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完颜宗陟再次领兵来袭时,巡社大大小小的营帐,竟然在一夜之间,全然不知
所踪。而搜遍周遭村落,只见坚壁清野,杳无人迹。看来,要想补充粮草,只能去
攻打城镇了。但是,他现在最想找到的,倒并不是粮草,而是那个实实令他割舍不
下的王映淮!
当日她投水之后,他立即着人打捞,可是一无所获。于是,他派出小股军卒,
迳沿滏水而下,虽则也是不曾找到尸身,可却遭遇了巡社义军。他心中断定,既然
王映淮死不见尸,必然为人所救,而这最大的嫌疑,当然就是那些巡河的义军。而
从两次与这部义军的交锋来看,这巡社之中,竟然藏龙卧虎,小小巡社,也绝非易
取之军!大宋,其实有的是人才,可惜国主根本不知善用!除却民间,就连一个深
宫的妃嫔,也精灵智慧,让他在太行山中,着着实实地团团转向了一整天!
想到那个女人,他不禁嘴角上弯,她以为她投水一逃,他就拿她没有办法了吗?
她已经把他的兴致逗弄到最高,不得到她,他岂能轻易放手?跟这个小狐狸玩游戏,
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正在金兵四下翻找之际,蓦的,巡社义军像是从天而降,潮水一般掩杀上来。
金兵措手不及,仓促应战。马匹优势不得发挥,近战渐见不敌,不出多久,金兵败
退。
直到退出数里之后,完颜宗陟立马喘息。思索着方才的奇异。他自然不信有什
么从天而降的邪说,若非从天而降,那么这些兵勇又是从何而来呢?一马平川的空
旷平原,藏身之处极其难寻,而要想藏住大群人马的踪迹,不在天上,就必然在地
下!难的是,藏在何处的地下?
出入之口何在呢?要想制敌,总得要知道敌人在哪里吧。如此神出鬼没,着实
不好应付。
巡社义军追杀一阵,终被金兵快马逃脱,而义军在金兵退后,又和出现时一样,
迅速消失无踪了。
完颜宗陟心有不甘,又率兵返回方才战场,细细查寻可能的地道出入之口,仍
旧并无发现。
有金兵从野兔、田鼠的洞中挖掘下去,却只发现鼠兔的痕迹。行进到下一个村
落,情形相同,却有不少金兵莫名其妙倒下。完颜宗陟恼恨不已。宋人奸诈,尽玩
些这样的阴损招数,神龙见首不见尾,着实可恨!他却不信,竟斗这些雕虫小技不
过!人在地下,总也得透气,那么这些地道,必然有透气之口,只要从此口中,输
入浓烟熏蒸,还怕他们不出来么!当即传下令去,命所有军卒专找疑似的鼠洞、兔
洞、树洞,点火燃草,将烟气全部扇入洞中,看他们向何处去躲?
果然,大部分的烟气就像被地底吸收一般,进洞而去。可见这些洞,确实有一
些是属于透气之用的。然而,半个时辰过后,军卒再往洞中扇烟,烟气却不入反出,
出势之猛,直把扇烟的军卒呛得咳嗽连连、泪流不止。完颜宗陟也气得七窍生烟,
只得下令停止。
* * *
“拙玉!”有人快速步入洞室。
“元直,坚如!来得正好。”钟离瑨向来人招呼道。
来人是东平巡社副都社邢梁及其从弟邢柟,也是邢氏宗族第三代的公子。邢柟
在坚守磁州时与钟离瑨相识,对其胆识才智,深为折服。磁州陷落之后,便力邀钟
离瑨入东平巡社共同抗金,并举荐他出任社长。而之后钟离瑨的几番献策与巧袭,
也深得老族长与都社赏识,社长之位于是底定。
“拙玉,听说我军已与金兵遭遇数次了?”邢梁问道。
“正是。”钟离瑨答道,“此次所遇金兵,乃是押运书籍法器之师。人数号称
二万,但据探报,实则只有一万。统领金将为完颜宗陟。据说此人颇通汉文。首度
奇袭时,便于夜间声东击西,还好我军有所防备,不曾受损。次日,他又以轻骑略
阵,我军只得退守营寨,以神臂弓猛射,方才退敌。昨日,我军自地突出袭,金兵
却退后重来,于某些透气孔之外,点草燃烟,好在套洞导引工事大部就绪,否则,
还真要为其所害。”
“看来此人确实不可轻忽!”邢梁点头道。
“如此老奸巨滑之贼,你可谋划好退敌之策?”邢柟问。
钟离瑨点点头,“如今,除却利用地突多方巧袭之外,还应加强镇中守备,金
兵粮草不继,在各个村庄无所收获之后,必然着眼进攻城镇夺取。此外,我正思量,
是否可以主动出击,放手与之一搏。”
“太好了!我就盼这一日!”邢柟眼光骤亮,催促道:“拙玉你快详细道来!”
钟离瑨道:“有人建议我军与五马山联手,诱敌深入水泊沼泽,迫其弃马,近
身一战,可以取之。”
邢梁沉吟道:“巡社与山寨素来交往不多,我们对五马山情形并不掌握。何况,
五马山势大,未必看得上我们小小巡社,与之联合,我们只能处于从属,必得听其
号令而行……”
“哎呀,大哥!”邢柟叫道,“但为抗金,便听他一回又能如何?”
钟离瑨很快接道:“我们将布划方略向他提出,只要有理,他断无不纳之理,
如此,则与从我何异?”
“正是正是!”邢柟道,“大敌当前,同仇敌忾,何必纠缠于主从之争?”
邢梁斥他道:“你懂什么?”转问向钟离瑨:“联络五马山之事,不知派何人
为宜?”他能想出如此策略,想来一定又是成竹在胸,如果联络成功,则又是大功
一件。
“此事正要仰仗元直兄亲自出马!”钟离瑨微微一笑,自入巡社以来,他锋芒
太过毕露,因此抢去了不少邢家子弟的风光,尽管大家嘴上不说,但久之心中必有
不痛快处,再者,他本没有争名图利之心,有所察觉之后,出风头的事就尽量少做
了,反正,只要抗金事成,自己的主张被采纳,那么由谁提出,主从如何,这些都
无关宏旨。他接着说道:“联络五马山一事,我方必得派出举足轻重的首领,以示
诚意;此外,尚需机变多才、能言善道,使我方主张高下毕现,则既能以情动之,
又能以理服之,料其无不允之理。而后,详议兵力调配时,又要能最后决策,当机
立断!元直兄,你看,这联络大任,也只有你能一力担承了!”这番话也是实情,
钟离瑨说来也娓娓动听,邢梁听得十分受用。
“抗金大事,自然义不容辞。”邢梁痛快地应承下来。
“好!”钟离瑨请二人到新画就的地形图前,指点水泊所在,向二人阐释分兵
部署的计划:“我社主要负责诱敌深入,且战且走,至水泊附近,必须力战,令金
兵以为我军誓守不放,而我军则暗中于水泊入处,网开一面,将金兵诱入泽中。山
寨军兵,则须早早于水泽周围暗伏,如此,形成瓮中之势,金兵可破。”
邢梁听完沉吟道:“我军诱敌力战,只怕会损伤惨重。”毕竟,巡社军兵都是
乡里子弟,平日都以保存实力为上,巡社首领们都颇为珍惜自己的兵力。
钟离瑨道:“既是大战,损伤恐怕在所难免,还望副都社以大局为重!”
邢柟慨然道:“大哥!我愿率敢死之士,前往诱敌!”
“你?”邢梁看向他,他行吗?他素来勇猛有余,机智不足,诱敌深入之任,
恐怕承担不起;何况,他是三叔独子,如此危险任务,断不能放他前去冒险。照他
想来,钟离瑨应是最好人选。
钟离瑨制止邢柟的冲动,对邢梁道:“我已想好,此番由我前去诱敌!”
“我也要去!”邢柟争道。
钟离瑨一笑,“你另有要务,我领兵去后,你在后方策应!”
“嗯!”邢梁点头,“如此甚好!”又摆出大哥兼副都社的架子,对邢柟训诫
道:“拙玉计划周详,你不要擅离职守,惹出是非!”
邢柟无奈,只能受命。
三人又细细商讨了一些细节。之后,邢柟好奇问道:“拙玉,方才你说,此策
出自他人,不知却是何人?如此人才,当大力擢拔才是!”
“正是。”邢梁也道,“难道巡社之中,还有我等未曾发现的奇才么?我看,
能献此策者,便是擢升为社长,也不为过。”
钟离瑨笑道:“此人怕是看不上社长微职。”
“哦?”邢柟兴味更浓,“何方高人?快快为我等引见引见!”他平日对高人
从来都是仰慕有加、推崇备至的。
看他急切模样,钟离瑨心想,不知他若得知对方是个女子,会是什么表情?平
素这位邢六少,对于女子,一贯嗤之以鼻,认为她们要力气没力气,要见识没见识,
一切都得依赖男子,否则就活不下去。
“她现下正在洞室中养伤,恐怕不好相扰。”钟离瑨阻止道。
“他养他的伤,只是见上一面,又有何妨?”邢柟道。
那好吧!钟离瑨笑看邢柟,见到之后,我倒想看看你的嘴巴如何合上。于是,
微笑着带二人去拜望王映淮。
王映淮正在等卞大夫前来换药,未曾休息。
钟离瑨为三人引见。邢家兄弟拱手为礼,“王兄,幸会!”
考虑到自身现下的装扮,王映淮也拱手还礼,“幸会!”
邢梁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高人”,虽是书生打扮,但那身灰布衣衫显然过
于肥大,衬得“他”过分地文弱,文弱得苍白,简直就像一个女子!而“他”若真
是一个女子,则这种弱不胜衣、素洁淡雅、欲盖弥彰的纤柔,着着实实地打击着每
一个乍然一见的男子的眼睛,令人怦然心动!看来,让一个纤弱的美貌女子穿上男
人的衣裳,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还好,眼前这个人不是女子。但果真不是么?
他十分疑惑。
而邢柟显然也深有同感,可又不好说对方不像男人,只能恭维道:“王兄姿容
秀逸,大概宋玉、潘安,也不过如此!”
王映淮有些尴尬,“六少说笑了!”又看向钟离瑨,不知他为何不事先说明。
钟离瑨向她微微一笑,转头对邢柟道:“坚如,平日里你不是自称识人无数么?
今日为何如此眼拙?”
“啊?”邢柟张大嘴,再盯住王映淮打量,不可置信道:“莫非……莫非你真
是女子?那些破敌之策,真是你所献?”他很怀疑!女子们不是向来只知绣花女工、
生儿育女的么?就算有些文采,也不过吟吟风、弄弄月罢了,难道还能献计破敌、
探讨兵法吗?
钟离瑨含笑肯定地回答他道:“提出诱敌深入、联络其他山寨的,正是这位‘
王兄’。”
邢梁首先反应过来,“王姑娘见识非凡,令人起敬!但不知姑娘何故流落到此?
在此地可有亲人?”
听他一直唤她“姑娘”,王映淮有些赧然,解释道:“我……不是‘王姑娘’,
我……”
她还未说完,蓦的被钟离瑨抢过话去,“王夫人夫家姓宋,此次一同为金兵所
虏,夫人投水脱逃,为巡河军士所救。”他望着王映淮,用眼神示意她,她那妃嫔
的身份还是不提为好,作为普通民妇,她才好自由回家,希望她能明白他的用意。
果然,见她明了地点了点头,他才又看向邢梁,继续道:“军士救起王夫人时,夫
人遍体鳞伤,左手折断,背中重击,几乎殒命,幸得卞大夫及时救治,总算起死回
生。”
“原来如此。”邢梁深思地看了看钟离瑨,缓缓点头,忽一转念,又问王映淮
道:“那么,王夫人可是自完颜宗陟军中逃脱?”
“正是。”王映淮敏感地在邢梁眼中看见一闪而过的疑云,不过他掩饰得很好。
“那完颜老贼诡计多端,夫人能从他手下逃脱,想来着实费了一番周折了?”
邢梁盯住王映淮,试探地问道。
王映淮莞尔一笑,完颜宗陟并不“老”,“老贼”一说,怕是还摊不上,不过,
倒也不必反驳,回他道:“副都社所料不差,确实费了不少周折。此次也并非我首
度脱逃,此前,我也曾逃脱过,无奈均被他后来寻获。”
“哦?逃脱‘过’?如何逃脱?”邢梁似乎颇感兴趣,继续探询道:“但不知
王夫人使的什么巧计,竟能瞒过那老贼?”
“不过是多多留心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巧计。”王映淮自谦道。
“诶!王夫人谦虚了,我等十分好奇,夫人不妨一叙。”邢梁却并不放过她。
“此事说来话长……”王映淮有些为难。
钟离瑨料她难以尽言其事,随口建议道:“夫人不妨长话短说。”可想而知,
对于这等精灵巧慧而美貌绝伦的可人儿,完颜宗陟自是要加紧防范的,而能甩脱看
守,逃跑成功,当然得有相当的巧智才行。说起来,其实他也有一份好奇之心。
王映淮只得简单叙述道:“当日金兵攻破汴梁,我等大户人家,都知在劫难逃。
多亏我两个侍女,平素观察入微,但有些微异象,均速报与我知,我三人才得以侥
幸逃过金兵搜索,在浆洗房外的鬼屋床下躲了一日,直到三更过后,方才潜进厨下
找寻一些吃食。不料完颜宗陟不知如何推知我家尚有未被擒获的女子,竟于夜间去
而复返,等在厨下守株待兔,将我三人一举成擒。”
邢梁思量着,这番话并无破绽,而且眼前这个女子,言谈文雅,举止端庄,看
得出确实有良好教养。
而钟离瑨知道她所谓的“大户”,就是后宫。要在人事繁杂的偌大后宫中查看
“异象”、找寻庇护之所,非得事先及早谋划不可,一旦事有突变,方能临阵不乱。
而宫外就是看守的金兵,她们不求突围,反是以退为进,因时制宜,确实不易。看
来,为求逃脱,她真可谓处心积虑啊。
“那……你的家人如何?”邢柟饶有兴趣地问,“你后来又是如何再逃的?”
她摇摇头,“我三人被押至金营,只见得官……”顿了一下,她继续道:“只
见得官人和家人一面,金兵北还,家人全不在完颜宗陟所部,如今景况如何,我也
不得而知。金兵行至太行山时,遇山寨义军突袭,我与两个侍女趁乱逃进山中。完
颜宗陟发现后,先派小队搜索,我们爬上大树得以逃脱。谁知那完颜宗陟竟亲自前
来追踪,终于在天将明时,被他在溪边林中寻获。”
“他竟追踪了一日!”邢梁惊讶。一则惊讶于完颜宗陟锲而不舍的执著,二则
惊讶于三个小女子,竟要让老谋深算的完颜宗陟花上一日的工夫去追寻!男人的脚
力岂会比女人差!这其中肯定又有这个王映淮设下的小诡计了。
“是啊,”邢柟道,“你是如何令他在山中搜寻一日而未果的?”
王映淮笑笑,对邢氏兄弟简要解释了当时的情形。其实,完颜宗陟并不是搜寻
未果,她们最终还是被擒了,只不过多逃得些时罢了。
邢柟听罢,瞠目结舌道:“王夫人巧慧,邢柟自愧不如!”
王映淮道:“只是急中生智罢了,也终究未能逃脱。诸位若遇得如此情形,必
然更有高招。”
“王夫人败而不馁,如今终于得以逃成,这等毅力胆识,丝毫不让须眉啊。”
卞大夫不知听了多久,此时走进洞室,由衷赞道。
“卞老来了!”众人起身相迎。
卞大夫为王映淮疗伤,其他三人退出室外,向钟离瑨洞室行去。
进入室内,邢梁开口道:“拙玉,我想,对这王夫人,我们还是严加防范为好,
如今两军正在对峙,她的底细我方终究不甚明了,也不能仅就一面之词,就断定她
与完颜宗陟毫无瓜葛——毕竟她待在金营之中,时日不短。”
钟离瑨缓缓点头,邢梁所言,不无道理,尽管他个人凭直觉认为王映淮所言完
全属实,而且,除献策、养伤之外,王映淮并没有任何打探军情机密的企图,更不
要说重伤如她如何去向完颜宗陟传递情报了。但军情毕竟不是儿戏,小心为上总是
不错的。
见他点头,邢梁接着道:“如此,我便着人将其送至镇中,交与柔柔看护,你
看可好?”邢梁之妹邢柔柔在邢家女儿中排行第七,平素好与众兄弟舞枪弄棒,是
巡社中唯一的女子部部长。
“也好。”钟离瑨应道,“如此,便要烦劳七小姐了。”王映淮一个女子,又
身负重伤,留在军中确实多有不便,到镇中去应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只是,”他
不免叮嘱一句,“王夫人身份贵重,还请元直兄吩咐下人,不可稍有怠慢才是。”
邢梁深看他一眼,“这个你且放心,我自省得。”只是……他心里似乎泛起一
层隐忧。钟离瑨可是邢家全家上下看好的佳婿人选,适堪匹配的便是正当婚龄的七
小姐邢柔柔。可是,这个狡猾的钟离瑨,自到东平镇数月以来,对于大家的明示暗
示,竟然装聋作哑,毫无表示,总以轻描淡写闲扯开去;对于邢柔柔本人,也一直
保持在不卑不亢的态度上,与家中其他女眷毫无二致。邢家众人见他如此姿态,更
不好主动提出婚事,怕被他拒绝,即便是婉拒,面子上也会很不好看——堂堂邢家
的小姐,怎能被人拒婚?所以,这件婚事虽则大家心照不宣,但终究都没有捅破,
总想着日久生情,才貌俱佳的邢柔柔,难道还动不了一颗少年的心?年轻人嘛,终
究会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想法的,只分来早与来迟罢了。何况现下,也确
如钟离瑨所言,金兵压境,当务之急乃是抗金大计,且将儿女情长暂放一旁,这也
完全是他与众不同之所在啊。然而此时……他再看一眼钟离瑨,他依然是一贯的坦
然自如,而且,自始至终,他也并没有说一句不合身份的话语。也许,是他自己太
多心了。
* * *
王映淮被安置在七小姐院落旁的一个小客院住下。
在东平镇中疗养,比在地突中好上太多。自从被金兵掳进金营,两个多月来,
她还不曾如同今日这般自由自在地呼吸过。她知道,派来服侍她的侍女,其实也都
是邢柔柔部下的女兵;她也知道,整个七小姐院外,更有邢梁安排的护院看守。这
些,她都能理解。毕竟,她在金营中时日太久,仅凭她一面之词,不好轻易定论。
反正,只要她诚实无欺,问心无愧,久了,自然能够取信于人。
邢柔柔,全不是娇娇柔柔的样子,其人与其名相去甚远,颀长丰满的身材,简
洁干练的劲装,英姿飒爽、潇洒不凡。而她快人快语的性子,也是全无遮拦,初见
王映淮,惊艳半晌,由衷赞道:“王夫人花颜绮貌,柔柔今日一见,可保三日不饥!”
众人闻言大笑。王映淮满面羞红。
邢家大夫人魏氏在柔柔头上敲了一记,笑骂:“你这妮子!成日里尽跟着你那
些个兄弟,学得不伦不类!看你日后如何嫁得出去!”
邢柔柔不依道:“我早说是娘亲偏心!若是将我生成男儿,也不至今日见到美
人儿,却是看得吃不得!”
“越发没正经!”魏夫人斥道,“倒教王夫人见笑了!”
“哪里!”王映淮道,“七小姐真情至性、坦率可喜,实令映淮羡慕不已!”
太夫人一辈的老安人们,招呼王映淮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笑
盈盈地赞不绝口,“真是个天仙一般的可人儿啊!”接着,又关切地询问起“王夫
人”的娘家夫家一应的家常。
整个邢氏大家族的女人不少,大家见面团聚时分,都能一团和气,实属不易。
对于王映淮的到来,上至太夫人,下至曾孙辈的小女孩,都一样礼貌热情。
自从移入邢家内院,便进入女人的天地。由于战乱时期,邢家内院女眷们并没
有更多大的聚会,平日各有各的事务忙碌。四五日来,王映淮除却吃睡疗伤,就只
能闲看落花、静听鸟语,倒也悠然自得。在这一派祥和的氛围中,似乎感觉不到战
事的影子,令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其实战事仍然是很近的。这几日来,完颜宗陟所部在东平镇周遭村落所获不丰,
继而想围攻东平,以充粮草,无奈每被镇内外守军击退。只得改向其他城镇劫掠。
应援他镇的事务,钟离瑨没有亲自参与,相较之下,守卫本镇的要务不可轻忽。而
副都社邢梁也已于前日启程,前往五马山和其他义军所在,游说联合事宜。
完颜宗陟所部离去,战事总算告一段落。
钟离瑨从都社房中退出,转向自己院落方向而去。有人追上来唤道:“拙玉!”
他回过头来,见是邢柟,问道:“坚如,何事?”
邢柟道:“七妹请我们过她院落一叙。”
钟离瑨沉吟不语。七小姐邢柔柔,说不上有哪里不好,论美貌,在这东平镇,
那也有“一枝花”的美誉;论才干,她手下有巡社唯一的一部女兵。也不是说她不
够蕴藉含蓄,尽管知道家人的期许,但她依旧什么也没有说破,她只是含情脉脉地、
仿佛不经意一般地用她那双美目注视他,时常找一些巡社的日常事务来与他商议。
也不是说她不够温柔婉转,尽管引领女兵时,她是英姿飒爽的,但在他面前,她的
闺仪教养,完全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可是,她似乎就是离他心目中那“蒹葭苍苍”、
“在水一方”的“所谓伊人”有那么一段总不可即的距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
么会存在这么一段距离,因为不论怎么看,邢柔柔都堪称是才貌双全、德容兼备的
典范啊。直到最近,他似乎幡然醒悟,那段距离的名称原来叫做“神韵”!
无论是山水、书画,还是美人,有形而无神,便觉缺少了一份流转的韵味,尽
管色彩斑斓,然而却令他觉得实质苍白,也就没有了诱引他潜心投注的契机。而那
份神韵之所来,除却天生聪慧,恐怕还有后天的着力修为啊。凝思间,蓦然瞥见邢
柟正一脸探寻地在审视着他,他收回思绪,莞尔一笑。
“拙玉,”邢柟迷惑地问:“方才你想到什么?神色似乎很是痴迷。”
“你说呢?”他笑问。邢柟热情率真爽朗,更有一番可爱的迷糊劲。
邢柟可没兴趣打哑谜,哂道:“我想,你总不会是在想七妹吧?”这个朋友怪
不给面子的,早在共守磁州时,就向他推荐七妹了,那时候他以父丧未满三年为由
婉拒了。如今丧期已满,他又说什么金兵压境,不谈儿女私情!这金兵谁知哪一天
才能驱出中原?朝廷早就将河东河北割让给金国了,照他的说法,岂非一辈子莫要
谈婚论嫁了?
“如果我说是呢?”钟离瑨仍是那要笑不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说的
是真是假。
“嗯?”邢柟愣了一下,接着如释重负一般嚷道:“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跟
你说过,我家七妹不仅貌美如花,而且文才武艺无不精熟,就连我……”
钟离瑨摆手打断他,提醒道:“是你说七小姐请我们过她院落一叙的。”
“哦,”邢柟打住吹捧兼推销的话头,“七妹说,上回你为她布划的练兵方略,
有几点疑惑之处,想找你我相商。”邢柔柔也知道,只请钟离瑨,他必然又要婉转
推托。
“既如此,那就走吧。”钟离瑨这回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害得邢柟又是一愣。
钟离瑨迈出一步,好笑地回头唤道:“坚如,怎么?还是你想改日再去?”
“没有没有!”邢柟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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