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干脆的纪念日

    我和病

    最近我不停喝水，或是渴水。它以各种我能力笵围之内的形态，通过在秋天受
伤的唇，三年前开始烟毒的喉咙，直落到不知多久以前已残疾的胃。这使我很不耐
烦，却又不至于苦恼。在网络和哈利波特之间，在字典和沉思之间，我常常带着令
自己羞愧的生理需要，来回厨房，厕所和书房。来回。真想要某种解药，因为我想
我有病了。也许不是病，是一种神秘的发泄或需求？我弄不懂。

    除此之外，我还开始隔夜失眠。好象是在上个月，一天下午醒来，顺手拿起一
面沈重的镜子照照，咦，在右眼贴近咖啡色圆形地区有一块不规则的血渍。当时最
先想到的是它不会扩散吧，我不会瞎掉吧。后来付了四十块登记费，去等一位从未
见过面的医生小姐，听了一堆废话和把玩了一堆仪器，就带着先见之明般的安全感
回家了。顶多失去一只右眼，有甚么了不起。我是经常扮演事后臭皮匠的角色给自
己看。但如今又怕起来了。那块血跟失去睡觉能力会不会有关系？

    为了催眠自己，我翻开「珍藏本韦安妮烹饪世界：西式百变美味甜品」。找到
一个最短的《香橙肉桂焦糖布丁》：1.预热烤箱，调至190oC.刨橙皮丝。2.把肉桂
折断，以慢火煮约40﹣60秒至有香气传出。3.稍凉，加入奶油和橙皮丝，煮沸即熄
火。4.盖上盖后烤10﹣15分钟，让奶油吸收香橙和肉桂的味道。5.将鸡蛋黄与1/3 
的砂糖搅匀。6.把奶油倒进蛋黄，用打蛋器搅匀。7.用筛筛过后，倒进烤碟，然后
放在已铺有茶巾的烤盘上。8.把热水注进烤盘至碟身一半高，放在煮食炉上煮至水
沸，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烤箱。9.烤至表面凝结呈薄膜状，约30-35 分钟，取出烤
盘待凉，然后冷冻3-8 小时。10. 预备烤箱，把砂糖撒在布丁面上成薄薄的一层。
11. 把烤碟放进已注入冰水的烤盘中，另加冰。12. 把烤盘放进烤箱，尽量贴近热
源，约2-3 分钟后，糖溶解及呈焦化，取出冷却数分钟后，表面会出现薄脆的焦糖
层。

    我叹口气，轻轻地合上这书，怕把里面美丽精巧的甜点压扁了。经过如此精密
地计算各样条件，做出来的任何食物该不会非常好吃吧。大概只是徘徊在还好与不
错这对冤家之间。最长的不想去找了，最短的甜点都这样长，那我拿甚么去形容最
长的？反正都不能让我好好的睡一觉，也不能停止喝/ 渴水症。但心中仍然愤愤不
平，跟自己都斗不赢，面子放哪去？脑袋跟眼睛还有双手激烈辩论了一会儿，我最
后得到的指令是：「把书再翻开，学习如何制造像鹅毛枕头一样的海棉蛋糕。别想
病的事，快看书！」于是我又在书房里渡过漫长一夜，喝了二十杯热饮料以上。

    写一首诗

    昨天早上九点二十六分的时候，我突然很想写一首诗，但不知原因何在。到底
要写甚么或写给谁呢？是五言七言还是白话呢？全都没有答案。对付这种「无厘头」
思绪的最佳办法，就是去看电视。我不希望在可见的未来中神经崩溃。

    应该会有人像我一样，觉得看新闻报导等于训练自己联想能力。不久以前中国
入世落实了，合同也签了那一天，我咬着苹果作了以下的联想活动：

    入世--世界杯--奥运--跳水--体操--违反自然--违反人性

    而且我是同时发展好几条线，如下：

    入世--走入尘世--红楼梦--张爱玲--没钱

    合同--绳索--图章--书法--山水画--林夕--张国荣

    中国--美国--魔术师--英国--欧洲--世界大战--难民--我？

    最后一条我花了好长时间，大概三十分钟吧，才理解自己的脑袋在想些甚么：

    火印--红色--长生牌上的纸--死人--结婚--花--灵堂--哭--笑--婴儿

    电视真的很好看，就是这种没完没了的联想有时候很讨厌。有一个朋友曾说：
「我知道我想得太多，但班上有些同学似乎甚么都不想，也不见得比我快乐。」我
认为这样说不透的感觉和意见一定存在着真理，只是我们不懂这真理有甚么用而已。
昨天我也做了同样的练习，可是转头忙着上厕所，一下子就忘了。

    后来我真的坐在书桌面前，很努力地想写一首诗出来。古人有阴明不定的月，
池塘边挥手的柳树，喜怒无常的皇帝，还有满屋妻妾，怪不得他们要不停写诗。就
算是徐志摩那些近代文人，都能亲身体验战争呀，时代幻变呀，出洋留学呀等等，
都不像我这样呆在地下室里头，整天不踏出屋子一步。这诗看来是难产了。唔，要
不先想尾巴，后想主题？于是我在单行纸上写着：

    「二零零一年

    冬季

    下午三点早饭前

    烟始终会灭

    碗里的汤喝光了」

    美丽的方块字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我相信，有一天这首诗会被完成的。放下圆
珠笔，离开会滚动的椅，我拖着麻痹的脚，回到睡房去。

    威化饼

    来年夏天就毕业了，我会变成一个学士，不免要想想离开校园后干什么。但自
从经历了生病和写诗事件，我现在对自己的脑袋和心脏没多大信心。母亲希望我会
做公务员，父亲不知怎样想，反正不会让我嫁掉了就算。蒙眬中我抓住了一些念头，
但讲不清楚。顺藤摸瓜地仔细分析，我发现自己决定将来要开一家糕饼店。这是甚
么时候的想法？怎么我会不知道？当我跟自己生气时，忽然看到一盒嘉顿威化饼，
就连店名都蹦出来了：「纪念日」。那个自己骄傲地向我说。

    「念完大学跑去当糕饼师傅，有点奇怪吧。」「谁说大学生不能开这种店？你
思想太保守落后了。」「喂，你能想象到爸妈的反应吧。」「拿点勇气出来，跟他
们说，你会成功的。」「可是，唉。」「加油，努力，奋斗，…」

    与自己谈完一席话后，我静静地想了很多，像在安宁透明的游泳池中下沉。我
一直都有活在水中的感觉。躺在池底和水面之间，能看见光的折射，那是它最高贵
的形象，闪烁不定地在眼前跳跃，金色的红色的微小碎片，我心中满载着欢欣；如
果在晚上，失去了视觉，那幺抽象的触觉就会放大，水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刺激着
皮肤和神经，岸上晃动的影，是鬼又是人，很害怕，但始终是安全的。我想每一个
人年轻时都是活在水中，分散在海里、湖里、河里，甚至水沟里。其实年青人并不
在等待各样事情来临，像我，只是在一浮一沉，让水把自己送到哪里去。来到长大
的最后一天，就会浮出水面，和落叶作伴。

    所以当湿淋淋的我听到一句歌词，就响往了很久：「年轻得碰着谁亦能像威化
般干脆」。威化饼不是很好吃，含在咀里会沾住舌头和口腔，很薄很枯燥，不容易
咽下去。但我房子中的某个地方总会放着一盒威化饼，有时候是奶油味道，有时候
是巧克力。它顽固地与那个自己联手，向我挑战，向我引诱。

    虽然现在我有病，又不会写诗，但这盒饼为我绘出一幅遥远美好的蓝图：小小
的店将香味扩散到街上去，那带着笑容的我麻利地为客人把糕点放进纸袋中。然后
又去擦那高高的橱窗，扬着眉叫伙计不要偷懒，叫小工放下面粉和砂糖。门上有自
己写的店名，纪念日。是纪念我能坚持梦想到将来的那一日，是我终于变得很干脆
的那一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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