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子
作者:结巴布道
蛾子很想念爹娘。很想很想啊,想得心里似乎被放上了一把麦芒,毛毛糙糙
直扎着心。
北方的冬天来得比家乡早,现在才十一月,已经感觉得到那风如刀子一般在
脸上剜割。蛾子坐在窗台前,懒散地看着街道上急匆匆来来去去的人,大家都好
象要去到一个重要的场合点卯似的。一团一团的哈气从人嘴里吐出来,就像焦灼
的鱼吐出的气泡。蛾子想起出来的那个早晨,爹送她到村口等班车,胸膛里猫一
样呼噜呼噜响着,嘴里鼻里也哈出一团团白气,爹有支气管炎,胸膛里像藏匿着
一只猫似的。爹哆嗦着翻来覆去只说那么一句话,女子,外面不行就回来,我们
有地种呢。可是蛾子不想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终了连一件像样的衣服
都置不了。蛾子羡慕城里人的那种舒适自得的生活。羡慕城里人穿得光光鲜鲜,
干五天活就得耍两天。蛾子一心想要挤进城里呢。读书没铺就一条走向城市的大
道,打工也是好的啊,也是“曲线救国”啊。想到这里蛾子的目光收回来落到桌
上的口红上,那口红七十五元,小小的一管就得卖两百斤麦子才买得回。这是我
用来迎合这个城市的道具啊。想着蛾子心里就隐隐地痛。心痛着的蛾子又抬起头
来看窗外的城市。
西落的太阳架在城市高高的楼宇间,那颜色不正常而且暧昧,有些像久病的
人咳嗽后浮在脸上的红晕。那些整片整片玻璃镶起来的墙壁,闪射着高深莫测的
幽光。蛾子恍惚中看到了自己的乡村,太阳这时候一定搁在天官山梁子山,一沟
一弯全笼在柔软的红艳里。父亲正驾着那头老黄牛,锃亮的铧犁咬破土层,大块
大块的泥在铧犁两边翻滚。要种小春了,娘是不是正在筛选麦种?蛾子突然想给
爹娘写封信。是的,有很久没写信了。
蛾子从桌上跳下来,她迫切地想要给爹娘写信。蛾子从抽牒里翻出信纸,那
信纸厚厚的一本,也曾写过几回信的。但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蛾子现在
想要给爹娘写信。蛾子翻开信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计着帐呢。九月十号,一百
元,九月十一号,一百元……九月二十号,看病支出五百元……。蛾子突然没有
写信的兴致了。给爹娘写什么呢?我跟他们说些什么?说我进城的工作情况?说
高高的房子?说一辆比一辆豪华的轿车?说我一切都好?说打着酒嗝的胖子?说
血一样令人心悸的红酒?蛾子心里一阵冰冰凉凉的,拿起来的笔又无力地放下了。
一直蜷在被里呼呼大睡的凤儿伸个懒腰,眨巴着眼睛醒了。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
么多瞌睡,哪来那么好的心情,总是能莫肝莫肺地睡得香香的。“你又要作什么
啊?”凤儿打着呵欠问。“我,想写信?”蛾子苦涩地回答。
“给哪个,男朋友啊?嗬嗬,你浪漫呢,还要写信。”凤儿一边往身上套衣
服一边取笑蛾子。
蛾子怅惘地叹了口气,将信纸翻过来覆在桌面上,拿圆珠笔在信纸背面一下
一下地划,说:“我想给爹娘写封信……”
穿好衣服的凤儿看蛾子的眼神似乎打量一个陌生人,或者根本蛾子就是一个
有病的人。“写啥信?爹娘让你出来还不就是只望着你挣几个钱回家?每月能寄
一回钱,那比信还管用呢。”凤儿熟练地从烟盒里弹出一颗烟,点上贪婪地吸了
一口,然后朝着天花板吐出一溜儿烟圈,那样子比电影里的女特务还女特务哩。
“爹娘来几封信了,问我好不好。”蛾子有些想哭的感觉,赶紧用牙咬咬嘴
唇,怕凤儿见了笑话,别过头装着去看街景。
凤儿狠狠吸了口气,像在跟谁赌气似的,几乎是嚷嚷着说:“好!怎么不好?
不好能有钱寄回家?嗬嗬!”凤儿笑得古怪,让蛾子感觉不寒而栗。凤儿笑过了
过来拍拍蛾子肩膀,半是劝慰半似解释似的说。“光好能成啊,你爹的保健药多
少钱一盒?”
蛾子低低地饮啜。凤儿发着狠既像跟蛾子说也像跟自己说,“几年,只消几
年,一晃眼就过去了。我们挣笔钱回家就可以人模人样地过日子。再找个人嫁了,
安安生生侍候他。”说着凤儿也有些哽咽。
天黑了,城市里张起了灯。夜幕像等在城市上空的大罩子,呼啦啦一下子就
罩下来。初亮的灯似乎还有些眩晕,光线昏昏暗暗的,在玻璃上马赛克上反射着,
整个城市既迷离又奇幻。窗下最近的那柱路灯上,蛾子已经蜂涌着旋飞,依稀可
见一次又一次的撞在灯罩上。蛾子心里泛着冰凉的水,她突然想,我就是蛾子啊,
这个城市就像那灯啊。我就在扑那灯啊。可是灯外有罩,我只是一下又一下徙劳
地撞在那紧硬的罩上。到明天,那灯下的一圈蛾子的尸骨中也会有我啊。蛾子的
泪水开了缺口的塘水一般淌着。
窗下,笔直的都市大道上迷幻的街灯一路延伸下去,向着不可知的地方,像
一串省略号。“女子,不好就回家,我们有地种呢。”爹的影子在头顶上空晃来
晃去,那些声音像电影里立体声的回放,在四周荡来荡去……
“蛾子,别傻愣着。补装吧。老板娘一会儿又要叽叽呱呱了。”凤儿的声音
在很遥远的地方飘忽着,像一触既断的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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