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黑夜 一半是黎明

　　小云这孩子太乖了，直到上了大二还没逃过一次课。甭管男孩女孩，一提到小
云，都会说难得。有好几个男孩儿捧着花找到宿舍来，而小云的话都是一样的。
“你可要想好了呀，我长得不太好看，不会跳舞不会化妆不会打网球，你不怕在哥
们儿前栽面儿？”男孩儿稍一迟疑，她就又接着说：“看看，犹豫了吧，现在后悔
还来得及。快回去吧，宿舍门口儿一大排姑娘等着呢。谢谢你曾经喜欢了我一下，
请你吃糖。”于是男孩儿就得半天才能醒过神来，手里是一束花和一块糖，眼前是
“男宾勿入”的牌子和出出进进的女生，小云，已经不见了。
　　“好，小云，口才够棒的。”下铺的莉莉把双手的拇指一齐举起来。“一般吧。”
小云笑着说。“可是，你眼光也太高了，你不觉得老刀这人不错吗？你到底想要一
什么样儿的？我帮你找吧。你要瞧上二辉了我把他让给你。”莉莉爬到上铺来和小
云坐在一起。小云抱着膝盖两眼看着天花板缓缓地说：“我想找个痞子。”莉莉伸
过手去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呀。你怎么回事儿，背革命史背糊涂了？怎么突然想
找痞子了？”“不是突然，从高中就想！”小云大声说。“可那都不是好人呀！”
莉莉也大声说。“不是的，有好多好人呢。他们有坏的一面，但是在好多方面比那
些伪君子们纯洁得多。可能他们作了些坏事，但本质上绝对是好人。比如说张明吧，
我最喜欢张明了。”莉莉眼睛一亮：“呦，心里有人了？哪系的？”“什么哪系的？
王朔小说里的。”“想起来了！是个皮条客对吧，好像还抛弃了一个女孩，人家为
他而自杀--不行，小云，从明儿起我不和二辉一块吃饭了，我得看着你点儿。”
　　小云还是一节课也不逃，可她总会在公共场合突然拉着莉莉说：“快看，那人
长得多像张明。”莉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格子衬衫、旧牛仔裤的硕长
背影已到了远处。
　　一天两人到校门口新开的拉面馆吃面，刚一坐下，小云就大叫：“看！多像张
明。”莉莉笑着翻菜单，说：“像，特像张明，行了吧！”谁知对面桌上背向她们
的那个男孩儿突然转过头来了，额前的发在眼前荡呀荡的，明亮而细长的眼睛扫视
了一周后停在她们身上。小云和莉莉都吓了一跳，直直地看着他。
　　“你们俩叫我？”
　　“……”
　　男孩子走过来了，花格衬衫只系着一个扣子，牛仔裤上油迹斑斑，他端着一扎
啤酒和一盘牛肉，坐在小云和莉莉的桌边。
　　“大学生吧？那学校的？”
　　“干嘛告诉你？我们又不认识你！”莉莉说。
　　“不认识我叫我干嘛？”
　　莉莉没词了。
　　“我没叫你，我叫的是王朔笔下的那个张明。”小云说。
　　“那不跟叫我一样嘛。我们俩特像。”男孩儿说。
　　莉莉站起来要走，可小云不动，莉莉只好又坐下了。
　　“看来是烦我了。那我还是撤吧。”男孩站起身就向门外走。
　　他始终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点燃了一支烟。莉莉看见小云的眼睛都直了。
小云第二次看见张明是在夜晚的校园，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楼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
张明突然就坐在她的旁边来了，小云吓的差一点叫出来，可一看到张明象星星一样
的眼睛，她就不怕了。张明突然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小云的肩，小云的心就通通跳起
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逃走。张明的唇突然贴近她滚烫的耳朵，轻声说：“喜
欢我吗？”小云突然站起来。张明笑着说：“其实你没必要那么喜欢我，我也不配。
你这种小姑娘学习太累了，学校里的男生又傻得没劲，所以就惦记上我了吧？你想
玩儿我就陪着你。我对你挺感兴趣的。”他也站起来，看见小云的泪流了一脸，就
用唇把它们一一吻干了。
　　以后小云就开始逃课了。大家感到奇怪，小云就笑着说：“以前没有值得逃课
去做的事儿，现在有了。”大家就想起小云在校园里出现时身边多了一个男孩子，
但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是哪儿来的，除了莉莉。
　　“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张明这个人太危险了。”莉莉说。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小云说。
　　“你们俩……没到那种程度吧？”莉莉小心的问。
　　小云的脸红了，严肃的说以后别再问这种问题了，然后就收拾书包到张明那儿
复习功课去了。
　　打开张明的房门，他正盘腿坐在床上吸烟，整个人都裹在烟雾里。小云眨着眼
睛用询问的目光去看他。“我犯事儿了，得离开这儿了。”小云想了想，说：“我
得上学，不能陪你去。我可以等你。”
　　“你不要等我！”张明吼起来，“我可能会死在外边儿，再也见不到这个城市。
大街上我这样儿的人比狗还多，你再去找一个吧！”
　　小云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你不要那么傻。”张明低下头，“跟我们这种人玩玩就算了，要过日子还是
找老刀那样儿的吧。”
　　小云说：“我会想你的。”
　　张明笑了，“你想我干吗？你就当我是一根儿圆珠笔芯儿，没水儿了，该扔了。
你以为我会想你？”
　　“你会想我的。”小云说。
　　张明不笑了，他把烟头攥灭在手里，说：“你回去吧。”
　　小云从肩头卸下书包，说：“今晚我不走了。”
　　张明抬起头，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星星。他下了床，站在小云的面前，和小云离
得很近，小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体温。张明低声说：“你不走，我走。”说完大
步走了出去，他始终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点燃了一支烟。
　　小云又开始按时上课了，大家感到奇怪。小云说：“不上课干什么？”大家这
才想起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不见了。
　　后来小云交了一个博士生作男朋友，文文雅雅的，很绅士很会疼人的那种男孩
儿。莉莉说你早这样儿我就放心了。
　　当小云和她的博士生牵着手走在一个南方小城的街道上，小云突然停在一个鞋
摊儿前。
　　“张明。”小云叫。
　　摊主马上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去。“小姐，我不叫张明。您不买鞋就请离开吧。”
　　小云又站了一会儿，摊主不抬头，也不再说话。小云就快步地走了。博士生追
上来问：“你认识他？”小云摇摇头。“真奇怪！”博士生说，“不认识他你哭什
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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