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沙发里坐着一名身穿警服的年轻小伙,脸色虽然有点黝黑,但相貌堂堂,算得
上是帅哥了。而桃花,正与这帅哥促膝长谈,有说有笑,态度亲昵。
他们两个见我进门,都停止了说笑,光瞅着我。那警察虽然脸带笑意,但眼神
却很锐利,也许是职业习惯吧,就像两把油刷一样在我脸上刷来刷去,令人颇不舒
服;桃花也是笑眯眯的,但目光有一种审视的意思,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挤牙膏一样挤出一丝笑容,对那警察点了点头,算是简单的打过招呼,然后
拖着沉重的步伐进了厨房,呼地丢下手里拎着的一堆劳什子。窝囊的感觉像蟑螂一
样,在我心里飞快地繁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我感觉自己成了大户人家的厨师,
或者管家,而客厅里那一对侃侃而谈的狗男女,就是鄙府需要伺候的少爷和少奶奶。
正在柔肠寸断,桃花轻轻推开厨房被我带上的门,伸进半个脑瓜子。我慌忙离
了墙壁,装着意气风发的样子去整理刚买回来的货物。
只听桃花懒洋洋的说:老灭,我有事情,今天的午饭你一手包办吧,尽量做好
吃点,哦?对了,今天的菜不要放辣椒,他不爱吃辣的,嘻嘻。
我他妈的偏辣死他,我在心里嚎道,正要用末日审判的眼光去拷问她一下,那
混账却头一缩,退回到客厅去,继续跟那警察莺声燕语了。
我在水池里洗了手,放在裤子上擦干净,掏出那半盒香烟,走到客厅里问警察
抽烟不。我的动机很纯粹,就是想尝试一下给警察叔叔敬烟的滋味。
那警察笑着说不会抽烟,并站起来跟我握手,说:你好你好,我叫周峰,市局
刑侦大队的。
我正要说话,桃花对那男的说:你真是的,说那具体干嘛,人家又没问你名字,
你倒是不打自招了,跟犯罪分子学的吧。
她显然在帮那警察说话,而且听口气,也完全是把我当外人了。这简直是往伤
口上撒盐啊,这对狗男女,我在心里狠狠的骂道。
桃花笑吟吟的说:老灭,这是我以前的同事,现在的男朋友,怎么样,长得帅
不帅,你老人家给打打分呗。
我没理桃花,只是笑着对那叫周峰的警察(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古怪)说:那就
别走了,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
桃花撅起嘴说:老灭你真狗屎,你哪只眼睛看他要走了?唉,你还是赶快去烧
菜吧,我们俩都饿了。
我心里虽然十分窝火,但是也不好发作,只得哦哦的答应着。那周峰倒是有点
过意不去了,说:哥们,你也别忙活了,咱们到外面吃去。
我心想,煮熟的鸭子就算飞了,也要拔它几根毛下来,正要痛痛快快的答应,
桃花那丫挺却瞪了周峰一眼,呵斥道:你丫钱多烧心是不是?看看你每月能剩多少
钱?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周峰被桃花一番话臊得满面通红,坐回到沙发上,一言不发了。
我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既有看到周峰在桃花面前低三下四,从而生起同是天涯
沦落人的* ,也有看到桃花对周峰关怀得无微不至,从而生起的醋意。
做饭烧菜的时候,果然只有我一个人在厨房用锅铲瓢盆演奏交响乐——不是《
热情奏鸣曲》,而是《悲怆奏鸣曲》。中间桃花进来了两趟厨房,都不是给我打下
手,而是偷吃了两块排骨,然后很真诚地夸我炖排骨确实有一套。看着她百无禁忌
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他妈真想把锅砸了当废铁卖。
俗话说化悲痛为力量,我决定给点颜色让桃花男友瞧瞧,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我就每样菜都放上红辣椒,就算辣不死你,也要让你无从下手。
等到菜肴上桌,看起来果然形势一片大好,荤菜素菜们都淹没在红色的海洋中。
我搓搓手,正要看这警察同志晕菜,没想他吃起来狼吞虎咽,一点儿也不怕辣,甚
至还专门夹起红辣椒扔到嘴里大嚼。
我呆住了,去看桃花,她先是白我一眼,然后嘻嘻的笑,似乎还挺得意洋洋的。
这场爱情如狼似虎(32)
不知是我的烹饪技术太惊天地泣鬼神,还是周峰太知道给人面子,反正他吃起
来叭叭直响旁若无人,我每眨一下眼,都能发现盘里的菜呈螺旋式下降。他的咀嚼
声声声入耳,让我听起来十分不是滋味,感觉自己是在为他人作嫁衣,也不知是伟
大,还是窝囊。心里这般想着,胃口就好不到哪儿去,真是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
四顾心茫然——恩,不是拔剑,我倒是想冲到厨房去拔起菜刀,然后……然后把饭
桌给劈了。
桃花吊着一只胳膊,吃起饭来也丧失了往昔的动物凶猛,挺慢条斯理的。她一
会儿看看周峰,一会儿看看我,脸上漾着古里古怪的笑意;一看到我在注意她,就
敛了笑,一本正经地夹菜扒饭。
我心里想:你丫看来看去的干嘛,你又不是古代帝王的公主,可以像在种子公
司挑选种子那样挑选男人;当然,虽然你不是公主,但我这人同情心特强,本来想
在感情上对你援之以手的,现在既然还有比我同情心更强烈的男人,那我让贤又有
何妨?呵呵,可别指望一桃杀二士,让我跟他打得头破血流,然后你在边上偷着乐。
正在食不知味,周峰腰间的手机呜呜直响,他接起一听,很简短地说:好!我
马上过去!
说完他将饭碗一推,戴上摘在沙发里的警帽,先对我连声说对不起失陪了,然
后跟桃花说:出任务了,我得立马赶过去,你就请两天假,专心在家养伤吧,别着
急去上班了,咱不缺那几个钱。
咱咱咱,咱个屁啊,我在心里骂道,但还是热情澎湃地让周峰把饭吃完再走。
可他只是摇头,然后跟我握手作别。桃花似乎挺能理解的,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默
默的送他到楼道电梯口。
我坐着没动,通过虚掩的房门,能清楚地听到周峰好像悄悄的跟桃花说了些什
么,接着就是桃花撒娇式的笑声和骂声:你这混蛋,快点给我滚。
桃花回屋时,眉间眼里,都是喜孜孜的笑意。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感觉她的面
目有点儿狰狞,就低下头愤怒地扒饭。扒着扒着,突然莫名的伤感起来,为这世间
反复无常的感情人事。到了后来,仿佛往里扒的不是饭粒,而是泪珠。呵,说泪珠
可能有点夸张了,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不过,我承认心里确实有些
酸楚,就像一锅清汤掉进一滴山西老陈醋,变酸辣汤了。
可是,就在我又一次陷入人生低潮的时候,桃花这狗屎还不忘打击我,只听她
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老灭,你扒什么呀,你碗里已经没饭了,要不要我去再给你
盛一碗?对了,你觉得他帅不帅,我跟他配不配?
我们使用的餐桌是老式折合桌,打开来中间会有一条细缝。桃花问我话时,我
心不在焉的目光发现桌缝里嵌着一粒米饭,我就指着那缝中的饭粒说:他很帅,跟
你也特别配,呶,就像这饭粒跟桌缝一样,大小正合适——恩,预祝你这颗饭粒早
日掉进他那桌缝里。
桃花似乎被我这天才的比喻折服了,无限崇拜的扫我一眼,微微撇起嘴角说:
可是,你不是一向很爱惜粮食的吗,为什么不把它挖出来吃了?
我冷笑着说:据说旧时破落的八旗子弟,烧饼屑掉进桌缝,他不好意思去挖,
就装作发怒的样子狠狠地一拍桌子,等那饼屑蹦了出来,然后捡起来吃了。我虽然
穷了点,但还没有堕落到那样的地步——厨房电饭煲里还有很多饭,里面有无数颗
饭粒。
桃花愣了愣,但随即嘻皮笑脸的说:我一直觉得周峰这人谈情说爱还行,就是
不适合谈婚论嫁,你这么一说,我还得抓紧时间让他把婚事给办了。
我不怒反笑:没错没错,你们赶快结婚吧,趁着我们多少还有点交情,到时你
别忘了给我几颗喜糖吃——恩,要小白兔奶糖,我从小就喜欢吃的。
撂下这话,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卧室走去。桃花突然叫住我:老灭,
其实他……
我转过身来,大声地说道:够了!你们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拜托你以后少在我
面前提起他!
回屋打开电脑,我玩起了“暴力摩托”,骑着摩托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看到骑
得比我快的就抡拳砸他,看到行人就直接轧过去,看到骑警也靠过去使劲伸脚踹,
直到把他踹得人仰车翻……
得知桃花已有男友后,我就跟中了七伤拳一样,感觉五脏六腑都飘了起来,仿
佛这秋天的落叶,找不到可以着陆的地方。那天早上,我吃早餐忘了付钱,坐公交
车忘了涮卡,分别受到服务员和乘务员程度不同的盘诘和呵斥。到了杂志社,过道
上碰见马主编也忘了打招呼,害得张开嘴等着回应我的主编大人表情僵滞,半天合
不拢嘴。
恋爱期的小王还是那样水深火热,砸巴着猩红的嘴唇问我这口红涂得地道不地
道,我斜了一眼,发自肺腑地说:挺好的,挺红的,跟马路上红灯似的。看着她百
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我心里想,没把你说成猴屁股我已经相当积德了。
中途上厕所,恍恍惚惚的竟然踱进女厕所。刚点上一支烟,只听得哗啦啦的水
声响起,靠窗那个蹲位的挡板咣的被人踹开,走下一位衣着素雅的少妇,却不是李
姐是谁?
李姐先是轻啊一声,然后伸手掩住了嘴,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潮。我也吓了一跳,
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李姐,你窜错门了吧?
李姐两只大眼睛往左右墙根转了转,很坦然地说:我没窜错门,这就是女厕所
呀。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失恋了呢,还是……
看着她那逐渐矜持的样子,我尿意全无,神色慌张的逃出了厕所。
临近下班,我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心里百感交集。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就归
心似箭,巴不得一步到家,推开房门就能看到顽皮使坏又不失妩媚动人的桃花;现
在,我似乎害怕了回家,害怕推开那道门。
正在心乱如麻,接到老梁一个电话,说是晚上有个饭局,让我去安贞桥的某某
鱼头饭店找他。我说我烦着呢,没兴趣参加你那鸟人们的聚会。老梁嘿嘿干笑,说
你还是来吧,我想跟你聊一下桃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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