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自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月以来,东京留守宗泽24次上奏疏,殷切恳请赵
构回銮东京,核准北伐,然而左等右等,杳无音讯。宗泽心力交瘁,忧愤成疾,终
于一病不起,同年七月病故。死前一日,长吟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
襟”的诗句;临终,无一句话及家事,只是大声疾呼:“渡河!渡河!”开封军民
闻讯,悲愤异常,奔走相悼,工商为之罢市。
然而,赵宋王朝的做法更令军民心中寒彻——赵构于七月又遣使奉表北上请和,
再派来杜充继任东京留守。杜充上任,秉遵朝廷主和意旨,不仅一意拆毁沿河军事
壁垒,还对抗金将士多方掣肘。倒行逆施之下,由宗泽招抚的义军纷纷离去,化整
为零,再度转入游击作战。东京战守形势急转直下。
十月,金军又一次兵分两路,大举南犯。此次义军星散、后顾无忧;宋廷求和、
前途无碍,一月之内,连下德州、济南、大名、相州等州县,一路势如破竹。宗泽
一年来固守东京的成果,全部付之东流。杜充吓得魂飞胆丧,假借勤王之名,仓皇
率部逃往建康(今南京)而去。
比之杜充的一逃了之,登州防御使的气节便是整日闭门不出!金西路军右前锋
逼近黄河、直下登州的消息传来,登州少壮派将领们忧心如焚,奈何大宋出兵大权,
向来统归于那些由文官兼任的正职军官手中,不得都总管军令,只能坚守不出。将
领们连日来围在辕门外竭力请战,无奈都总管连见也不见,对于甚嚣尘上的请战呼
声,根本充耳不闻!
年轻将领们与守门军士相持不下。推搡之间,一个军士用力过猛,直把裴铎推
了一个大趔趄。
“反了!”裴铎大喝一声,冲上前来,一拳将那军士击倒,拔出佩剑一挥,对
众人道:“诸位!
今日这狗官再不出战,我先一剑劈了他!“不待言毕,已然直闯进去。
年轻将领们一拥而上,一路打进卢庚内室。
卢庚正在室内闷坐,愁眉不展。他心中矛盾重重,不知到底该作如何打算——
战也不是,和也不是;不想逃,更不想降,实在不知如何取舍。朝廷主和,他认为
未必妥当,可是又不敢违背;眼见着金兵日近,而自己谋略,又完全不足以与之抗
衡,然而,落荒逃跑,或是开城迎降,又是为臣子的失节,将为天下人所不齿!左
思右想之下,总是无法决断。
见到裴铎仗剑首先冲进门来,卢庚跳起身来大声喝道:“大胆!”
“末将等恳请卢大人下令出战!”裴铎毫不畏惧,铿锵请战。
“金兵来势汹汹,开封都已弃守,以我登州小城,如何抵挡?”卢庚无奈道。
“那么以大人之见,莫非我登州三万儿郎,就只有溃逃迎降可为了?”裴铎讽
道。
“放肆!”卢庚恼羞成怒,“身为兵马巡检,竟也不知轻重,越职言事!出兵
大计,岂容尔等置喙?擅闯辕门大事,本督暂不追究,还不速速退下?”
众人岿然不动。
卢庚暴跳起来,“反了!反了!”就要出门召唤军卒。裴铎剑锋一横,已然架
在了他颈项间。
卢庚大惊失色。
钟离瑨上前轻轻拨开裴铎的剑锋,向卢庚进言道:“卢大人,金兵已将渡过黄
河,出战与否,只宜速速决断!两军对阵,战机稍纵即逝,中原之地,尺寸不可轻
弃,一旦失地,他日再想收复,数十万众亦未必可下,事关重大,大人切莫再犹疑
了!”
卢庚苦着脸,叹道:“这些我岂有不知!只是,如今只剩我登州孤军奋战,如
何抵挡剽悍的金兵啊?”
“诚如大人所言!”钟离瑨道,“正为如此,才更当制敌机先!若是坚守不出,
坐待金兵兵临城下,则必败无疑!只有出战,才有胜算可言!退而言之,即便出战
未必有十分把握,但是力战金兵而不敌,也是大义之举!大人高风亮节,不肯迎降
金贼,末将等无不景仰之至!大人若下令出兵一战,末将等皆愿效死听令!再加之
审时度势,借助天时地利,必可成此一役,则大人赤心报国,寸土必争,捍卫登州,
功不可没,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
卢庚闻言,心中微动,可是,冷静地想,他所言其实只是些“或”可成的事!
再者,既便此役能成,那么下一役呢?若无万全把握,贸然出兵拒敌,损兵折将之
下,岂不更激得金人加倍报复?金人对于坚守孤城的血腥报复就是屠尽城中生灵啊!
他张了张口,本能地想拒绝,却又见裴铎横眉立目,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作决断,
无奈之下,只得问钟离瑨道:“你可有应敌良策?”
钟离瑨立即道:“请大人即刻升帐!到地形图前,再容末将尽述详细!”
卢庚无奈,只能在众将簇拥下移步至衙署大堂。
钟离瑨道:“金兵正在抢渡黄河,据探报,只有六只小船摆渡,如今过河的兵
力至多一半,此时我军速速前去袭击,正好可趁其立身未稳,此其一;其二,若能
将其已过河之部诱出,使其前部与后部分散,首尾不能相顾,便可将其各个击破;
其三,金兵南下登州,无非三条路可走,我军不妨在这三条路上分别堵截,以逸待
劳,可以先占优势,更有西面一路,有牛岗山地形之利,以少胜多可有九分胜算!
此外,大人可速速联络周遭州县,共议抗金大计为上!”
“牛岗山小小土丘,山势并不险要,何况,还有山贼据山为寨,恐怕……”卢
庚犹疑着。
许凭道:“我愿出西路拒敌!牛岗山之贼,其实也是河北州县避金贼者,此前
为招安事,我曾与之打过交道。此次他若能与官兵协同作战则最好,否则,我先剿
灭了他!”
年轻将领们个个慷慨激昂,纷纷请令出战。卢庚见此情形,心中似乎升起一团
希望,但是,“出兵事大,本督尚需与江钤辖、曹副总管、众参谋、参议计议之后,
再作定夺!”
如此紧急关头,居然还要犹疑“计议”!而那江逢晚是什么德性,众将岂有不
知?朝廷向金人请和,他就是登州秉承朝廷诏命最“忠心不二”的臣子,更有巧舌
如簧、最擅诡辩,懦弱无能的卢庚与他商议,只能议出开城纳降一途!钟离瑨与裴
铎互看一眼,裴铎毅然道:“末将这就去请江钤辖前来!”不待卢庚阻拦,已大步
跨出门去。
到得知州府大门,被守门家丁拦下,裴铎举手挺剑,大声喝道:“军情紧急,
谁敢阻拦!”撞开家丁,迳向内闯。
江逢晚正在忙着收拾细软,向江锜道:“金兵眼看就到,你且先与你母亲速速
出城,前去汉阳,为父随后就到。”
“我不走!”江锜道。要走也要等他得到那个美若天仙的小娘子,带上她一起
走。自从知道自己被设计之后,他对那美人儿更加念念不忘了。虽然自己不能动弹,
却每日里派出家丁四下打探,可是说也奇怪,偏是探来探去,死活探不出个所以。
直到他自己能下地走动,出门透气,偏要去那官桥镇,然后好死不死,竟然就让他
远远地瞧见了当日那美人儿身边的丑丫环!派人跟踪那丫环,终于探得原来那美人
儿是统制钟离瑨的妻子吴氏,小字倩娘。可叹钟离瑨夫妇千小心、万谨慎,连挽翠
也不让出门,数月平安下来,不免放松了警惕,这一次让挽翠出门买药,竟然就被
江衙内发现。挽翠还犹自不知!然而,那美人儿毕竟是将领之妻,当然是下手不得,
他只好一直等待着时机。如今金兵压境,身为统制的钟离瑨必然要出战,那么对于
他来说,岂不是天赐良机?
“你!”江逢晚气不打一处来,“你这逆子!如今是什么时节?竟然还放不下
一个女人!我看你迟早要被那女人害死!你走不走?此时不走,莫怪我狠心不管你!”
“爹!金兵尚还未到,你怎就吓得如此?就等金兵真快来了,再走也不迟!我
看钟离瑨、许凭那一干武夫,必然要请战出兵,他们别个不行,上阵打仗,还确有
两下子!若是连他们也不敌,可见金兵来势汹汹、无人能挡,就如你这般东躲西藏
的,躲得了今日,又如何躲过明朝?依我之见,便降金也未尝不可!”江锜道。
“你!”江逢晚紧张地向门外看看,转过头来训斥道:“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
也是能信口胡说的么?”
江锜大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降金宋将大有人在,何独多你一人?再者,降
金之后,照样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美人在抱、快活逍遥,只会比现下活得更好,
则何苦不降?”
江逢晚不语,其实他心中也莫不作如是想!毕竟东躲西藏的,何日是个了局?
父子俩正收拾间,一个家丁踉跄着来报:“老爷,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裴铎追进门,一把拽住家丁后背,扬手就将他扔出门去,向江逢晚朗声说道:
“卢都管升帐,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出战,特派末将前来,请江钤辖到辕门听令!”
“什么?”江逢晚有一刻不可置信,懦弱如卢庚者,竟然升帐要出战了?出兵
大事,居然也不事先打个商量!
“江钤辖请!”裴铎根本不让他有退缩的余地,几乎是押着他到辕门去听令了。
* * *
出战布划就绪,钟离瑨匆匆驰马奔回家中,与妻子告别。
“拙玉?”王映淮骤然转身,见他已然一身劲装战袍,已知出征在即。眼见他
大踏步从门口向自己走来,冬日的暖阳在他周身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影,是那般丰神
俊朗、英武矫健,可她心中却不知怎的,蓦然升起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恍惚眼前
这一幕,犹如南柯一梦!她的心跳陡的震颤着急速起来。
“映淮!”钟离瑨扶住她,“怎么了?”抚上她额头,并没有异常。
“拙玉!”她再唤一声,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她摇了摇
头,想甩掉那不祥的幻觉,问道:“可是要出战了?”
“正是!我特来与娘子道别。”钟离瑨答道,轻叹一声,又道:“此去别无牵
挂,唯有娘子安危,实实放心不下。”
王映淮勉强笑了一下,“只要乱兵不入城中,为妻颇能自保。倒是此去冲锋陷
阵,夫君安危才是我心所系。”
“金兵伎俩,我已熟知,征战之间,随机应变,不难对付。娘子放心,我定能
平安归来!”
钟离瑨承诺着。
可是,这一回他肯定的承诺却不能如往昔一般,很快平定她的心,她总觉得似
有无形而沉重的阴霾正在悄然向她靠近。她刻意地抱住了他的身躯,伏在他胸前倾
听他沉稳的心跳,这些真真切切的感受,却只能告诉她,此时、此刻,他还是真实
的!那么,下一刻呢?她抖颤了一下,更抱紧了他。
“映淮!”钟离瑨感觉她举止有异以往,柔声劝慰道:“你看,我信你在城中
颇能自保,你也当信我,不是么?自从领兵以来,与金兵交战,我还从无败绩,此
次定也不会例外!不碍事的!娘子但放宽心!”
她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道:“二哥所虑,果然丝毫不差!朝廷根本无意北图,
中原再不可复!
拙玉!此战之后,我们回江南吧!“
钟离瑨沉吟不语。中原已无望,他不是盲瞽,岂能不知?只是每闻胡虏肆虐、
烧杀抢掠,总禁不住心头悲愤,而壮怀激烈。他并不是贪图那些许的功名,可是,
若手下无人,仅以一身匹夫之勇,何以抗金?金人反复无常,屡屡背约弃盟、言而
无信,一再举兵南犯,灭宋之心昭然,如果大宋国中,人人都只求自保苟安,金人
长驱直入,江南也同样要沦陷铁蹄之下!
那时,他们又能避往何处?
王映淮急切地又唤:“拙玉!你也看到,如今朝廷,主懦臣奸,内容腐朽,根
本是欲扶不起啊!”
“映淮!”他终于出声,叹息道:“这些我亦尽知。不管朝廷如何,抗金不可
无人啊!此事,但等这一役之后,我们再行讨论,从长计议,如何?”
王映淮沉默下来。她也知道,他念念不忘的只有抗金大计,却并不是贪恋官职
利禄。自从胡马北来,蹂躏中原,抗金报国就成为中原志士的神圣使命。她自己,
作为亡国之奴,更是亲身经历了城破被俘、九死一生的屈辱与惨痛,对于金人的切
齿痛恨并不下于他!可是!要成就抗金大计,必须要有上下一心的坚定与勇气,而
放眼大宋国中,昏君无道、奸佞专权,仅凭几个热血男儿的慷慨激昂,根本是不足
以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啊!从事实来看,唯有把赵宋王朝全盘推翻,才有可能成就抗
金大业!而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对于历来视皇权为神祗的宋人来说,根本是不可想
象的!有宋一朝,只有外侮肆虐,而无内乱事成——宋江、方腊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是被招安,就是被剿灭,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钟离瑨推开妻子,“我该走了!此来特选了四个健卒,留下保护娘子。但等二
哥来后,你们便立即出城南下,不可久留!日后,我自会去郴州寻你!”自从金兵
再度南犯,前线连连溃败的消息传来,他就已经料到必有今日之别,急遣军卒南下,
请王溱速来接映淮去郴州暂避。
只是毕竟路途遥远,加之路上也不太平,直至今日,王溱还没有来。
他迈开一步。
“拙玉!”王映淮又扑身过来。
他又将她紧紧抱住,再一次安抚道:“此四人自开封起便随我征战,忠勇可靠,
娘子不必担心!二哥只是在途中稍稍耽搁,应该不日就到,你且耐心等待。军情紧
急,我不便久留!娘子自己照应,一切善自珍重!”
“你也要一切小心!”她叮咛。
“我定会完好无损地归来!”他保证,更强调一句:“为你!”
王映淮仰头望着他容颜,那不真实的感觉虽未重来,但在她心中留下的寒意仍
在,令她倏然落下泪来,对视他的眼睛,哽咽却坚定地说道:“但有一句,夫君切
记:君在妾在,君亡妾亡;碧落黄泉,生死相随!”
钟离瑨心头大震,然而时间已不允许他细究今日她为何如此反常,只知道自己
鼻中酸楚,有泪欲堕,强颜笑道:“娘子何出此言?我不会有事!不要胡思乱想的!
好了,我必须走了!”
断然推开她,头也不回,大步迈出门去。直到出门许久,才敢抬手,拭拭眼角,
而心中震撼,却久久不能平复,那轻柔却坚定的誓言,仿佛犹在耳边——君在妾在,
君亡妾亡;碧落黄泉,生死相随!他在心中同样坚定地回应她:映淮!我定会归来,
定会平安归来!
* * *
不尽黄河东流去。进入中原一带,地势平缓开阔,混浊的河水流速减缓许多,
此时虽尚未冰冻封河,但正值冬日枯水期,河面并不宽阔,更没有惊涛骇浪。
又一只小船靠近岸边,首先跳跃上岸的,便是此次西路军右前锋主将——完颜
宗陟。待随行的军卒全数下船之后,船夫又迅速地向对岸划去。原本的黄河天堑,
在闻风丧胆的开封留守逃跑弃守之下,金兵渡河如入无人之境。
完颜宗陟振振衣衫。此次渡河也算不得多么顺利,遍寻之下,仅只搜罗到六只
小船,就这样不停地往返于两岸,如今不过渡过一半人马而已。好在根据探报,那
登州防御使卢庚优柔少计,听闻金兵逼近黄河,只吓得闭门不出。自从宗泽死后,
宋军又回复以往一盘散沙的故态,比之开封留守杜充的望风而逃,这个卢庚困守孤
城而不去,倒也算得难能可贵。他哂然一笑,又想,他不逃跑,或许只是想等他们
兵临城下再开城迎降吧。大宋百姓讲究所谓的气节,可是为民父母的那些官儿,迎
降投金者大有人在。
“报!”有军卒神色慌张,匆匆来报。
“何事惊慌?”完颜宗陟问道。
“禀将军,宋军奇兵袭营,已在左营混战!”
“哦?”完颜宗陟有些诧异,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这支宋军竟来得这般神速!
他才方接到探报说卢庚吓得闭门不出,宋军就来袭营了。看来卢庚是否真如所说那
般优柔寡断,还有待商榷。他急忙吩咐备马,一跃而上,驰马向前敌而去。
完颜宗陟登上营中瞭望楼,向乱军阵中望去。来袭宋军不众,想来应是前锋。
除却士卒的奋力拚杀之外,宋军那几个年轻的将领,也都个个骁勇,尤其是正在与
猛安乌古伦厮杀的那员宋将,身姿英武,手舞长枪,红缨飞动,虎虎生风,一袭白
色战袍,被飞溅的血渍点染得斑斑驳驳,却是越战越勇。
两匹坐骑错位之间,完颜宗陟看清了那白袍宋将的脸,蓦然心中一动,那张面
孔十分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想不到这般温文俊雅的宋人竟是如此骁勇善战,全
不似外表看来的文弱!
莫非在宋人文弱的外表下,往往都潜藏着惊人的勇气与耐力吗?就像那个令他
耿耿于怀、始终难以忘却的女子一样。等等!他知道那宋将是谁了!那人正是当日
在河间飞马疾驰中救走王映淮的宋人!完颜宗陟心念电转,只觉得心头竟涌上一阵
狂喜——王映淮!她始终还是逃不开他的!就在他黯然神伤、强迫自己忘却而且就
快要忘却的时候,上苍偏偏又把她的消息送到了他面前!他只觉得胸中那仿佛僵硬
许久的心,此时方才热切地重新搏动起来。看来,他们确实是有缘的——不管这是
一份孽缘还是善缘,总之这一次,他势在必得,也终究会得到——登州孤城,终必
在他手下攻克,而覆巢之下,他只关心她这一枚完卵!
对阵交锋瞬息万变。乌古伦的狼牙棒已然显见不敌,破绽越来越多,渐渐自顾
不暇,还击无力。就在又一次错马之间,乌古伦胸口被钟离瑨莫测的枪尖猝然钻入,
挺手一递,直直刺入了咽喉,再一扬手,挑于马下。
金兵大哗。
完颜宗陟凛然一惊,即刻命令鸣金收兵。而宋军紧追,意图破寨而入,终被金
兵不分敌友的乱箭逼退。
钟离瑨挑拨着乱箭,不再前冲,扬首向瞭望楼望去,认出那为首的金将正是完
颜宗陟,不禁微微一笑,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挺枪指住老对头,扬
声叫道:“完颜宗陟!
怯阵畏缩岂是英雄所为?快快放马过来,与我大战三百合,你我今日便在此决
一雌雄,也教你输得心服口服!怎么?还不速来?莫非你自知非我敌手,连楼也不
敢下了吗?“
完颜宗陟全不受激,只淡淡一笑道:“我现下暂无心情。”在未探得对方虚实
之前,出战尚须谨慎;何况还有半部人马亟待渡河,贸然出战,只怕被宋人拦腰阻
截,首尾不能相顾。激将的雕虫小技,对他是不管用的。
钟离瑨也微笑道:“暂无心情是假,临阵畏怯是真。老对头!我劝你还是速速
下来应战,否则,我若将你那败绩一一道来,只怕你要在两军阵前,失尽颜面!”
完颜宗陟不以为意,“胜败乃兵家之常。一时之利,何足夸口?匹夫之勇,终
不可恃。我倒是要劝劝你,大宋气数已尽,小小登州孤城,何必负隅顽抗?你不如
早作打算,及早改弦易辙,否则,待我攻下登州之日,尚不知你是否有幸能得一马
革裹尸!你若归降大金,我看在映淮分上,或许准你保一个全尸!”这最后一句话,
犹如当年曹操扬言“铜雀春深锁二乔”
一般,实在是莫大的侮辱。
“无耻!”钟离瑨强压下心头气血翻涌,本想激他出战,却不料被他三言两语
反激,这个无耻之徒,两军对阵,竟然能扯到映淮身上去,而要想不着他的道儿,
于他又着实不易,“完颜宗陟!休要东拉西扯!如此临阵龟缩,尽在口舌之上逞利,
算是什么好汉?!有种的下来,与我在刀兵之上见真章,看到底是谁要求保全尸!”
完颜宗陟眼见那张年轻的面孔已然气得发白,心下一阵快意,也不理他的叫阵,
迳自步下楼去,吩咐道:“但由他叫骂,只需坚守不出,候我军令行事!”
宋军几番强攻不果,只能退兵。
又有探马回报。钟离瑨问:“江钤辖兵马行到何处?”
“离城十里。”
行军一日有余,竟才只离城十里!钟离瑨怒击一掌,仰天长叹。早在卢庚指派
江逢晚统领中路大军之时,他就已然预感不妙,如今果不其然!大军不能按时到位,
原本十拿九稳的布划,眼见着只能全盘推翻;原想一举冲散金兵,乘胜夺回黄河天
险的目标,已经回天无力!尽管登州城距离黄河岸边仅只三十余里,而以江大钤辖
如今这种一日五里的“神速”,等他爬到黄河岸边,已足够完颜宗陟攻下十遍登州
城不止了。完颜宗陟说得不错——匹夫之勇,终不可恃!在环环相扣的作战规划中,
决定成败的关键,恰恰就是其中最为薄弱的一个环节!纵令有周密万全的布局,却
奈何总有居心叵测的掣肘,成事远远不足,败事绰绰有余!抗金大业所以不谐,与
其说是由于金兵英勇剽悍,不如说更多的是由于国中败类丛生!贪生怕死、变节投
敌者流,却往往窃居高官,尸位素餐则已,更在如今这种关键时刻,弃大局于不顾,
阳奉阴违、苟且畏缩,生生贻误大好战机!孤军深入的前锋进退维谷,无法施展之
外,更兼险象环生!
“统制,如今情形,如何是好?”部将张坤忧虑地问道。其他统领也无不忧心
忡忡地望向主将。
钟离瑨抖擞一下精神,沉思片刻,很快作出决定:“张坤,你率百人南下,至
十里外潜伏,每个军卒伐草木为火把,两束交叉成十字,天黑之后,点燃四头,灭
其明火呕烟,持以北来。
去吧!切记隐藏行踪。“接着,又召来一个健卒,命令道:”速骑快马,至东
路裴巡检军中,请其火速增援。“
统领们见主将如此泰然镇定,惊佩之余,忧虑为之稍减。
钟离瑨道:“今日一战,成事在天,结果尚不能逆料。我知诸位,均与我一般,
从应募开封至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身在行伍,守土护民,本就义不容辞,岂
能睁眼看金兵肆虐、烧杀奸淫?大丈夫立于世间,先且不论功名勋业,但求俯仰无
愧于天地,不负一城父老众望所归!如今,正是大敌当前,我辈肩头,责任重于泰
山!若似苟且偷生者流,或投降为俘,或溃逃为盗,则必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而我辈男儿,但凭一腔热血、铮铮铁骨,精诚报国、拼死力战,即便战死沙场,也
是虽败犹荣、虽死犹香,死且不朽!诸位今日随我出战,我不能有金珠宝玉相报,
唯有将如此言语,与诸位共勉了!”
诸将均为其慷慨悲壮所感,统领陈吉道:“末将等从郴州起追随统制至今,素
仰统制恩信,甘愿听从调遣!好男儿忠义报国,有死无降,死而无憾!”
钟离瑨欣慰颔首,紧接着有条不紊地一一部署了各位统领的职责,嘱咐道:
“完颜宗陟一旦探得我军才方千人,必然来袭,各位千万不可疏忽!”
统领们异口同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而完颜宗陟在确知钟离瑨部下只领了千余人马孤军深入之后,立即点兵来袭,
却不料遭遇了此次南下以来最为顽强的抵抗。这部宋军虽则人数不众,却是奋勇拚
杀,俨然视死如归。两军直从午后苦战到天昏地暗,而宋军依旧无一降者,且战且
退之下,被金兵逼至一土丘树林之中。
完颜宗陟很快下令将土丘重重围困。林中乱草枯丛、落叶堆积,完颜宗陟正在
思索林中是否会有其他埋伏时,探马急报到马前:“禀将军!东向有大部宋军急速
来援!”
“哦?”完颜宗陟略作思量,果断下令道:“尽速攻入林中!”经过半日苦战,
林中宋军已然伤亡过半,只有趁此时机一鼓作气先将其拿下,才能专心一意迎战来
援之军,不至腹背受敌。
然而,小小土丘树林,却并不容易攻下。金兵入林,先是遭遇到不知来处的冷
箭,有的甚至是从地底发出的,再是屡屡被从树上砸下或横空飞来的巨石击中。更
有一名金兵,直接就被当作砲石打了出来。
林中果然早有埋伏!可是,这部宋军轻装而来,如何会有抛石机?完颜宗陟驰
马至那名被摔得奄奄一息的金兵身前,问道:“林中宋军可是备有抛石机?”
“宋军……没有抛石……机……”金兵断断续续地回话,“他们……将大树…
…放倒……中间……垫了一块……一块大石……然后……”
完颜宗陟摆摆手,他已经明白了,将大树放倒,中间垫以大石,一端放上砲石,
另一端以军卒猛力冲下,砲石便能飞弹而出。这就是最原始的抛石机!宋人坚守城
池的智慧,在几度南征中,他已经充分领略过,他们的能工巧匠,能按各种奇思妙
想,造出灵便实用的各类器械,诸如撞杆、鹅车、抛石机等等,不一而足。而这个
钟离瑨,他果然也是小觑了他!当日在河间,就被他不依常理的战术,成功地劫走
了王映淮,而今日,眼见他山穷水尽,在这林中作困兽之斗,竟还能这般英勇顽强!
小小树林,一时间也是强攻不下,不禁令他心头升起棋逢对手的快感,这真是南征
以来少有的体会。
西、南、北三个方向,尽皆回报进展不利,完颜宗陟问道:“东向如何?”
部将回道:“东向一直未见动静,兵卒却是有去无回。”
正在相持不下间,东面金兵后方杀声震天响起,烟尘滚滚而来,显然,驰援的
宋军前锋已到。
林中宋军听得喊杀声,精神大振,从掩蔽处踊跃而出,向林外冲杀而去。金兵
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混战中,探马又报:“南向又发现大部宋军来援!”
完颜宗陟一惊,东向宋军援兵大部未到,已然战况不利,再有南向来援,混战
下去,只怕占不到上风。而黄河对岸,尚有近半人马亟待渡河,若是恋战于此,后
路再被宋军包抄,则将大大不妙。于是,急忙传令道:“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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