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桃花照常去上班,老爸老妈在家里自娱自乐。白天,他
们在家看电视,或者到附近的公园走走看看;晚上,老妈总会做好香喷喷的精美饭
菜,等着我和桃花回家吃饭。老妈的烹饪技术绝对是一流的。以前上高中,每天中
午我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在学校食堂吃饭,而是骑自行车穿城半个小时,赶回家吃
老妈做的饭。说来惭愧,混迹社会数年,我可以不去想念千里之外的老妈,但却经
常想念老妈烹饪的佳肴。
桃花吃过我妈做的饭后,有一次偷偷告诉我:喂,如果天天能吃你妈做的饭,
我可以考虑嫁给你。她这当然不无戏谑,但老妈的厨艺水平由此可见一斑。
老妈的性格和老爸也大异其趣。老爸属于沉默寡言型的,平时除了生意业务上
的来往,他不喜欢多余的人际应酬,宁愿一个人坐在家里喝闷酒。老妈正好相好,
也许跟从事的职业有关,她不仅能说会道,而且极富亲和力。
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这话还真对。这不,在北京的几天,老爸白天不是打开
电脑,不厌其烦地玩着千篇一律的电脑单机游戏,就是蹲在小区大门口,看一帮老
大爷下棋。只有到了晚上,他才能逮到我,让我陪他下棋消遣。
相形之下,老妈就非常如鱼得水,她可以在楼下小卖铺坐半天,跟那个胖老板
娘聊得海阔天空云山雾罩;还可以坐胡同里一边吃羊肉串,一边跟那个新来的卖羊
肉的新疆小孩促膝谈心。有一天下班,我在胡同口发现了那个小孩,就奇怪地问:
咦,你不在里头支的摊儿吗,怎么跑外面来了?让保安撵了?那小男孩熟练地对着
铝槽里的炭火扇风,头也不抬地说:嗨!哥们您甭提了,要有多倒霉就有多倒霉!
这两天小区里来了个娘们,吃一个肉串就会问我十句话,而且老是问我小小年纪为
什么不上学,都快把我逼疯了。没辙,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只好挪个窝儿……
有天下午,我去三环边上的青云小区采访一个新闻,完事后路过双榆树公园,
从车窗里无意看到了老妈。她正在凉亭外面,踮起脚尖往人群内张望。这个凉亭无
论春夏秋冬,几乎每天都有人在里面吹拉弹唱自得其乐,对于住在附近的我来说,
可谓司空见惯。不过,看到老妈,我心里涌起莫名的温暖。看看时间还早,我就在
下一车站下了车,徒步走进公园,想去陪她片刻。
等我走近凉亭,里面一曲已了,歌声、手风琴声、笛声、萨克斯声均戛然而止,
人群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老妈双手使劲互拍,脸上表情跃跃欲试。我心里一乐,
瞧这情形,老妈很有可能会粉墨登场,献歌一曲。我十分想看到老妈献艺,就没急
着上前打招呼,而是悄悄掩到人群的另一面,从人头缝隙里伺机注意她。
果然,老妈双手哗哗地扒开人群,挤进圈内,对那位一手横笛,一手正在慢慢
翻着曲谱的老大爷说道:老人家好!大家好!我想唱首《北京的金山上》,你们可
以为我伴奏吗?
老大爷爬满皱纹的眼皮缓缓地上翻,瞅了我妈一眼,发现是位新面孔,就摇摇
头:这首歌刚刚有人唱了,换首别的吧。高音会吗?
老妈仰起头思索,嘴里喃喃自语道:别的……别的……我会的歌不多,但都是
精品——对了,来首《山路十八弯》吧,这首我能从头到尾都唱完。
老大爷颔首同意,翻开乐谱的某一页,将笛子放到嘴边,一鼓腮,一个悠扬的
调子就云雀般窜起。与此同时,手风琴和萨克斯也轮番上阵。老妈叉腰而立,扯开
嗓子唱将起来……
一曲未了,笛声、琴声和萨克斯声蓦然中断,仿佛被利刃斩断了脖子。老妈拖
完一个长音,感觉不对劲了,就停下来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不继续伴奏啊?
老大爷冷冷地说道:有必要吗?人都被你吓跑了。
那个捣弄手风琴的中年人连连叹气:唉,这都什么事啊!好不容易才聚起来的
人气,一下子全给搅糊了。
我看看左右,那帮孙子果然全溜了。真是没有人性,就算我老妈唱得再难听,
也得听完才是,哪怕你找俩棉球把耳朵塞上呢。没奈何,为了力挽狂澜,我只得扮
演中流砥柱的角色,拼命地鼓掌,并高声喝道:好!
老妈回头,看到是我,就惊喜地问道:儿子啊,你怎么会在这里?老妈真唱得
好?
念及老妈刚才那撕心裂肺的歌喉,我委实想笑,但又怕她怪罪,只得勉强掖住
笑意,点点头说:老妈你真棒,雄风犹在。
老妈呵呵的乐:你少拍马屁。
母子俩不顾那三个人瞠目结舌,携手而去。临近公园门口,老妈放慢脚步,用
伤感的语气对我说道:儿子,妈唱得歌一点儿不好听,是吗?唉,我是图个热闹,
我心里有时闷得慌。
我强笑道:妈,明儿就是周末,我陪你和老爸去爬长城吧,散散心,就不闷了。
嗯,咱把桃花一起叫上。
老妈摇摇头:我和你爸合计了,再过两天,我们都得回去。你爸的五金店规模
不大,但总有业务往来的,不能歇得太久。我呢,也惦记着那帮学生。再说了,在
你这里越热闹,我回去就会越闷得慌……
老妈说到后面,居然微微有些哽咽。我心里一惊,自己这些年在外面,想来是
很让爸妈牵肠挂肚的。尤其这两年,由于事业的挫折,心中羞愧,便连逢年过节,
我也是躲在异地,不敢回去探望双亲,他们自然更是操碎了心。想到这里,我抬起
头对老妈勉强笑道:妈,以后我会好好工作的,争取在北京买套房子,到时把你接
来一块儿住,那样你就不闷了。
老妈连连摇头:我是在小地方生活惯了的,来北京玩几天还行,要是长住,那
是遭罪,人生地不熟的。儿子啊,别跟妈扯这么远,现在最关键的,你知道吗,不
是买房子,是结婚!你这没心没肺的,老妈盼着抱孙子头发都快盼得白了……你不
知道,在课堂上,我看着那帮孩子,老是容易走神,我就会想起你年少的时候……
儿子,快给妈生个孙子出来,婚姻大事,你可不能再拖了!啊,那个桃花很好,我
很满意,你们也算是两情相悦吧,俗话说夜长梦多,你们最好年底就结婚,最迟不
能超过明年五一……
老妈娓娓道来,我默然不语。经过知春路农贸市场,看到一辆板车从边上铁门
里进来。男的伏在前面使劲蹬车,女的坐在板车上,搂住几只空菜筐,阳光打着她
的脸上,红扑扑的,非常的满足,健康,流动着生活的激情……
我不由怦然心动。这种生活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简陋的,可是置身其中的人,
未必就不快乐不幸福。到底什么的生活才算幸福呢?我想,最重要的不是宝马香车,
也不是席丰履厚,而是找一根绳子,把自己当成蚂蚱,再找到另外一只自己钟爱的
蚂蚱,一起绑上。然后,两只蚂蚱不离不弃,在春夏秋冬里活蹦乱跳,直到老得再
也蹦不起来……
那只将与我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会是桃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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