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人
作者:结巴布道
奎生叔的外甥建军年纪轻轻就当了天马乡乡长。听说天马乡地域比奎生叔所
在的牛背乡大差不多一半。一条街也比整个牛背乡的街房加起来还多。奎生叔早
就想去看看。谷收后正好空闲,便打一袋核桃上路了。
到天马乡已快晌午。建军正和几个人坐在间大办公室里吸纸烟闲话,见到奎
生叔欢喜得不行。“这是我老舅。”向其他几个人介绍。便有人敬烟沏茶,有人
热乎乎地跟着喊老舅辛苦了。
奎生放下肩上的口袋。心里嘀咕什么事嘛。哪来这么多白胖胖的外甥?他爹
来了你们跟着叫爹?口里说:“你爱吃核桃,你舅母叫我捎来咧。”
建军指着口袋说:“正宗土特产,大家尝尝。”于是嘻嘻哈哈解口袋,抓核
桃,噼噼叭叭磕开吃。
建军说:“老舅,难得来,好好玩儿几天。您喜欢听川戏,正好县里的老年
川戏坐唱团来了,您还可以客串票友呢。”奎生叔还没接上茬,一个胖胖的小胡
子问,“在哪里为老舅接风洗尘?”
建军说:“到天马酒家吧。那里的王八煨得好。我老舅牙不行。”
奎生叔忙说,“吃食堂吧,别浪费。”
小胡子说:“哪成。乡长肯我们也不肯嘛。您老可是贵客。”另几个人也跟
着你一言我一语附和。奎生叔想要再推辞,终于又忍住了。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
奎生叔被“外甥们”簇拥进天马酒家。一桌丰盛的菜肴精美得让奎生叔眼花
缭乱。奎生叔扯扯谈笑风生的建军,悄声问“多少钱?”
建军轻描淡写,用只有奎生叔才听得见的声音回答:“四五佰元吧,”建军
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王八肉。“老舅,这东西大补,多吃。”
奎生叔差点咬了舌头,我的妈妈,一头肥猪呀。扒拉碟里的王八肉,心里敲
起了小鼓,“小拳头大一勺儿,抵我两只下蛋母鸡了”。一下子淡了胃口,挡不
住左右挟菜,只好没滋没味塞了一肚子。
老年川戏坐唱团在茶馆里有板有眼地唱“三郎探母”,随着锣钹敲打,奎生
叔渐渐忘了中午的不愉快,悠着嗓子帮了一腔,“叫一声我的夫啊,”搏得几个
老人的喝彩。
六点左右小胡子便来找他。“老舅,吃饭了。”
奎生叔惊讶不已。“夜饭夜饭,鸭子下蛋。搁进肠肚里的东西才两三小时,
腰还没伸呢。”
小胡子笑开了。“乡下哪能跟单位比?走吧,乡长等着您老哩。”
奎生叔不情愿地站起来,跟在小胡子后面。“才泡的茶,还没清呢。”招呼
跑堂说,“我还来,茶莫收了。”三转两转又到了天马酒家,“怎么又到这了?”
奎生叔问。
“这是乡里档次规格最好的。”小胡子还没弄懂奎生叔的意思哩。
说话间已走进雅间,空调的冷气让奎生叔皮肤猛往紧里收,直发麻。围着桌
子已坐了一圈人,比较中午还多两三个。磕瓜子拿怪眼神看穿白裙子的服务员小
姑娘,口里乍乍呼呼,鼓撺建军认干妹妹。小姑娘忸忸怩怩,脸蛋儿姹紫嫣红。
奎生叔立在门外吆喝建军出来。
建军脸上兴奋的红还潮潮的。问,“啥事咧,老舅?”
“还在这吃?”
“是啊。”
奎生叔急了,捉住建军的手,“娃,穿衣吃饭量家当。你一月就七八佰元,
咋经得折腾?娃,我们走吧。就吃食堂舅心还舒坦些。”奎生叔拉着建军的手,
就要往大门外走。
建军脸臊得不行,大厅里两个白裙子姑娘分明想笑,但努力憋着,胸脯向后
一弓一弓的,像两条钉在木板上的脱水泥鳅。“食堂早停了。外面吃更方便。再
说,镇上干部来亲戚,都在外面吃,这是规矩了。”低声解释。
奎生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顿吃掉一头猪啊。”向蓝色落地玻璃屏风里
嘻笑的人指了指,又说,“还有,犯不作请这么多人啊。”
“这些人可一个也不能少,计生办李主任、民政办王主任、蚕茧站魏站长、
防疫站温站长、……”
奎生叔怔愣着,明白不过来。
“老舅,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哪能我掏钱?他们轮着买单,到时扯张发票
就成了。反正,他们都有自己提留的钱。”
奎生叔终于明白了。明白过来的奎生叔肚子里打翻了五味瓶,咸咸涩涩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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