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九
桃花做完化疗出来,脸色苍白憔悴。她斜了一眼守在门外的我,咬牙切齿地说
:老灭,我真想掐死你们这些健康人。
我没有搭腔,只是涩然一笑,默默搀她回病房。
化疗想来是十分折磨人的,桃花蒲柳弱姿,浑无往昔飞扬跋扈的神采。我心下
怜惜,想去将她拦腰抱回病房。桃花虽然恹恹,却时刻保持革命警惕性,只见她蜻
蜓撼柱般的踹我一脚,撇撇嘴角说道:你这狗屎,真是色胆包天呀,邪恶的魔爪居
然伸向我这病人!
我嘴唇蠕动两下,终于还是放弃了解释。这个时候,她说什么就什么吧!就算
她说天上有一百个太阳,我怎么忍心说只有一个?就算她说冬天来了春天还有十万
里,我怎么忍心说只有一百里?
桃花见我不吭声,得理不饶人地说:哼,做贼心虚了吧?对了,你刚才怎么哭
鼻子了?还滴到我脸上!一个大老爷们,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发窘。我这人有时很容易发笑,有时也很容易流泪,基
本上属于想哭就哭要笑就笑那种。一个成年人老这样是有些不对头,可我改不了,
总学不来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为掩饰窘态,我故意板起脸,冷冷地说:我对
医院的药水味儿过敏,可以吗?
桃花四下张望,见过道里并无他人,就嘻嘻一笑,凑近两步,鬼鬼祟祟的对我
说道:喂,老灭,我对这儿其实也过敏。要不这样吧,我带着你,或者你带着我,
咱俩私奔吧?我想偷偷逃出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走南闯北,浪迹天涯,哪
怕讨饭也行——好不好嘛?
我心中酸楚,强颜欢笑道:嗯,只要你乖乖听话,积极配合医生治疗,等病好
了后,咱们就狼狈为奸的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桃花倚靠到过道白色的墙壁上,瞪大眼睛定定的看我,瞧得我心里直发毛。正
要劝她早些回房间休息,只听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灭,你为什么跟他们一样,也
来骗我?医院的医生,单位的领导同事,还有周峰,他们都瞒着我,说我得的只是
普通的血液病,很快就会治好的。可是你们都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骗人专家,大
伙儿想跟我过招儿,连门儿都摸不着。老灭,你也是的,连骗人都不会,简直太没
前途了。唉,我很为你操心。哦,如果我一时半刻死不了,我就收你为徒,教你怎
么骗人,以后……以后你就可以拐骗良家妇女了……
她连珠炮的说了这许多,一口气没顺过来,轻轻地咳嗽,脸上洇出两圈红晕。
在我眼里,这红晕不是天边灿烂的朝霞,而是地狱诡异的火焰,对我亲爱的人施以
炮烙之刑!
我撵走袭来的忧伤,尽量语气平淡地对桃花说道:傻丫头,你别胡思乱想,我
们都没骗你。你想呀,像你这种凶猛的肉食性动物,有什么东西敢找你麻烦呢。
桃花笑了笑:我真的很凶猛吗?就是算吧,可跟白血病比起来,那就差远了。
我心里一阵狂跳,桃花果然往这种病上猜的!其实仔细想想,甭说桃花这般冰
雪聪明,便是脑筋转速较慢的人,经过几次化疗之后,也能猜出自己到底得了什么
病。我心下思索,既然桃花已经猜出,那我再瞒下去已无必要,还不如跟她一起直
面这无情的现实,以最积极的心态去谋求最高效的医治。
这般想着,我就抓起桃花那柔软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温言说道:现在医
学这么先进,白血病已经不是绝症,只要找到匹配的骨髓……
桃花甩开我的手,冷冷一笑:嘁,糊弄小孩吗?我又不是小丫儿。
小丫儿就是病房跟桃花对门儿的那个小女孩,7 岁,白血病史一年。桃花告诉
我,小丫儿爸妈离婚了,妈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父亲又有了新家,难得来医院一
次。在这座医院里,小丫儿也许是最可怜的,她在这里没人陪护,孤零零一个。
在我粗浅的印象里,小丫儿是个特别拘谨的孩子,脸上是白血病人特有的苍白,
两个眼睛咕噜噜的,充满了好奇和躲闪。她跟我基本没怎么说过话,偶尔一笑,露
出两排细细的小牙;她和桃花单独相处时,则全然不同,宛如一只晨起的小百灵鸟,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一点,让我不得不佩服桃花的亲和力。有的人苦心经营却换
不来别人的好感,有的人在举手投足间便能获取,桃花属于后一种。
但我此时的心房,已被桃花一人霸占,别说是小丫儿,便是一只小麻雀儿,恐
怕也承载不了。我无意听桃花过多提及那个小丫儿,就催她早些进病房休息。桃花
倚在墙上,让我陪她在过道上多站会儿,她喃喃的说:老灭,我不喜欢病床上白色
的被褥。这两天晚上做梦,我都梦到下雪,漫天大雪,那雪片儿飘啊落啊,全落在
我的身上,把我埋藏起来……醒过来一看,身上就盖着这白色的被子,褥子也是白
色的,墙壁也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她说到后面,似乎回忆起梦魇中的某些场景片断,抱着肩膀瑟瑟的颤。我心下
怜惜,忽地将她横腰抱在胸前,用下巴抵向她的额头,柔声说道:大傻,你现在需
要进去躺床休息。嗯,我来了,就会留下来陪在你身边,晚上你就不用害怕做噩梦
了。
桃花先是啐我、挠我、低声骂我,身子像蛇一般的扭动,想要挣下地来。我手
上加力,将她抱得更是紧了。桃花全身忽地软将下来,脸色绯红,吃吃的央求我放
她下来,说是回头怕被同房的病友取笑。
我一言不发的抱着她朝病房走去,心想,管他哪门子的取笑,跟我们有什么关
系呢!这世间有太多的别扭、难受,往往跟别人的目光和情绪有关,跟我们自己本
身,反而风马牛不相及。人生苦短,只要问心无愧,我们为何要屈从他人,为何不
忠于自己?!
将到病房门口,发现左边过道拐角处有人在探头探脑,两条羊角辫时隐时现,
不是那个小丫儿还能是谁。桃花也看到了,慌忙自我怀里挣扎着滑下,对那小女孩
招手,叫道:小丫儿,过来!你又到楼下小花园* 去了吧,被人捉住没有?
小丫儿双手抄在后面,低着头犹犹豫豫的走到我们面前。桃花弯腰蹲下,捏了
捏小丫儿的脸蛋儿,笑嘻嘻地说:哈哈,瞧你这蔫不拉几的小样,肯定摘花的时候
被楼下老大爷抓住打屁屁了。小丫儿,别灰心,下次姐姐带你去摘,要是被老大爷
抓住了,姐姐跟他拼命。哼,他那把老骨头,有什么可得意的!
小丫儿静静的听桃花说完,却摇摇头,畏畏缩缩的问桃花:姐姐,我是不小心
看到你们俩的,你会生气吗?你以后还教我打电脑游戏吗?
桃花怔了怔才咯咯娇笑,指着我对小姑娘说道:小丫儿,这哥哥是个大坏蛋,
以后我不跟他好了,我只跟你好,行不行呀?
小丫儿咧开嘴角笑,露出两排细细的小牙,我瞧得真切,发现里面有一颗门牙
掉了。想到她的病情,我心里一阵抽搐:那颗新牙还有机会长出来吗?
小丫儿斜我一眼,忽地从背后变戏法似地捧出一束鲜花,摘下其中最为肥大的
一朵,插到桃花的发丛里,然后从小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桃花。
桃花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眼睛斜着我看,嘴里却问那小姑娘:小丫儿,姐姐漂
亮不?
小丫儿使劲地点头:姐姐最漂亮!小丫儿长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样漂亮,然后
找一个像这位大哥哥一样帅的男朋友,让他好好陪我看病,陪我说话,陪我到医院
楼下的花园里去摘花……
听着小丫儿的话,我和桃花相视一笑。
我笑得有些僵硬,桃花笑得有些短促,且很快就背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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