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在河北的那一夜,虽然杨晓知难而退,并未进行过多的纠缠,但我失眠了。我
在想,西苑的一夜* ,也许真的错了,而且错的十分厉害。它不但让我日后自责不
已,感觉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污点,同时也让我对杨晓暗生愧疚。现在想来,我的
确伤她太深,负她太多……从那一夜开始。
我躺在床上没边没棱地遐想。杨晓和桃花的身影交换着在脑海里浮现,最后杨
晓的慢慢沉下去,桃花的渐渐浮上来,就像一叶飘来的诺亚方舟,载着我在惊涛骇
浪中穿行,向着那一片绿油油的彼岸……
到了凌晨6 点左右,正迷迷糊糊的合上眼睛,却被手机铃声惊醒。难道是桃花
的?她平时多半这个点起床,然后在卧室的跑步机里跑一身臭汗,再到卫生间冲凉、
洗漱。这么想着,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急忙伸手取过手机,一看却是刘兆老师
的号码。
刘老师很少打我电话,在这个时候更是从未有过的,揣着两分惊疑,我摁下接
听键。那边传来刘老师略带磁性的声音:你们在河北的采访顺利完成了吧?唔,暂
时不要回北京了,S 省D 县发生一起私立煤窑瓦斯爆炸事件,伤亡人员估计将有数
十出外,是一件大新闻。你们直接驱车去D 县,要快。唔,河北的报道在车上用电
邮发过来就行了。唔,有问题吗?
握着手机,我还真有几分紧张,这种突发事件的采访我可是完全没有经验的啊
;但随即又想起当初面试时刘兆老师说的一句话:有挑战,才有意义。因此在刘老
师第二遍问我有没有问题时,我就干净利落地答应了,大声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
务。
刘老师满意地轻笑一声,马上又用郑重的语气告诉我,这种场合往往隐藏着各
种各样的阻力,一定要小心在意,提防意外发生,充分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最后,
他说这个时候不方便跟杨晓打电话,让我知会她一声就行了。
挂掉电话,我立即跟陆师傅打电话,让他火速返回大宋村,并提醒他一会儿要
跑长途,得给油箱加满油。通知完陆师傅,我开门出去,将新任务通知给杨晓。
早晨7 点左右,陆师傅赶来了。我们打开电脑,从网上查找通往D 县的便捷路
线,并查到该矿井大概的地理位置。忙完这些,我们到前台将退房手续办理完毕,
来不及跟那位村支书告辞,匆匆驱车奔赴S 省。
由于离目的地有数百公里的车程,一路上除了加油,我们都不敢停车,用宾馆
购买的方便食品充饥。新闻讲究第一现场,讲究时效性,如果去得迟了,不仅会与
原生态的现场失之交臂,而且会被同行业的媒体捷足先登,从而使报道的价值大大
缩水。
夜里11点左右,我们终于进入D 县地界。驶上环城街道,陆师傅问我们要不要
先找家宾馆住下来,休息一下。我摇摇头,让他直接开到位于城东30里的矿井去。
这一带私立小煤窑多如牛毛,到处是黑乎乎的煤堆,坎坷不平的道路,以及星
星点点千篇一律的灯火。我们开开停停,最后终于迷路了。
正在烦躁,发现前方路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陆师傅将车靠过去,让杨晓摇下车
窗,向驾驶室里的打听路线。那车里坐着两名身穿军大衣的青年,两个人用冷冷的
目光扫了我们一眼,过了半天,其中一个才无精打采地给我们指了一条道。
我们沿着这条道开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来到发生事故的那个矿井。这里停着
很多车辆,有警车、救护车,也有喷着某某殡仪馆字样的面包车。我们试着在车缝
中穿插,不料马上被几名身穿军大衣的青年堵住,说是正在处理现场,无关车辆一
律不准入内。
没办法,我只得让陆师傅将车停在外面留守,让杨晓跟着我混进去采访。在一
座煤堆后面,我缠住一位遇难者的家属,可是还没说两句话,就被两名军大衣过来
干涉了,他们粗暴地命令我和杨晓马上中止采访。杨晓说了两句抗议的话,顿时招
来他们更加恶劣的态度,将我们连推带搡地撵到车队那儿。
这个时候,我发现身边有一拔记者模样的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过去一打听,
果然是各地来的媒体记者。令我和杨晓吃惊的是,他们无一例外受到阻拦,有采访
内容的本子被撕碎,进行过拍摄的相机被没收。最令人愤慨的是,其中有两名混进
抢险指挥部进行采访的记者遭到了殴打。
众人脸露无奈之色,你一言我一句却想不出什么好招,看来只能等着地方有关
部门的松动,否则很难进行采访。
我和杨晓面面相觑,彼此心里明白,这次采访要想顺利完成几乎没什么指望了。
杨晓明知无望,却仍低声问我应该怎么办。我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几口,将烟头
扔到脚下踩灭,问杨晓敢不敢跟我摸到指挥部去。虽然有同行被打在先,但不入虎
穴,焉得虎子,况且每个人的际遇总不一样的,没准能让我们捡个便宜呢。
杨晓的表现果然跟平时一样,外柔内刚,她几乎未曾犹豫,就点头同意了。
我们说干就干,一路像铁道游击队员一样,小心翼翼的借着此起彼伏的煤堆,
躲着暗哨的眼线。几经周折,两个人终于混进构造简易的抢险指挥部。
里面亮着灯,却是阒无一人,看来那些人已经转移了办公地点。我和杨晓大失
所望,采访采访,总得有对象,否则怎么采访,总不能自己跟自己采访吧。正在气
馁,我忽然发现在东边墙角的阴影里,有一堆盖着帆布的东西。走过去踢了一脚,
明显感到不对劲儿。揭起帆布一看,我吓了一跳,下面赫然躺着三具尸首!从衣着
和容颜来看,显然是遇难的矿工无疑。
我连声招呼杨晓过来拍照。
杨晓当即奔近,打开闪光灯,从不同的角度拍了数张照片。拍照完毕,我还没
来得及将帆布重新遮好,不知从哪个小门里冲出四名军大衣,将我们团团围住,面
目狰狞地喝令杨晓交出相机。
好不容易到手的资料,我们怎能轻易交出?杨晓双手紧紧捂住相机,大声地跟
他们交涉,试图得到通融。
这些军大衣不知是矿主雇来的打手呢,还是另有身份的什么人,反正他们态度
无一不是极其恶劣,跟大街上的地痞流氓几乎没有两样。说着说着,其中有人突然
扬手打了杨晓一个响亮的耳光,并粗暴地推来搡去,试图夺下她手中紧抱的那台佳
能D1新闻摄影专用相机。
杨晓似乎被那一记耳光打蒙了,只见她披头散发的蹲在地上,手里仍然死死抱
住相机。可是这帮家伙毫无罢手的意思,居然揪住杨晓的头发,想把她拎将起来。
我四下张望,发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柄铁锹,就过去抄到手上,趁着军大衣注
意力全都集中在杨晓,从而无视我的空档,靠过去狠狠抡起了铁锹。
说实话,我这样的举动完全是不理智的,但那一刻我心里只有怒火,没有理智。
尽管我不爱杨晓,但我们之间毕竟发生过非同一般的往事;而且,在弄清桃花和周
峰的关系后,我内心里对杨晓始终有一份愧疚之意。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杨晓只是
我普通的同事,我只会上去劝解,不可能会抡起铁锹动手……
由于出其意不意,当场有两名军大衣踉跄着被我拍翻在地。另外两名立即放下
杨晓,朝我扑了过来。我一边挥动铁锹抵挡,一边大声吆喝杨晓跑路。
杨晓起身朝外跑去,到了门口,她似乎才意识到我的安危,停住脚步回头望来,
眼里满是着急关切之意。我跟她目光这一交接,立即被一名军大衣瞅住机会,在我
腰上踹了一脚。
我打了个趔趄,对杨晓吼道:快走!
话音尚未落下,原先被我拍翻在地的军大衣已经加入战团。其中一个出手狠辣,
斜刺里在我鼻子上擂了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鼻血当场就飞溅出来。痛楚还没袭
击上来,我的小腿又被人狠狠蹬了一脚,整个人失去重心,滚倒在地。
这四名军大衣似乎被我惹急了,我倒在地上他们仍然意犹未尽,围着我拳打脚
踢。
就在这时,只听杨晓尖声叫道:别打了!相机给你们!别打了!
随即响起相机摔在地上的裂响,接着听到有人恶狠狠地说:他妈的,把他们都
关起来!
其时,我的意识有点模糊,却分明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内心深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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