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游园归来的第二天,老妈便叫嚣着要回去。我和桃花都挽留他们多住几天,老
爸从身上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张车票,在我面前一晃。老妈则笑眯眯地说道:你们表
面上挽留我们,其实恨不得拿起扫把将我们扫地出门,这个我晓得,两盏电灯泡嘛。
啊,要我说嘛,你们俩得抓生产,保供应,将来有小孩了,我再来,住个一年半载,
给你们做免费的保姆。
老妈这话太过了,我皮粗肉糙的,倒是笑嘻嘻的受了;桃花毕竟女孩子,当场
臊得满脸通红,兔子一样的跳开了。
老妈将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我进展到底怎样。她的意思,显然是想知道我
到底有没有展开过类似给耕地播种的工作。对此,我实在很汗颜。那天半夜在客厅
沙发床上,我和桃花本来各自情热,均有蠢蠢欲动的意向,却被老妈无意中给* 了。
那以后,我也勾引过两次,可是收效甚微,桃花再也不为所动了。说起来,这件事
上老妈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任贤齐唱得好,我总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
自己扛。因此,我只是让老妈放心,虽然目前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但我保证完成
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逃也逃不掉;不是你的,你
抢也抢不来。
老妈听后,扼腕长叹:唉,儿子呀,你一点儿也不像你老爸。现在都什么年代
了,很多事情都是讲效率、讲竞争的,你呀,别慢腾腾像姜太公钓鱼,该收线了。
老实说,很久不跟爸妈相处,如今又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真的蛮开心;可是面
对老妈缠夹不清的唠叨,心里又怪腻歪的,巴不得她早点跑路,以图耳根清静。
车子是次日清晨6 点30分的。我们5 时不到便都起了床,窸窸窣窣的收拾行李。
桃花打开房门,一身睡袍,两眼惺忪,站在一边看我们拾掇,自觉帮不上什么忙,
就进厨房下面条去了。
我跟了进去,柔声对她说道: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没休息好吗?赶快别
弄这些了,我们到外面随便吃些,你快回屋再睡会儿,现在时间还早呢。
桃花没理我,自忙她的。工夫不大,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上饭桌。桃花
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仨风卷残云,说,要不等我换身衣服,也跟老灭去车站送送伯父
伯母。老妈未置可否,老爸却摇摇头说:好孩子,你这两碗面条等于送了两千里路。
现在时间太早,外面天冷,你还是待在家里吧,别给冻着。
桃花见我老爸这样说,只得作罢。
一切收拾停当,我和爸妈打车赶往西客站。开始检票后,我嘴里咬着站台票,
两手拎着装满北京特产的旅行包,跟在爸妈后面,随着人流往站台移动。
分别在即,我的内心开始兵荒马乱,翻江倒海。曾几何时,老爸老妈给我提着
行囊,到车站送我远行;现在,角色互换,我才明白送别的滋味。记得有人说过,
如果朋友来了,哪怕是风雨交加的深夜,他也要去接;如果朋友走了,哪怕是风和
日丽的上午,他也不会去送。可是,我送的不是朋友,是赐我以骨肉伺我以粮食育
我以心血的爸爸妈妈……
把行李在卧铺车厢安置妥帖,我不忍在里面多留,慌忙掉头走下列车。掏出香
烟,点上,靠着月台的柱子,低头一口一口地抽烟。终于抬头往车厢瞅去,发现老
爸老妈正贴在厚厚的车窗玻璃上,瞪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宛如两座雕塑。
我急忙移开视线,但却浑身刺痛,仿佛一只正在高空飞翔的老鹰,忽然被箭镞扎中,
摇摇晃晃地坠向苍茫而潮湿的沼泽……
本来已经很是难受,不料老妈意犹未尽,竟然从列车里走出,快步奔到我的身
边,猛地搂住我,呜呜地抽泣起来。
我手足无措地安慰,老妈却哭得更是凶了。
正在烦乱,却听后面响起橐橐的高跟鞋声。回过头去,我暗吃一惊,来者居然
是杨晓!
杨晓手里提着两三个礼品盒,还有满满一袋水果,冲我微微一笑,就往老妈手
里塞,说道:伯母,真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差点儿没能赶上。随便买了些特产,
您拿着!
老妈难为情地掏出手帕擦去眼角的泪水,接过杨晓的礼物,勉强笑道:你这个
孩子,还真来了。来就来吧,还买这么多东西。唉……
我挺烦杨晓跟老妈磨磨叽叽的,就以列车马上要开为由,半搀半推的将老妈重
新送上列车。杨晓在后面大声说道:伯母,一路顺风,下次来北京,记得还去我家
玩儿!
在车厢过道上,我有些恼怒地责怪老妈为何将车次日期告诉杨晓,为何要接收
人家的礼物。谁知老妈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说出一番话来:儿子啊,你就是心眼少。
杨晓这个姑娘是没有桃花漂亮可爱,可是也不错嘛,为什么要把关系彻底搞僵呢?
现在的社会瞬息万变,要知道多元化共存和选择的道理嘛。
我闷声打断老妈的话:妈!我现在爱的是桃花,心里再也没放不下别人了。对
待恋爱要认真专一,这是你曾经给我输灌过的大道理啊,你怎么又糊涂了。
老妈却毫不承认,仍然一本正经地说道:还记得化学键的概念吗?不管将来是
离子键还是共价键金属键,在原子没有以一定比例形成稳定、独立、具有确定几何
形状的分子之前,它就是自由的嘛……
真是牙疼,老妈居然跟我扯这些!别说我数理化向来差得一塌糊涂,就算我是
近代化学之父拉瓦锡再生,我也没兴趣跟她切磋这些无聊的理论、蹩脚的比喻。
我对老妈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思想有点儿鄙视,就让她和老爸路上保重,说完
转身便要下车。老妈一把拽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道:儿子!你别怪老妈唠叨,我
话是多了点,这是教书教出来的,老毛病,改不了。不过有一句说一句,这两天我
发现桃花气色很差,而且她瘦瘦的,体质不是让我十分满意。那个杨晓,不胖不瘦,
就很好嘛!儿子啊,讨老婆跟谈恋爱是两个概念,明白吗?谈恋爱尽可以胡天胡地,
讨老婆就一定要慎重,要面面俱到,综合考虑。第一就得为孩子着想,优胜劣汰,
优优组合,优良品种……
老妈真是比唐僧还要唐僧,再忍下去我恐怕也会跟悟空那样,说求求你,你还
是杀了我吧!我咬咬牙,猛地甩开老妈的手,头也不回走下了列车,对背后老妈的
唉声叹气来了个充耳不闻。
稍顷,列车启动,缓缓地驶出站台。老妈隔着车窗拼命向我——还有我身边不
远处的杨晓——挥手。
我也举起手来挥动,心里却想:无论桃花身体是好是坏,我也会好好爱她,娶
她的。何况,她这两天气色不好,包括在饭店里的呕吐,多半是饮食上的原因,无
甚大碍。呵,像她这样刁钻活泼的鬼灵精,只会让别人生病,自己哪里会生什么病
呢……
列车已经逸出视野之外,但我还是望着远方,茫然出神。
杨晓走过来,用肩膀轻轻蹭我一下,轻声说道:回报社吧,还要上班呢。
我怔了一怔,十分冷淡地说:杨晓,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太费
神了。真的,我是为你好。
杨晓眼角似有泪水漫出,却扬起脸笑:为好我?哈哈哈!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含着泪水的笑,最是令人动容。我的心里不禁为之一软,柔声说道:杨晓,别
这样,好吗?凭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比我更优秀的男人。再这样下去,真的会
很没意思。
杨晓忽地敛笑,恨恨地说:不行,我吃定你了!在你没结婚之前,我不会放弃
的!就算你结婚了,我也要等你离婚!我算过命的,你是我的人……
没等她说完,我拔脚就往地下通道走去。
走到第N 级台阶,我无意中回了一下头。杨晓站在月台上,双手捂脸,一动不
动。上面有风,吹动她的长发,还有那灰色的风衣……
望着寒风中她那孤伶伶的身子,我心中一动,便要转身回去,让她跟我一块回
报社。往回走了两步,月台上的杨晓忽然幻化为桃花。我心中一凛,慌忙再次转身,
脚步坚定地离开了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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