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遇到这种情况,不知你们会如何应付,反正我是以各种借口挣扎了半天,最后
在杨晓全家的盛情难却以及我爸我妈的颔首同意下,彻底缴械投降。去饭店的路上,
他们在车里大声讨论吃中餐还是西餐,吃大连海鲜还是北京风味小吃。半天的游园
加快了肠子的蠕动,他们胃口大开,蠢蠢欲动。
我的心间却是长满了忧愁的蓬蒿。除了回答长辈问话时勉强咧嘴一笑,更多的
是埋头懊恼。是的,我明明已经和桃花说好,晚上要回家吃饭的,现在却食言而肥!
古龙曾说人生的真谛便是无可奈何这四个字,虽然不无道理,我还是感觉对不起桃
花。她现在,应该是满怀期盼,等着我回去一块儿做饭吧……还好,幸亏她中午手
指被划伤,不便动手,想来是不可能一个人烧菜的;否则她做出一桌子菜,我和老
爸老妈却在外面杯觥交错,那我真是百死难赎其罪了。
我本想给她发个信息,但又不知如何措词,而且害怕她看到信息后会很失望,
因此拿出手机摆弄半天,那个信息还是迟迟没有发出。我这人有时挺操淡的,遇到
某些棘手的事情,不会积极去面对,而是消极地拖延,仿佛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到了颐和园附近,街灯陆续亮起,城市已然撕下白天的面具,套上夜晚的连衣
裙。我把脸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面部肌肉都压成扁平状,完全变了形。
我们一干人驱车东转西转,终于敲定用膳的饭店。这是颐和园附近一家海鲜酒
楼。不知杨晓姥爷是这里的常客,还是另有关系,大堂经理一看到他,便满脸堆笑
地过来迎接。不一会儿,胸前别着“餐饮部主任”工牌的年轻人陪着一位满面红光
的中年人匆匆赶来。这中年人想来便是老板,他大声向杨晓姥爷问好、握手,笑呵
呵跟我们几个打过招呼,然后亲自带着我们往楼上的包间走去。
踩在过道丰厚柔软的地毯上,脚下却一点儿不踏实,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是
个傀儡。经过一个包间门前,我不禁微微一愣:透过木门那嵌着月牙形的透明玻璃,
里面有一个食客的面貌甚是熟悉。仔细一瞅,正是张义。他正在用刀叉慢慢的切割
碟中的鲍鱼。左右两边,都是穿红着绿的女孩子,眉间眼梢,娇媚无限。
也许是第六感吧,我正拔脚要走开,张义忽然猛地抬头,目光径直朝我射来。
认出是我后,他很快放下刀叉,拿起湿毛巾揩揩嘴角,起身朝门边走来。
我冲他笑笑,胡乱打个招呼,就要转身。我跟他,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前些
天他不辞千里赶去D 县,动用社会关系解救我和杨晓,那只是看在桃花面子上;而
且他只是抢了解救时间,因为随后D 县的宣传部门就出面干预了。此外,我隐隐感
到财大气粗、相貌堂堂的张义是个无形的威胁。桃花虽然对他情义已绝,但她一个
电话,便能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并连夜驱车一千余里——从这来看,张义显然也
是个情种,敢为自己心爱的女人上刀山下火海……
张义一把拉住我:嗬!真是冤家路窄呀。周杰呢,她也来了吧?
我摇摇头。这时我爸妈他们已经进入不远处的一个包间,杨晓却在门口朝我这
边张望。我心里大急,如果张义发现我撂下桃花,却跟杨晓一起吃饭,哪怕他没有
添油加醋,只要原封不动地奉告桃花,那么事情就会糟糕透顶。
情急之下,我挡住张义的视线,并搂住他的肩膀说道:上次的事,还真多亏了
你,以后一定要找个时间谢谢你。这样吧,现在我先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我一边说话,一边将张义连推带拉的弄进他的包间。里面除了那两个女孩儿,
还有一个貌似艺术家的大胡子。我瞅了眼桌面上那半瓶XO,暗骂真他娘的* ,手里
却没闲着,倒了两杯,端起来便要跟张义干杯。
张义他们一直冷冷的打量我,似乎由着我表演。我看张义面无表情,也没有去
端酒杯的意思,就自己喝了一杯,并倒举杯子说道:我先干为敬,你自便。
做完这些,估计杨晓已经不在包间外面,我就对张义等人客气了两句,让他们
一定喝好吃好。正要拉门出来,却听张义恶狠狠地说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周
杰!你这孙子不要得意,她早晚还是老子的,不信走着瞧!
我无意口舌之争,也不愿横生枝节,很快抽身退出,朝爸妈和杨家人那个包间
快步走去。
欢乐的宴会都是相似的,而郁闷的宴会却各有各的郁闷。在那个包间里,我坐
在杨晓和老妈中间,心里郁闷至极却要强颜欢笑。这个位子看似无意,其实颇有玄
机,应该是大家留意安排。这一点,从酒席当中也能看得出来。
酒席主位当然是杨晓姥爷,但主角却是我和杨晓。他们围绕着我们谈论着各种
各样的话题,比如新闻报道、记者风险、年轻人的价值观、恋爱观、婚姻观,等等。
总之,很多话题看似海阔天空没边没棱,到最后总能话锋一转,落到我和杨晓的身
上。
杨晓姥爷数杯下肚,更是谈话甚健。我爸妈和杨晓爸妈脸上带笑,不时地插话
附和,顺便奉承两句,逗得老爷子更是意气风发。杨晓眉目之间皆是笑意,脸颊绯
红,宛如春意盎然的杜鹃花。可我心里,却只有桃花啊!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气氛欢乐的酒宴;对我来说,却不啻于一场严刑拷打—
—心理上的。我盼望早些结束这顿晚餐,带着爸妈离开这热情得过分的杨家人,马
上去和桃花见面。可是他们正在兴头,却哪里有罢休的意思。我心想,要是突然停
电该有多好,或者在菜盘里发现一只蟑螂也行,那样就可以早些甩袖而去……
正在如坐针毡胡思乱想,虚掩的房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我心里猛地一紧,来者正是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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