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阴谋
希尔第一次看见兰兰是在学校的扫盲舞会上,一袭黑衣的她正坐在黑暗的角落
里啃着一截儿老玉米。希尔差点儿没乐晕过去,大学三年了,舞会参加了没数儿场,
没见过这样儿的。
兰兰一边儿吃玉米一边儿向舞池里东张西望,有时向熟人点个头,神情极闲适。
希尔想起一句话说“英国人在地球上昂首阔步,似乎他们是地球的主人,而美国人
则在地球上来来往往,似乎根本不在乎地球谁属。”想到这句话之后他就不乐了,
不但不乐了,还有了点儿莫名的屈辱感,于是他拿了杯可乐远远地看着兰兰吃玉米。
“还有烟么?”老刀过来拍他的肩,“呦,看什么呢——我服了你了!长那么
老实的小姑娘儿你也惦记,你积点儿阴德好不好啊!”
希尔一边儿掏烟一边儿问:“知道哪系的么?”
“不知道——还是希尔顿呀,行,凑合吧——肯定大二的,有点儿脸儿生。
不好看呀,我觉得。连一般都算不上。”老刀撇了撇嘴。
“一看就不会跳,”希尔说,“可我就不明白了,不会跳丫还有什么可牛的,
你瞧她那样儿。这儿是吃玉米的地儿么?!”
“你较这真儿我就没辙了。爱牛牛去,你管她呢?哎你不觉得她那大眼镜儿直
逼黑加仑的瓶子底儿么?”老刀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把烟盒递回来。
“我就不信了……”希尔说。
“我得先走了,”老刀看了看表,“还两份儿作业呢,明儿就交了——哎我说
你怎么就不着急呢。”说完老刀就走了,剩下希尔一个人在那儿运气。
希尔又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径直走过去,很优雅地弯下腰说小姐请您跳舞。兰兰
把光秃秃的玉米棒子扔到烟灰缸儿里,看着希尔说:“对不起,不会。”
希尔笑着说:“不会我可以教你啊,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他把腰杆挺得
很直,他对自己的微笑的自信也是有的。
“对不起,”兰兰说,“不想学,没兴趣——我陪朋友来的。”
希尔心想真够狠的,这么难请。他看见兰兰掏出一个烟盒,就惊喜地说:“原
来你也抽希尔啊!”他实在是看不出这个女孩儿会抽烟,而且不是昆烟儿。”
兰兰说:“我不抽烟。我收集烟盒,有富余的就装东西使。”她从烟盒里拿出
一个发夹,把头发拢到后面夹起来,露出一张朴素的脸。
希尔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快就没词儿了,正担心呢,有人叫兰兰,回头一看是柳
佳。“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呀?”柳佳惊讶地上看下看。
“刚刚,刚刚。”希尔笑着说。
“我们还不认识呢。”兰兰站起来,问柳佳:“走么?”
柳佳拽着希尔的胳臂说:“那我快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计算机系的大帅哥儿—
—。”
“我叫希尔。”希尔抢着说,很有礼貌地点头。
柳佳笑了,对兰兰说:“他老抽希尔顿,大家就叫他希尔了。”然后又告诉希
尔,“我们屋的,张兰兰。”
希尔问:“是圣罗兰的兰么?”
三个人都笑了,柳佳说你是三句不离烟呀。
路过快餐食堂的时候希尔突然把篮球塞到老刀怀里,说不回去了。
“怎么回事儿?”老刀掂起脚往快餐食堂里看了看,“又看见谁了?不说好了
一块儿上东来顺么,二辉他们还等着呢。”
“想起件事儿来。你赶紧去吧,明儿我请。”说完希尔就闪身进了食堂。
“又憋什么坏呢你?”老刀笑着朝他的背影喊。老刀以前不认为长相儿对男生
来说有多重要,觉得只要有内涵就行了。但自从上了大学,特别是认识了希尔以后,
他的观点被砸得粉碎。虽然他看过好多的文史书籍,虽然他打篮球比希尔还好那么
一点,虽然他本质上很真诚。但他知道自己不招女生喜欢,他也知道原因,外表是
一个部分,还有别的。有些因素你单看也没什么,但综合到一起就塑造出一个不招
女生喜欢的类型,没办法。有时候他觉得这不算什么,有时候他觉得生活因此而毫
无意义。参照着希尔,他做过一些改变,但他有自己的原则,有些东西他不愿意变,
也变不了。他期待着有一天能有一个女孩儿喜欢自己,就像那些女孩儿喜欢希尔似
的,在他韧带拉伤的时候给他做八宝粥什么的——大米粥也行啊。他对此有一点信
心,但是不足。
希尔端着餐盘儿坐到兰兰的对面儿,递给她一杯可乐,说:“真巧呵。你还记
得我吧。”
“恩,当然记得。大烟鬼我都记得。”兰兰说。
“你要不喜欢,我就戒了。”希尔特别认真地看着兰兰。
“别,我还指着从你这儿要烟盒儿呢。”
兰兰低着头吃饭,话说得很轻松,但希尔看见她停了那么一小下,希尔就无声
地笑了。
“听说你托福分儿特高,帮我写篇儿英语作文儿吧。”希尔呷了一口可乐,观
察着兰兰的反应。
“我没考托呀。”兰兰抬起头来。
希尔心想坏了猜错了。“那就是六级!你是优秀吧?”他坚信这回错不了了。
“勉强优秀,蒙上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英语好我们都知道。老刀六级才84,你够牲的啊。”
兰兰停了吃饭,问:“你们……84的不多是么?”
“就老刀一个——你不认识吧,我们屋的,跟我特好。哎,你到底帮不帮我啊?
我请你吃饭。”
兰兰站起来,说:“行吧。我有事儿得赶紧走了。作文儿的事儿你再给我打电
话吧。”
“是和柳佳一个号儿么?”
“对。”
希尔看着兰兰的背影自己笑了起来。真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
希尔一拿到作文就拉着兰兰去吃火锅了,计算机系得了全校篮球联赛的冠军又
请了一次,第三次请客的理由是英语作文得了高分,第四次就没有什么理由了。希
尔说中午我请吧兰兰说好吧于是就一起去了。
从东来顺出来希尔问兰兰还要不要罗百吉的碟。“要啊。”兰兰说。
“那你现在上我们屋拿去吧。”
兰兰想了想,说:“你们屋人……都在么?”
“都陪女朋友吃饭去了。老刀可能在吧,我也不知道。这怕什么的,他又不吃
人。”
兰兰没说话,跟着希尔往男生楼走了。
希尔进屋一看,果然就老刀一人儿。
“有女生进来。”希尔说。
“又哪个?”老刀迅速地套上一件T恤。
“进来吧。我们屋乱着呢。”希尔回过头叫兰兰。
兰兰走进来,看了看每张床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被子,然后就原地站着看着
老刀。
“这是张兰兰。”希尔介绍说。
老刀皱着眉想好象在哪儿见过,希尔小声跟他说“舞会”。他记起来了,可是
哪儿有点儿不像呀,他又想。
“我配隐形了。”兰兰说,好象知道老刀在想什么。
老刀恍然大悟,说:“好看多了。”
希尔说瞧你这话说的,人家本来就好看。
“你就是老刀吧,”兰兰说,“希尔总说起你。”
“恩。”老刀说,“你坐吧。我不招呼你了。”然后就回到自己床上写东西。
兰兰没有坐,站在那儿等着拿盘。希尔翻了一气,问老刀:“你看见罗百吉那
张了么?”
“架子上没有么?那就是在对门儿呢,早晨二辉来挑了几张。”
希尔指着自己的床跟兰兰说你先坐会儿,就跑出去了。
兰兰拿了剩下的碟一张一张地翻看,突然抬起头问老刀:“你写什么呢?”
“写信。”老刀说。
“女朋友?”
老刀说:“我还没有呢。”
“那就是心上人。”
“也没有。我给家里写呢。”
希尔举着碟进了屋,高兴地说:“找到了找到了!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行!”兰兰答应得很干脆,“明儿中午我给你送西瓜来。”
“你说的啊——别变卦。老刀,明儿中午可别走,有瓜吃。”
老刀收拾了书包,说:“你们聊,我自习去了。”朝兰兰点点头就出了屋。
“他就那样儿。”希尔说:“跟我们一块儿能说着呢,一看见女生就没话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兰兰就成了他们屋的常客。这时校园里的枫树已经开始不断
地掉叶子,红红黄黄地四处铺着,十分好看。
希尔突然就不再找兰兰了,兰兰打电话说来找他他也总说没空。“我该考托了。”
希尔说。
但是他们还是在快餐食堂里碰上了,兰兰冷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希尔坐到
兰兰对面,说:“真巧,又碰上了——你怎么了?”
兰兰看他一眼,说:“没什么。”
“你们屋人……没说我什么吧?”希尔喝了一口啤酒。
“说了。”兰兰说。
“说什么了?说我追你?”
兰兰没说话,看起来很忧郁。
希尔又问:“那你觉得呢?”
兰兰说:“我跟他们说不可能。”
“是呀!”希尔说:“还是你了解我!她们净瞎猜!我有时候也想兰兰不会误
会吧。现在看你没误会我就放心了。好朋友互相帮帮忙很正常不是么,以后有事儿
你还找我……”
兰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微笑。“对不起。”她说。
希尔差点儿被啤酒呛着。“咱们互相帮助,又这么熟,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你
太客气就不好了。我真是拿你当一特好的朋友。”希尔一脸真诚,大眼睛直直地看
着兰兰。他平时说话总是带着点儿浅笑,一收了笑就让人觉得他要和你掏心窝子了。
兰兰长吁了一口气,说:“我信。”然后就起身走了。
一看就没吃完呢,希尔心里想,剩了那么多。看来这丫头对我动真的了。怎么
不牛了,你?哼,个我希尔面前牛!现在到你哭的时候了。希尔觉得挺高兴,哼起
了一首罗百吉的个。唱了一会儿又停住,心说真难听我唱他的歌干什么,早都不喜
欢他了。
希尔挺开心地打了一会儿球,然后靠着篮球架子坐在地上,摸出一支烟来,点
火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想起兰兰来了。不定在哪儿哭呢,他想,活该。他抬起头看看
天,天高得很,云缓缓地改变着自己的外形。看得累了,他低下头发现旁边站着一
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一边啃着一个老玉米一边看着他。希尔下了一跳,就站了起
来。小女孩儿说大哥哥你真高啊,然后把玉米举起来说你吃么可好吃了。希尔拿起
球跑回了寝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干吗呢你?”老刀问,“有女生追呀?跑成这样。”
“有,有一四五岁的,我觉得跟你合适,就把她拒了。”希尔说。
老刀笑了,做着手势说:“我把你‘锯’了得了——对了这是二辉扫地扫出来
的,是你的么?”
希尔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英语作文。“不是我的。”他说,揉成一团要扔。
“没准儿别人的呢,你别扔啊。”老刀说。
“没用了。”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进了字纸篓。希尔投篮一向是很准的。
她还笑呢,够能装的,希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说“对不起”,什么意思?
谁对不起谁呀!自己那么难受还不承认,还撑着,还逞强。其实兰兰人也挺好的,
就是个性太强了,而且长得……配完隐形看着倒也凑合,就是……就是什么呢?他
想不出来了。是不是这次玩儿得有点儿过了?他想。这又不怪我,我又没说喜欢她,
她这么自多只能赖她自己。可她干吗跟我说对不起呢?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
听这话也不好意思啊。要不我也跟她说一下对不起——不行,那多没劲呢。
他打开手电照了一下已经凌晨一点了。四周一片漆黑,他有点害怕了,他不知
道为什么自己想这件事想了这么久。他拒绝的女生多了,从来不放在心上,老刀总
说他是“谈笑间美女灰飞烟灭”,可这回,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难道我是喜欢上她了么?他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有什么优点呢?
开朗、自尊心强?这算什么!我拒的女孩儿哪个不比她强?我要真看上她也太跌份
了。那我老琢磨这事儿干什么?而且我还内疚了……对!良心发现,只能解释为良
心发现了,干了不少坏事儿,从二十一岁这一年起,我希尔突然明辨善恶忏悔过去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对了,就是这么回事。
他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就安心地睡了。
但希尔没能完全变回从前的希尔:自己在快餐食堂又吃了一次觉得饭菜特别难
吃就再不去了;总是心不在焉地把罗百吉放进光驱待音乐响起才发现难听赶快换掉;
舞会去了几次开始有些腻了;东来顺儿的人越来越多看着就烦,要不是老刀和二辉
逼他他宁可在屋里泡方便面。有一次在就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老刀问他是不是遇上什
么事儿了怎么最近没精神。
“没事儿啊。”他 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然后很紧张地问:“我脸色儿难看么?
是不是病了我?”
老刀说我宁愿你病了只要不是心病就好。
希尔哈哈大笑:“笑话笑话——我有什么心病,你说我能有什么心病?”
“我不知道。”老刀看着天说,“有时候人得了心病自己都不知道。比如我有
时候就是。”
“也就你。”希尔说。
第二天的清晨天气很糟,又阴又冷,希尔生平首次六点就跑到图书馆自习。他
在洗手间里吹着口哨,看着水流从他长长的手指上流过又打着旋进入排水孔。周围
空无一人。无意中抬起头,面前是硕大的镜子,他一下子就愣住了。镜子里清晰地
映着他的脸,十分英俊。
“你就认了吧。”镜子里的人突然说。
希尔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何必这么骗自己呢?”他小声说。
也许,也许这么多年不肯为一棵树木而放弃森林的日子该结束了;也许一个二
十一岁的人已经不能再玩儿了;也许,……也许当一个并不十分出众的人被你惦念
着的时候,这就是爱了。
希尔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面站了半个小时,其间进来过两个人,对他的举止十
分惊骇,出去时他们念叨的是相同的两个字——有病。
这天希尔起得特别早,他换上了一套只有正式场合才穿的西装,到花店订了一
束花,然后又买了几张很漂亮的信纸,大声唱着罗百吉的歌踢开了寝室的门。
老刀正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桌子上放着一个礼盒。
“对了!今儿你生日!”希尔狠狠拍了自己脑门儿一下,“中午行吧?晚上我
有大事儿要办。就中午吧,有人买蛋糕了么……你,怎么了?”
老刀递给他一张卡。
“谁的呀?这么早!”希尔接过来一看吃了一惊——贺卡的右下角是清秀的字
迹:张兰兰。
“离开是什么意思?”希尔问。
“她们系公派她,去挪威,一年。”老刀说。
希尔笑了,说:“好!早就看出她有前途——蛋糕到底谁订啊?又是我的事儿
吧。我走了。”
“等会儿。”老刀已经拆开了礼盒,拿出一个剪报本放在桌上,又递过来一盒
烟,说:“我猜这是给你的。”
牌子是希尔顿的,样式却十分罕见,白底红字。打开来看时空空如也,壳子里
写着“送给对我最好的男生”。
希尔把烟盒扔到床上就出去了。
没几天就是系里的卡拉OK大赛,希尔唱了一首被大街小巷唱滥了的歌。有几
句是这样的:
情灭了,爱熄了,留下空心要不要
春已走,花又落,用心良苦却成空
我的痛,怎么形容,一生要错放你的手希尔唱得很投入,舞台上还很凑趣地堆
出很多白雾来,台下的女生都看呆了,有一个还落了泪。
坐在老刀旁边的人扯了扯老刀的衣服,问:“希尔是真的戒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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