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四
捱到中午,我没像往常那样拿起饭盒去报社食堂。最近物价飞涨,公家食堂也
未能免俗,无论荤素都成倍的翻番。我现在必须省吃俭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桃
花此时正处于刀刃之上,她更需要用钱。我身上的钱数,尽管少得可怜,甚至都无
脸拿出来垫付医疗费用,但变着花样给她弄点好吃的,暂时还绰绰有余。这些日子,
她单位的领导和同事纷纷来看望她,鲜花水果纷至沓来,因此这些东西不用我买,
我只负责她的伙食。
我自己,只要饿不死就行了,哪里还有心情去讲究?
走进报社附近那家成都小吃,我要了一碗酸辣米线,想了想,又要了一个小口
杯。服务员瞅瞅我身上的衣服,笑着问要不要来几个下酒菜,我摇摇头。在她转身
之际,我分明看到她脸上的不屑之色。我咧嘴苦笑,心里却无动于衷。这两天过人
行天桥,我都想跪下来,学别人那样在面前写几行粉笔字,然后耷拉脑袋,等着好
心的路人扔个一块两块的。这服务员小小的讥笑,又焉能伤害我的自尊!
我以米线下酒。古人以汉书下酒,我跟他相比,还是俗了些。哈哈,我本俗人,
有俗人此消彼长的七情六欲,有俗人山呼海啸的万千烦恼,有俗人不绝如缕的希望
和绝望……
正自嗟叹,两个盘子蓦地摆到面前。一盘红油耳丝,一盘香拌牛头肉。端这盘
子的双手,纤长洁白,显然不为那个服务员所有。我慢慢抬起头,就看到了杨晓。
她叹了一口气,移开凝视我的目光,在对面坐下。我冷冷地说:边上还有那么
多空桌子,你好像坐错地方了。
杨晓不理我的恶劣,有些痛心地说道:你昨天中午在外面吃包子,今天又吃米
线,你一个大男人,这能行吗?你不要命了?
昨天中午我采访回来,错过了饭点,确实在街上买了几个包子胡乱吃掉的,不
曾想却被杨晓一览无遗。她是在后面跟踪,还是无意中从楼上窗口看到的?无论如
何,我都有一种裤衩被人从背后猛然扯下的羞恼,就大声对她说道:这咋这么讨人
嫌呢?离我远点不行吗?算我求你吧!
杨晓盯着我,淡淡地说: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计较。说吧,你要多少钱?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我现在急需用钱?桃花的事她知道?我的肠胃似乎
都在收缩,瞪圆眼睛说道:你什么意思?钱多烧得慌?你拿去捐献给希望工程吧,
我不缺钱!
杨晓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你还是这么倔。桃花生病的事,你妈在电话里跟
我说了……
我差点从座上跳起来。勉强抑住狂躁的情绪,我冷冷的问:哦,你们俩还有对
方的电话号码,我先佩服一下——我妈跟你都说什么了?
杨晓犹犹豫豫地说:你妈……她让我多跟你交流交流,她怕你真的陷了进去…
…她……她还让我……跟你好下去……
说到后面,杨晓脸色通红,声音低微如蚊鸣,几不可闻。
我完全被老妈给气糊涂了,铁青着脸,正要出言挖苦杨晓两句,她却恢复了常
态,很平静地说道:你妈是为你好,可她不能理解你,所以你也别生气。其实……
我挺欣赏你这一点的,如果你这个时候你离开桃花,我也会瞧不起你——趋利避害,
这种人社会上多了去了,又有什么稀奇宝贵的,是吧?
我仔细地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感激。杨晓这姑娘,以前我只知道她温柔善良,
没想到居然也如此的通情达理,算得是性情中人。可惜我心中有人,不能他顾。唉,
想来想去,还真有些委屈了她。
杨晓伸过手来,搭在我的手上,低声说道:你需要多少钱尽管开口吧,我手头
有些积蓄的。这一次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们一把。相信我,好吗?
我轻轻推开她的手掌,仰起脖子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低头匆匆扒了两口米线,
站起身对她说:你慢点吃吧,我先走了。
推门出来,迎面便是一阵寒风。我竖起衣领,迎着风头朝前走去。杨晓在后面
喊,说你给我回来。我没理她,心里却在叹息,有些人事,正如那首歌所唱,是再
也回不去的。我心里清楚,如果真找杨晓借钱,那肯定会后患无穷,至少会让我内
心鸡犬不宁,不得安生。呵,与其戴着枷锁和杨晓步履维艰,不如光了脚丫,去跟
桃花在刀尖上跳舞……
桃花没有跳舞,小丫儿却在蹦蹦跳跳,掀风作浪。我傍晚时分赶到医院,一眼
就瞥到她俩在楼下小花圃里嬉闹。
小丫儿原本跳得甚是欢快,见我过来,立马就懈下气来,委委屈屈地瞅了眼桃
花,然后扭头跑开。
桃花冲我做了个鬼脸,笑着说:臭老灭!你是四大恶人之一吧,小姑娘见了你
都要望风而逃。
她今天气色不错,我心里自然高兴,就笑嘻嘻地说道:恩,我是那个南海鳄神,
你怕不怕啊?
桃花昂起头,一脸的不屑:哼,那我就是段誉段公子,你这傻傻丑八怪的师傅。
喂,乖徒弟,见了师父还不跪下磕头吗?
暮蔼像一袭清冷淡薄的轻纱,无声无息的笼在天地之间。桃花脸色虽然略见憔
悴,但依然英气逼人。倘若女扮男装,指间再执一柄白玉香扇,还真俨然一个浊世
佳公子。
也许个性使然吧,我看《红楼梦》,喜欢的是王熙凤,而非林黛玉;便是那部
《倚天屠龙记》,我喜欢的也只是赵敏,不是周芷若,也不是小昭。
在桃花身上,依稀可见王熙凤和赵敏的影子。这一点,可能正是我疯狂迷恋她
的原因吧!人生最悲哀的是理想和现实的分道扬镳,最幸福的就是它们能够互相吻
合。桃花原是我理想中的恋人,现在她就活在现实当中,就出现在我眼皮底下,这
让我如何不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晚上她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我坐在边上还在想这些事情。我在想,
老天既然把她送到我的面前,便是对我的无限眷顾,他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她带走的,
对吧?即使没有传说中的三生三世,他至少也应该让她陪我过完今生今世……
这般坐着痴想,也不知过去多久。医院里静悄悄的,夜已渐深。我伸手到桃花
的脸上,轻轻摸了摸,然后倒上旁边那张从医院租来的行军床,阖上沉重的眼皮。
正要迷迷糊糊的和衣睡去,忽听桃花一声尖叫,然后就看到她翻身坐了起来,
满脸的惶恐。我慌忙下床过去,摸摸她的额头,竟排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怜惜之
下,还未及开口询问,她就紧紧攥住我的手,喘着气说:我……我做了一个梦!
我柔声问她:嗯,你梦到什么了?
桃花眼神有些空洞地说道:一条大灰狼追我和小丫儿,我拽着她拼命跑。刚开
始是一条,马上就两条,三条……越来越多……我还梦到你和杨晓……你们坐在高
高的树杈上,低头看着我和小丫儿从下面跑过……
我苦笑一下,正要安抚两句,她却恹恹的说没事了,你去睡吧,然后就缩回到
被窝中去。
我只得又回床躺下,心里却翻江倒海,睡意全无。
未过多久,我听到一阵轻微的被子掀动声,随即是渐渐向门口响去的细碎脚步
声。睁眼看去,苍白色的灯光下,桃花正慢慢的向门外走去。
我心里一紧,当即下床,悄悄的尾在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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