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記
這個冬天似乎不會過去。正如那個夏季在我回憶裡永遠午後炎炎。那是一個疲
倦的黃昏,放學後還要到他的學校開會去。問題是,學賢正在那裡等著。許碧雅她
們一路上又是笑又是冷嘲熱諷. 女學生。是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要這樣,一旦你開始
約會異性,她們便要隔離你,但同時又要接近你;她們在你背後議論,卻又要在你
面前遮遮掩掩的說出來。真是看著都替她們累。
其實當時我和學賢根本還未在一起。可是世事往往是如此複雜,他對我的興趣
在其學校裡已是人所共知。碰巧許碧雅的大哥就在同一個小圈子裡,所以在我唸的
學校人人都知道,中四文班有人被隔一個山頭的男校生熱烈追求。我的天。
那課室的光線並不充足,昏暗昏暗的。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在那個下午,
沒有人把燈打開. 學賢好幾次故意走過門前,我雖看不見,但對面三個男孩子一開
始微笑咳嗽低頭,我就知道他又來了。我不耐煩地用筆敲著書桌。
那是惟一一次他坐在我正對面。會議的內容早就聽不見,漸漸只看見他的一雙
眼,在鏡片背後又深又黑,最主要是,它們比他的咀巴更懂得笑。我低下頭來,覺
得很累。後來那會議紀錄是我編的,全靠他的詳細筆記。我根本甚麼都沒聽見。他
和我不一樣,他對每件事都絕對的投入和熱心,只可惜並不包括感情在內。而我的
投入和熱心,都放錯了地方,他沒有看見。
生活是如此瑣碎。現在離家和往事千里,再尖叫痛哭也不會有人理會,反而整
個人沈著起來。從前的敏感和瘋狂都不知扔到哪裡去了。到底生活不是感情,無須
那麼美麗,吃甚麼穿甚麼都不必太介意。四年前,我沒為家裡買過手紙,沒為搬家
而煩惱,也從沒有為生活費用付過賬單。現在,什麼都沒有所謂. 我並不在意。
從前也沒有想過會有一天對電視節目產生莫大的興趣。現在我大半天就坐在電
視機前,邊看邊抽煙。再不是便燒水調奶茶綠茶咖啡喝。甚麼功課考試都不及一個
劇集結局來得重要。懶惰了這麼多年,已經沒有努力的必要。可是我知道這張大學
文憑一定會如期得到。別問為什麼,我就是知道。我努力爭取的東西得不到,不關
心的事情都會成功。
在多倫多市中心逛街是一種享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必擔心自己的衣著,
不必擔心碰見認識的人。香港的銅鑼灣,人來人往,似乎每個都息息相關,一點錯
不得。這裡再煩再忙,我也只是個異鄉人,無傷大雅。「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
無因」。他不會知道這些。他懂得的是更理性更實際的。他是一個最有用的人,我
只是一個小巧模糊的點綴;我再美麗再特別,也只是他生命中一個可有可無的細節。
他不會知道魯迅,他不會知道張愛玲。啊,他不會知道「豈無他人,念子實多。願
言不獲,抱憾如何。」他永遠不會知道。
現在的我在午餐和互聯網中慢慢把日子挨過,從前是在電話及信紙之間天天沈
浸著。那麼多沒寄出去的信,其實我有那麼多話沒跟他說. 回想起來不是不寂寞的,
但那麼寂寞的日子也竟過去了。我很高興,世上沒有人能把握任何事。我對生活最
沒安排,所以遇上他,便心甘情願被安排,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也快樂了一陣
子。
是的,他是我的偶像,我最高的理想。他懂得的永遠比我多,他的每一分每一
秒都用得比我完善。碰見他的時候實在太早,把我全部的好獻上仍是不夠好,把全
部的愛送出仍是愛得不夠。我一直預備著愛他,他卻不要,他沒等我。
在多倫多和別人第一次看見了雪,感覺也很美好,因為輪到有人等著愛我。但
我沒有預備。不是不知道,愛花光了以後,再愛也不是那回事。正如我不會再在午
夜裡哭得那樣害怕,害怕讓別人發現那個可憐的我。走了這麼遠,已經很累了,很
想坐下來喘一口氣。我已經找到了理想的地點,可靠的樹下,優美的水邊,但沒法
子停下來。走了這麼遠的路,今天才發現,其實我還站在起點.
這些只能在心裡想想。除了自己以外,現在還有別人的生活我須要照顧。新生
活是更好的,十分可靠,十分可依。但它也是平靜的,不須冒險,再不高興也不用
失眠,離開它嫌棄它,隨時可以回來。從前的人和事是一個遺憾,我不介意。拉著
別人的手,我也不羞愧,只是有一點點膽怯。
我不會讓人知道,那個又熱又悶的夜,我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握著電話的手抖
得多厲害。永遠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在銅鑼灣的街頭,那麼沈默的慌張,多麼又怕
又渴望下一張臉就是他;或是一回頭,原來就在身後。衣裙都貼在身上。何必讓他
知道,我知道就好了。顧城說:「我總有一點事,應該到死都不說. 」
有人曾經負過我,我也曾經負過人。過去了的只是我的一點點,他的一點點.
現在我可以從新唸唸: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年已惘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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