竟,亡国的宋女,本就是他们的战利品,就“应该”
任他们为所欲为、尽情玩弄!
“娘娘!”青黛担心地问向王映淮,“紫穗去已多时,早该回转,却久久不归,
会不会是出了事?”紫穗去河边浣洗衣物了。
王映淮也正在想着同样的问题,听得她问,心中惊跳了一下,倏地起身,就向
帐外走去,“我们去找找!”
“去哪里?”完颜宗陟掀帘大步跨了进来。
两人停住脚步,青黛愤然瞪视他。王映淮拉了她衣袖一下,向完颜宗陟回道:
“紫穗去河边洗衣,已一时有余,尚未归来,只怕……”
“我着人去找,你们留下!”完颜宗陟转身出帐。
亲兵在河边灌木丛中找到了紫穗,她发乱如草,浑身青紫,衣衫尽被撕碎,眼
神麻木呆滞、似傻似痴,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紫穗!”两个同伴惊呼着迎上前去,紫穗的惨状看得她们鼻中酸楚,泪水盈
盈。
而紫穗再也不说一句话。
两人流着泪为她梳洗穿衣,而她就像个木头人,听凭摆布。
夜里,紫穗悄然自杀。她把耳坠、银钗、能找到的小件都吞了下去,手中还捏
着半枝掰断的玉簪。
完颜宗陟拉下两个哭着不肯放手的女人,让亲兵将紫穗的尸身抬出去掩埋。死
人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他已经看得麻木。这些大宋的女子,不是太过娇弱,就
是太过执著于她们所谓的“贞烈”,动辄死去,生命力尤其脆弱!
而青黛心中的仇恨已经无以复加!自从九岁入宫,她和紫穗就在一起受训,一
起起居,一起玩耍,十三岁时,又一起被指派给娘娘做宫女,长期以来,两人一直
是形影不离!真正的亲人在她心中,面貌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紫穗,是她在这世间
唯一的亲人!而现在,她的亲人就这样被这群万恶的兽兵残忍地糟蹋致死!可是他
们,包括这个身为上将军的完颜宗陟,居然连基本的查问都没有,就这样一脸麻木
地草草掩埋了事!只因为大宋的女子,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算一个人!
“你就这样不闻不问?”王映淮不可置信地问完颜宗陟,“如此草菅人命,就
是你标榜的‘仁义’吗?”
“不然你想怎样?”他反问。
“怎样?”她怪叫,“当然是查出凶手,严厉惩处!”
“不要忘了,她是自己自杀的!”他提醒她。
“可是,若非被辱,她岂会自杀?!如今已出人命,就该严办真凶,不然何以
堵悠悠众口?”
王映淮义愤填膺。
“悠悠‘众’口?”他笑道,“也就你们两人而已!这营中哪日不死人?有这
个必要吗?”
“治下不严,就是你身为上将之道吗?”
“怎么?”他好笑地问,“王昭仪莫非还想要问我治下不严之罪么?是否需要
我再提醒一次,你们是何等身份呢?”
“你!”她语塞。是啊,她们是俘虏!是已经被亡了国的奴隶!她们的生死,
完全操控在强盗的掌中,要生要死,早已全无自由,哪还有什么权利要求惩治凶手?!
她以为她还是“王昭仪”吗?她如今能保得全身,还得多多拜他所赐,居然还妄想
什么替人出头?!
“或者,”完颜宗陟欺进一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如何?”
她抬眼看他。他眼中的深意已经昭然若揭。
“不!”她断然拒绝,她绝不会拿原则作交易。
他挑挑眉,“那就算了。”
* * *
这夜,完颜宗陟召来宗姬赵蕙卿为他剃须辫发。
其时,北方民族的发式都是髡式,女真和契丹髡法各不相同。女真男子,都剃
光额前头顶,只留颅后之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背后。这种发式,在宋人眼里,
当然是颇为怪异,而且十分难看!
虽然王映淮也不喜欢官家和朝臣那种峨冠博带的样子,但此时相较于眼前这光
光的颅顶,不禁油然怀念起南朝的衣冠来,尤其是像二哥王溱的那种装扮,素净的
白衫,飘拂的头巾,衣袂翩翩,英俊潇洒,卓尔不凡!她好想家啊。她已经离家八
年了!而以如今景况,今生今世,是再难回家了!
赵蕙卿是目下完颜宗陟最宠幸的宋女,她温婉而乖巧、柔弱而美丽。她觉得,
能跟着完颜宗陟,比跟着任何金将都幸运,因为至少,完颜宗陟明显有教养得多!
只要不违背他的意旨,他就不失为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和南朝的男子没有什么根
本的区别;而且,他汉化很深,对于她们的想法,他基本都能理解。所以,她心里
是暗自庆幸的,比起那些不堪受辱而自杀、被杀的姐姐妹妹,她的处境何止好上百
倍!女子,即便是在南朝,也不过是男人们的附庸,甚至玩物,这和属于哪个男人
又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同呢?她的父兄叔伯们,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美婢成
群?世风如此啊!生为女子,在此世间,是不能要求太多的!
完颜宗陟享受地闭着眼,任由赵蕙卿轻柔地为他剃发。赵蕙卿为他刮完头顶,
又为他剃去腮边、颌下的髭须,然后,放下剃刀,去盆中拧手巾。而完颜宗陟依旧
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
蓦的,青黛风一般旋卷过去,一把抓起剃刀,迅速向完颜宗陟颈项划去!
“啊!”赵蕙卿扭头见状,一声低呼。
“啊——”更响的一声惨叫,伴随着一声“喀嚓”脆响!
青黛的肘骨生生被完颜宗陟折断!怒犹未平,他聚全力猛出一拳,正中青黛胸
口!
青黛趔趄地倒退数步,猛跌在地,激喷出一大口鲜血!
“青黛!”王映淮简直无法反应!就在一瞬之间,情势急转直下!她尚来不及
出手拉住青黛,转眼间,她就被折断手骨,中拳喷血!
完颜宗陟怒火冲天地疾扑到青黛面前,抬起一脚,猛地踹下。青黛闷哼着滚到
了王映淮身侧。
而完颜宗陟仍不罢休,又迅速冲了过来,抬脚又踹——“不——”
王映淮扑身压住青黛的身子,试图以身代受。完颜宗陟收势不及,一脚正踹在
王映淮背上,二女一起瘫倒在地。
“映淮!映淮!”完颜宗陟紧张得连连呼唤。
而王映淮已然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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