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桃花对别人可谓刀子嘴豆腐心,可是对我,却另外一个级别,是刀子嘴石头心。
咱是俗人,有时晚上喝了酒,或听了靡靡之乐,面对她这百年一遇的可人儿,心里
难免生起非非之念。难受的是,不管我怎么跟她套瓷,总占不到便宜,吃不着豆腐。
说轻薄的话,甚至动手动脚的小打小闹,都在允许的范围之内,一动真格,就完全
没门儿。
什么意思啊,我百思不得其解。都说日久生情,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是最难
煮的牛头也煮烂了,为啥她跟我还搞得中英街似的,难以跨雷池半步呢。是我魅力
不够大吗?为了验证这一点,接连几天我进出卫生间的次数大幅攀升,对着里面的
镜子顾影自怜。桃花为此还挺纳闷,很关心地问我是否尿频尿急,并劝我不要讳疾
忌医,应该趁早去正规医院检查。我没好气地对她说,我肾功能正常,太正常了,
只是牙疼得要命。
让我气愤的是,这雷池似乎差点儿就让一个毫不相干人给跨过去了。
天气转冷以后,特别刮风的日子,那个混进小区的乞丐在自行车棚里呆不住,
居然跑到我们楼道来取暖。先是到了最顶层的21楼,让女主人一盆冷水泼到了20楼。
这楼有个男主人比较狠,揪着她一顿狂踢,结果把他踹到我们住的19楼。漫漫长夜,
他似乎一直都在坐着吸白天捡来的烟头儿。烟味儿顺着门缝飘进室内,桃花只好打
开排风扇。
桃花对我说,真奇怪,我能忍受你的烟味儿,却受不了外面飘进来的烟味。我
几次提出把那乞丐撵走,桃花总是叹着气说,人家也没闯进咱们屋里,天气暖和了
他自然就会走开的。
我这人有时心肠挺软,就不忍拂了她的善意,再说那乞丐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看上去确实很凄惨。
那天晚上,桃花发短信告诉我,她要跟几个同事在外面吃,问我是自己做饭吃
呢,还是让她捎份饭菜回来。我有些失落,懒懒的回信说我自己可以搞定,不用麻
烦你了。胡乱吃了些,我坐在客厅里发呆。看来我已习惯跟她粘乎在一起,哪怕少
了一天也不行。这确实有些可怕,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跟谈了3 年恋爱
的燕姿。
大约9 点钟左右,门孔响起钥匙转动声,桃花回来了。我马上中止手机里的游
戏,注意力集中在门外,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然后是桃花的惊叫。
我嗖地站起身,门已被打开,桃花连蹦带跳地闪了进来,随即呯地一声关上,
然后靠在门上,轻拍自己的胸口,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
我皱着眉问她怎么回事。她喘了几口气说:那个乞丐瞪圆眼睛盯着我看,还要
过来跟我搭讪,真是吓死我了!
我轻轻拽她一把,拉开房门。果然,那个乞丐立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木木
的发愣,仿佛被高压电烧过一般。见我开门出来,他这才灵魂归窍,往后退开两步。
我大声喝问他想干什么,是否意图不轨。那乞丐连连摇头,大舌头郎当地说:
她对我很好的,我只是想跟她说两句话。
他一手拎个塑料袋,里面装满污秽不堪、根本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一手夹着个
烟蒂,明明已经烧到过滤嘴部位了,仍然每隔两秒钟的放到嘴里拼命吮吸。我心里
一阵恶心,吼着让他滚蛋。
在我的吆喝下,他拖拖拉拉的向楼下走去,还时不时的回头朝我这道房门看来,
似乎很意犹未尽的。我心里怒气陡增,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10 ,让警察将他带走,
以绝后患。
刚拔通号码放到耳边,桃花出来了,关掉我的手机,说:老灭,算了,也许他
真没什么恶意,再说我也没事儿啊。他要落到警察手里,会更惨的。
桃花的话,我颇不以为然,我说防微杜渐你懂吗,那个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如果哪天他对你见色起意,你就哭去吧。
想了想,还是打开手机盖,准备继续报警。桃花跺跺脚说:随你便吧,你这么
不听话,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她说完这话就气冲冲的甩门进屋。这么一来,我只得默默阖上手机,暂且作罢。
那乞丐已往楼下走远,楼道一团漆黑。在我内心,莫名其妙地掠过一抹阴霾,隐隐
感到一丝丝的不安。
不知怎的,我心情有些抑郁,就没再跟桃花搭讪,一个人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少,隔壁忽然响起桃花的哭声。
我慌忙跃起身来,过去敲她虚掩的房门。她在屋里还是顾着哭,根本就不搭理
我。犹豫半刻,我还是推门闯了进去。
桃花坐在床上,泪流满面。我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她失声说道:老灭,小娟死
了,喝药死的!
原来桃花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一看号码是小娟的,就关切地问她被放出来没有。
那边先是沉默,过了半天才传来一个抽泣的声音。那人告诉桃花,她是小娟的妹妹。
小娟反抗包办的婚姻,被父亲锁在柴房里,七大姑八大姨轮番做她思想工作。今天
下午,小娟终于想通了,就答应大家,说她愿意嫁给那个老光棍。她父亲看她服软,
就开锁放她出来。大家始料不到的是,小娟一出柴房,就冲到厢房,拿起农药张口
就喝。被发现后,家人将她送到镇医院洗胃,忙乱半天,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我目瞪口呆的听桃花说完,心里仿佛被压上一块巨石,堵得发慌。走到窗台上,
掏出香烟点上,大口大口地吸。
窗外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浇就的高楼,到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夜已渐深,这
个城市却依然热闹。我知道,这份热闹永远与小娟无关了,她已走远,已经走到无
人能看到的地方。希望在那里,她能快乐,能收割一份梦中的爱情!
虽然这样想着,但心里还是针刺一样的痛,眼角涩涩的。我拼命抽烟,强忍着
不让泪水滚出来。
桃花慢慢的走过来,倚着门对我说道:小娟妹妹在电话里说,她姐姐临死前还
记得我们的好处,让她帮着说声谢谢,并祝我们……
桃花停顿一下,抽泣着说:小娟让你以后要听我的话,不要欺负我……
我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大颗大颗的滑出,滴落在胸前。为了不让桃花看到我
的软弱,我低着头快步走出她的卧室,穿过客厅,开门来到外面。
那乞丐居然又掩到我们这楼,正蹲在墙角捣腾袋里的衣物。我顿时涌上莫名的
怒火,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像他这样无聊的、混吃等死的人偏偏平安,像小娟那
样如花的生命,却被无情地扼杀!她只是一个早春枝头的花蕾,尚未迎风怒发,就
被命运的手掌拍碎,委身尘土……
我越想越怒,抬脚踹了乞丐一脚,大声让他滚蛋,并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报警。
那乞丐慌里慌张的抓起袋子,快步朝楼下奔去。灯光照出他的背影,长长的拖
在台阶上,就像一条辫子。麻花辫子。小娟的麻花辫子……
双手紧紧攥住楼道边的扶手,我在黑暗中无声地恣意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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