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两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握住我的手,连声安慰和道歉,当场表示会严查此事,
并会给予一定的赔偿云云。
陆师傅也开车来了。他说昨晚上我跟杨晓进入指挥部没多久,外面的记者和相
关车辆都被人撵走了。他将车远远停住,在车里等我们一夜……
我听凭杨晓跟他们敷衍,自己却盯着不远处的那辆奔驰车。张义一边打开车门,
一边跟那几个本地人说话,似乎在道别。我最关心的是桃花。她在车子里面做什么
呢?是在生我的气吗?我多么希望她能下车,陪我在D 县小住两天,等我伤势复原
了再一起回京啊。
这么想着,我情不自禁地向奔驰车走去。张义看我过来,横我一眼,草草地向
那几个人说了句“没事多联系,欢迎你们去北京敲诈我啊”,就砰地关上车门。
我将眼睛贴上车玻璃,看到桃花神情阴郁的坐在副驾座上。弓起手指,我轻轻
地敲打车窗。桃花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对我完全熟视无睹。
张义转过脸朝我充满讥讽地笑了笑,随即扭动车钥匙,发动了引擎。我情急之
下,摊开手掌,使劲地拍打车窗,叫道:桃花,下车啊!桃花,下车啊!
桃花的眼角明显地抽动了两下。她似乎就要转过脸来,可恶的是,奔驰车已经
启动了,嗖地窜了出去。
站在车轮碾起的煤尘中,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在D 县中医院,我的左手被打上厚厚的石膏。本想当天就跟陆师傅杨晓他们返
回北京的,医生却说路上颠簸,不利于伤处复原,最好能住院几天,或者在当地找
个宾馆住下来,暂时不要到处走动。
感谢D 县宣传部门的领导,他们不仅承诺会督促相关部门追查当事人责任,还
承担了一切的医疗费用,并特意安排了一间高级病房,让我静心休养。
等我穿着病号服躺到病床上时,已经黄昏时分了。陆师傅和杨晓一直陪着我,
虽然他们都帮不上什么忙,但在这个陌生的小城,有熟人相伴,总会感到一丝温暖
的。
一切安顿下来,他们也该走了。我受的并非重伤,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因此
必须返回北京,给这次毫不顺利的采访划上句号。陆师傅拍拍我的肩膀,叮嘱了几
句,就跟杨晓一起告别退出。
病房里瞬间变得寂寥起来。我转过头向窗外看去。对面灰色的青墙上,攀着一
排爬山虎褐色的枝条。现在是冬天,叶子早已脱落,爬山虎显得死气沉沉,毫无活
力。但我知道,明年的春天,它们身上就会萌出新绿,郁郁葱葱,用它们吸盘似的
卷须牢牢地吸住墙壁,吸住春天。
我的春天,用什么来吸住?
想起采访时受到的侮辱和打击,想起和杨晓说不清说不白的关系,想起桃花千
里而来、绝尘而去,我不由得笑了。充满讥讽地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我浑身一颤,莫非是桃花?她终究挂念着
我,半道上改弦易辙,寻我来了?
我颤颤地说了声请进,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缓缓推开的绿色的房门,心里
无比紧张,似乎在等着打开一扇命运之门。
是杨晓。她手里提着满满一篮水果。
我紧紧缩成一团的心,就懒洋洋地舒展开来。我懒洋洋的目光看着她小小心地
将果篮摆放在桌子上,嘴里懒洋洋地说了声谢谢。
杨晓坐到床上,捉住我缩回被窝里的右手,轻声说道:我想好了,我不回北京
了。我要留下来陪你。等你伤势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我一下子焦躁起来,仿佛杨晓是一个阻碍我走进春天的罪人:烦不烦啊你?!
我们到底有什么呀?那不过是一场成人之间的游戏,早就OVER了,你明白吗?现在,
我命令你走开!我已经很烦了,你别再添乱,行吗?就让我安心地养伤吧!
杨晓眼里噙着泪,嘴角不停地抽动,似乎就要哭了。我索性闭起眼睛,懒得看
她。
沉默片刻,只听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你骗我的。对我,你还是有感情的,你还
是喜欢的,是这样吧?要不是这样,昨天你会拼命护着我?
我睁开眼睛,很不屑地说道:得了吧!如果昨天来的是董姐,她被人打了,我
一样会跟人拼命。
董姐,是我们报社的老记者,儿子都念初中了。她为人既热心又和蔼,在单位
颇受大家敬重。不过,我抬出董姐是违心的,事实上,如果昨晚真的是她挨打,我
也不可能那样情急拼命。对杨晓,我的内心深处毕竟是有异于别人的。我之所以这
样说,完全是为了打消杨晓对我日益高涨的感情——如果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物质还是感情,都会是一种累赘,一种负担。
因此,望着杨晓哭着甩门而出的背影,我的心里没有失落,反而感到阵阵的轻
松,就像卸了磨的毛驴一样……
不知不觉中,窗外已模糊一团。对面的楼房里,已亮起了灯火。
这异地的灯火,让我感到格外的寂寞和悲凉,就像飘荡在外无根无据的游魂一
样。门外过道里的脚步声和话语声,宛如寒山寺里的钟声,显得格外的陌生遥远,
却又是那样的真实有力,将我一步步撞向孤独的深渊。古人说“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这样的诗句,如果不是孤旅千里、客愁百集的游子,那是不能
体会其中滋味于万一的。
正自多愁善感,门外又响起不轻不重犹犹豫豫的敲门声。
我一下子皱起眉头,难道又是杨晓?想起她那外柔内刚的性子,我倒吸一口凉
气,浑身的寒毛似乎都竖了起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也许不是被霉运缠上,而是被女
人缠上。
我在心里祈祷,希望不是杨晓,而是医院送餐的工作人员。想到这点,我这才
隐隐感到肚子饿了。除了前天在河北饱餐一顿,这之后我一直没有好好摄取食物,
实在委屈了那副向来比较挑剔的胃囊。
我很暴躁地说了声进来。虽然有D 县宣传部门对医院的知会在先,但我还是满
心盼望这家医院别太抠门,送来的晚餐尽量别是外卖盒饭。一只烤得流油的烧鸡,
一瓶当地的名酒,一双质量过关的筷子,这才是我所需要的。呵呵,我这人就是这
样,有时确实挺没心没肺的,再恶劣的情况,也破坏不了我对美食的好感。
门开了,我确实看到了—只肥胖焦黄的烧鸡,还看到了一瓶当地的名酒……
这居然不是梦!
真正让我意外的并非这些美食,而是进来的这个人。
这个人,居然是桃花!
她右手拎着一大袋食物,左手把着门沿,一双大眼睛盯着满脸惊愕的我,脸上
似笑非笑。
这是梦吗?我的右手在被窝里使劲掐了一把大腿,痛感通过神经末梢,迅速在
周身蔓延。原来,这不是梦!
我努力张开嘴唇,想出声招呼她,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整个人就像置身梦境,缥缈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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