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三
刚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抹去眼角那不争气而渗出的泪水,忽听身后桃花一声尖
叫。我心底猛地一跳,慌忙回过头来。桃花侧躺在床,满脸的惶恐,仿佛一只小花
猫遇到了体积比自己大出数倍的耗子。那个医生手里倒提注射器,苦笑着说:这麻
药我还没打进去呢,你怎么就叫起来了。这样不行啊,过会儿做骨穿,如果你乱喊
乱动,出现断针就麻烦了。
我快步走近病床,攥住桃花一只手,低声安抚,让她不要紧张害怕。桃花可怜
巴巴地望着我,咬了咬下唇,说:哦,咱是铁哥们吧,你能帮我挨这一针吗?咦,
你怎么哭了?嘁,一边凉快去,比我还不中用呢!
我有点儿难为情,就揉揉眼睛,说刚才被不知什么东西跑进去了。我们俩说话
的当儿,医生已经在桃花后腰下两寸偏右的地方将麻药注射进去。这个时候刺痛的
感觉是很明显的,桃花蛾眉紧蹙,指甲在我掌心狠狠剜了两下。
打完麻药,医生开始用针管抽骨髓。医生告诉我们,骨质本身没有神经分布,
穿刺时并不会疼痛,但如果精神过于紧张,极有可能发生虚脱现象。因此,他让桃
花第一不要紧张,第二不要乱动,以免断针。到这时候,桃花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儿。
过了大概30秒钟,医生抽出一小管鲜红的骨髓,给桃花后腰针眼处贴上纱布,
让她卧床休息半个小时。我从医生手里接过骨髓,按照他的吩咐送往化验室化验。
大夫说化验报告当天晚上便能出来,桃花就想在那里坐等。这个我能理解,因
为真正的恐惧来自内心,而非外界。如果人生是一部大书,相信很多人在很多时候,
都盼望能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看结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桃花现在就想多翻几
页,以冀谜底早些揭晓。但我多了层顾虑,心想,如果万一是什么重症,桃花过早
知道了,那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这会影响她的心理状态,从而不利疾病的治疗。
这个,也是很多医生和家属隐瞒病情,以便患者能够轻松配合治疗的原因。
这样想着,我就软硬兼施的把桃花赚出医院。看看时间,正是午时,我们到附
近一家日韩料理去吃烧烤,然后打车回家。在车上,我看桃花情绪有些低落,遂改
变主意,在黄庄下了车,把她拽进海淀剧院,看了一场电影。
那是一部西班牙爱情片,过程浪漫有趣,结尾却很是凄美乏味。我心不在焉,
桃花却完全投入到剧情中去了。散场的时候,她居然双眼通红,泫然欲泣。我正暗
自后悔,桃花弱弱的问我:老灭,你相信爱情吗?
我闪烁其词地说:走,咱们买条鱼去,晚上我给你做红烧鱼吃。
我相信爱情吗?当然相信!尽管我曾经被爱情打得头破血流,但我仍然相信,
这世间还是有爱情这个东西的!不过,我现在是直奔三十的人了,不是十* 岁的毛
头小伙。也就是说,爱情已经不能以海誓山盟的方式从我口腔里源源流出,而只能
以润物无声的方式从我手掌里慢慢渗出。爱一个人,应该用掌心去呵护她,而不是
嘴巴;如果她只能通过嘴巴来判断你们是否相爱,很可能,那根本就不是爱情……
置身热闹喧嚣的菜市场,让我精神为之一振。青葱水嫩的黄瓜,红光鉴人的西
红柿,奇形怪状憨态可掬的马铃薯……夹杂着卖菜的高声吆喝,买菜的低声砍价,
委实热火朝天。什么是生活?这就是!生活不是花言巧语海市蜃楼,而是点点滴滴
触手可摸的细节。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抓起身边桃花的纤手,轻轻摸了两下。桃花不知究里,以
为我又在趁机揩油,就缩回手娇嗔道:神经!
我们在鱼摊那里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摊主扎着黑皮裙,用网兜将我们
相中的那条鲤鱼捞出,抄到手里,高高扬起,猛地甩到坚硬的地板上。那鱼抽搐两
下尾巴,很快就断了呼吸。摊主刮鳞去鳃,开膛剖腹,转眼之间,一条处理干净的
鲤鱼就装进食品袋。
走出菜市场,桃花举起食品袋,盯着袋里那条满身血水的鲤鱼,喃喃说道:它
好可怜哦,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死了。唉,刚才鱼老板那
扬手一甩,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别说是条鱼,就是一个人,那么重重的甩到地
上,恐怕也会死的。
见我只顾走路,未予搭腔,桃花跺脚说道:死老灭!你怎么没反应呢,你不觉
得鱼儿很可怜吗?你好残忍呀!我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最残忍的还是我们人类,对
不对?
不知为何,听过桃花这番话,我的心里布满了阴霾。也许是思想太过跳跃,我
竟然从那条鱼想到了桃花。我很害怕骨髓化验报告出来后,证明桃花得了重症,那
样一来,桃花就会跟那条鱼一样,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举到高空,狠狠地甩落下来,
从活蹦乱跳变得……变得……我简直不敢再想像下去,只是强装笑脸对桃花说道:
最残忍的是时间,不是人类。岁月无情,它会让人生、老、病、死。转眼之间,它
会把一个强壮的小伙子变成软弱的老头子,把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变成满口掉牙的老
太太——比如现在,咱俩都是英姿飒爽的年轻人吧,可是几十年过去,咱们就是一
对邋里邋蹋的老俩口,夕阳西下,拄着拐杖,互相搀扶着过马路……
桃花大乐,啐道:狗屎,想得倒美!谁跟你互相搀扶着过马路啊,嘿嘿,做梦
去吧。
她那似笑非笑、轻嗔薄娇的样子,让我瞧得呆了。我痴痴的想,如果现在有一
条精钢铸就的索链,我一定会洞穿桃花的琵琶骨,拿索链把她牢牢拴住,让她乖乖
听话,哪里也逃不了,只能跟着我在人生舞台上亦步亦趋,不离不弃……
回到家里,桃花享受特别优待,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独自到厨房张罗晚
饭。在特别用心的时候,我的厨艺即使算不了一流,那也是准一流的。桃花眉飞色
舞地吃着我烹制的红烧鱼,把白天做骨髓化验带来的忧郁完全忘到脑后。她吮吸完
最后一根鱼刺,舔了舔手指,对我撒着娇儿说道:老灭,这鱼太好吃了,我明天还
想吃,你还给我做,好不好?
我刚说出半个好字,忽地想起明天上午便要飞往广州,不由得支吾了一下。桃
花不无鄙夷地说:嘁,不做拉倒,这点体力活儿都不想干,以后还能指望什么呢。
我苦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机票,递给桃花,把报社决定派我去广州参加培训的
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桃花手里摆弄机票,等我说完后,她拿起机票作撕扯状,
笑呵呵的说:老灭,你明天要出差,我明天要吃你做的红烧鱼,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呢?很简单,我把机票撕掉就完了,那样你就去不成广州,就能在家陪我,给我做
好吃的了——我要撕了,一二三,你到底让不让撕?
我胸中一热,目光炯炯的盯着她,语气坚定地说道:撕吧!牡丹花下死,做鬼
也* ,古人为了能跟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把命搭上也乐意,我不能让古人笑话
不是?
桃花掩嘴而笑,说道:那是色鬼,你跟他们学什么啊,没出息。嘿嘿,我只是
跟你开个玩笑,怎么忍心耽误你的大好前程呢。好好干吧,小伙子,我很看好你哦。
对了,狗屎,到了广州那个花花世界,别顾着自己* 快活,回来要跟我捎些好吃的
……
我忽然想,如果明天跟我同去广州的不是杨晓和苗子枫,而是桃花,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去看看大海,手拉手在沙滩上跑啊跑啊,故意让沙粒灌进鞋
里,把脚板磨得痒痒……正自悠然出神,桃花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凶巴巴地问:我
在跟你说话呢!你收到没有?言语一声,给个面子。
我勉强一笑,拖长腔调说:收——到——!
桃花卟哧一乐,算是饶过了我。
第二天起来,桃花非要送我去机场,被我严辞拒绝了。我用手指轻刮她的鼻子,
笑道:大傻,我出差的这几天,你要少走两步,多吃两顿,把自己养成大肥猪,那
我回来就有猪肉吃喽。
桃花红着脸使劲掐我胳膊,被我一溜烟挣脱了。
打车赶到首都机场,从车里钻出,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冻得我直打哆嗦。走
了几步,冻得实在不行。正在气沉丹田,运劲御寒,只见斜刺里有人过来,将一条
方格子的围巾围到我脖子上。
抬眼看去,正是杨晓。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看,不无责怪地说:多冷的天,你
怎么穿这么少出门啊。
我叹了口气,心里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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