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零
离了那家咖啡店,我满大街晃荡,没有目的,没有意识。我感觉自己似乎是一
条被腰斩的蚯蚓,一截在街上抽搐,一截在医院桃花的病房里抽搐。想起张义驱车
赶到那家医院,手捧鲜红灿烂的玫瑰,含情脉脉又不乏居高临下地向桃花走近……
我的心里就像被凶猛的野猫挠过,布满一道道的血痕,火辣辣地刺痛……
这样漫无目的信马由缰,终于累得两腿酸痛,在路边铁栅栏坐下。时值下班期
间,马路上车来车往,路人步履匆匆,自行车如潮水一般,一浪一浪的从面前涌过。
我的目光就像一把油刷子,刷刷的拖过他们面无表情的脸孔。心里奇怪地想,他们
看起来怎么如此相像呢:每个人都有头发,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
……仿佛是造物主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是,定神看去,他们又那样的迥然相异。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想到这里,胸口如中
大锤,因为面前又浮现出桃花的音容笑貌。那一刹那间,车声、市声、脚步声,甚
至枯叶从树杈之间跌下的轻响,仿佛全被一条巨大的手臂扼住了喉咙,再也做声不
得。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惟剩下我的呼吸,孤独而粗重。
一辆轮椅从面前缓缓碾过。前面坐着一位满头华发戴着眼镜的老先生;后面推
动轮椅的,是位围着红色围脖的老太太,同样满头华发戴着眼镜。他们本来已从我
面前经过,谁知那老太太又将轮椅往回拉,一直拉到我面前。
老太太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眯起眼睛说道:小伙子,可千万别有啥事想不开啊。
就前两天吧,就在这个路口,有位跟你一样年轻的小伙子,突然从马路牙子跑到马
路中间,当场被汽车撞飞了……
她一脸的关心,显然把我看成想要当街自尽的轻生者了。我勉强冲他们笑笑:
你们好。我……我没事儿的,只是走累了,在这休息一会儿。
老先生摘下眼镜,正要拿起放到嘴边吹去镜片上的落尘,老太太马上就接到手
上,掏出手帕慢慢的擦拭。老先生的目光清如秋湖,有一种曾经沧海的沉淀之感。
可是,当老太太揩抹完毕,替他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的眼神似乎出现变动——仿佛
柳条掠过湖面,皱了湖水。
我被老先生的风度所摄,因此很灵敏地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变化。他显然注意
到我的目光,就微微一笑,轻轻的咳嗽一声。老太太笑道:嗨!我说你这老头子,
又要逮住年轻人讲课了吧。
老先生点点头,同时把手掌放到右膝盖上,轻轻抚摸,笑眯眯的对我说道:我
这两条腿,都是废腿。文化革命那阵子,被人戴上高帽子,拖到广场揪斗,两条腿
被人打断了。那一年,我刚过30,因为帮导师说了两句好话,呵呵,就受到这样的
折磨……
我是* 之后出生的,对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只能通过史料去了解,远远谈不
上熟悉。眼前这位老先生的叙述,仿佛将我拽到了那个疯狂的年代,模模糊糊却又
纤毫毕现。让我动容的是,他的脸色非常平静,似乎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忍
不住问道:老先生,您经历了那样惨无人道的折磨,现在看起来还这样积极乐观,
真是难得。请问,是什么让您一路坚持下来的呢?
老先生微一沉吟,淡淡的说道:我当时认为是自己从导师那里学到的知识,是
这些东西让我心中有个信念,所以能超然物外,忍辱偷生。后来,我反复捉摸,终
于明白了,是爱情让我活了下来,活到今天——我的双腿被人打断了,上天又重新
给我安上一双。这一双,更坚强,更美丽……
我会心一笑,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她脸上的似乎浮出羞涩的红色,在这冬日
灰蒙蒙的黄昏里,她那本来已经洗尽铅华气质显得更加动人。她在老先生的肩膀上
轻轻捶了一拳,故意绷起脸说道:老糊涂了吧?怎么啥都往外说呢。照你这么说,
那我就是狗腿子了,长年为地主奔波效劳。
老先生哈哈大笑,说道:你不是狗腿子,你是地主婆,哈哈!
他们身上焕发出的快乐气息,并没有感染我于丝毫,因为我又想起了桃花!命
运弄人,如果我和桃花也能跟眼前这对老者一样,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那该有多好!
那老先生笑毕,盯着我说道:年轻人,我一瞅就知道你是个失恋者。呵呵,我
倚老卖老告诉你一个道理吧:可以失去的爱情,那不是爱情,那只是男女之间的感
情;真正的爱情,是永远失不去的,是任何东西也破坏不了的。所以呢,你并没有
失恋——你本来就没拥有过,又谈何失去呢?对不对呢?
我茫然地点点头,又茫然地摇摇头。
是的,我无法判断老先生的话到底是否正确。我只知道,这世间有太多无可奈
何的事情。古龙似乎说过,生命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生不由己,死也不能由己…
…
就在我彷徨街头之际,张义已经驱车找到那家医院,叫人把一个插有999 朵玫
瑰的特大花篮搬进桃花的病房……
我的排骨没有白炖。那位经常喝我排骨汤的大妈,后来偷偷向我描述了张义进
病房后的细节。她的叙述巨细无遗,让我身临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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