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起一个老话题---试谈张爱玲
买了一本《张爱玲传》在飞机上看,天地图书出版,作者是于青。老实说这本
书写得并不好,前半部谈张年青时的经历完全是搬字过纸,把「私语」等文章完封
不动地抄下来。我看了数页便跳到胡兰成和赖雅那几章去了。反正傅雷说好的作者
便花大篇幅去写下自己的赏析;傅雷说不好的(指张的长篇小说),连胡适对张
《秧歌》的赞美都变成:「对于同样远离中国现实太久的胡适来说…仅是隔岸观火,
永远触不到实质性的东西。」(p.270 )所以看这本传记的感觉很别扭:说它是文
学作品吧,又没有深刻创新的批评和意见;说它是资料性质的工具书吧,太多空泛
的修辞卖弄的造句充塞其中。只好挑自己不知道的「八挂」来看,倒好象进一步了
解到为甚么张爱玲写小说散文的文笔前后期分别那么大。还是挺有收获的。
一.
看《談吃與畫餅充飢》(一九八八)時十分驚訝:怎麼篇幅這樣長,語調這樣
囉囌,主題如此分明?當時想,該不會是為稿費吧?結果真的是如此。張到美國後
生活拮据,下筆沒有了靈氣,只剩下很多懷愐和哀怨。雖然仍寫得很好,卻不是那
種形容不了的好了。一九七八年的《相见欢》和《色。戒》也是张写在美国的作品。
传记中批评说:「她的创作显然已走到了尽头。」(p.317 )亦舒也说:「张爱玲
老了。」我很不以为然。她在《惘然记》的序言中都说了,「…其实都是在一九五
零年间写的,不过此后屡经彻底改写…这三个小故事(J :包括《浮花浪蕊》)都
曾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些年…」(p.4 ,皇冠出版社) .是的,张
的小说仍然脱离不了旧上海的阴影,人物的一举一动都迟疑缓慢,时光被胶住凝固
了,花都花不完。但看书不只是看故事结构和技巧运用吧?张早已表明她的小说缺
乏这两点。那两妇人家常琐碎的对话,不停重复的回忆,真令人又叹又笑。人生向
来如此,我们何尝不是拼命翻箱倒柜地查阅自己的过往,颠来倒去的感慨无数遍?
再说《色。戒》吧,我实在佩服张能准确地掌握女性心理的微妙处。「这个人是真
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p.30)。我一直认为女人总是
愿意往好那边想的,一边为未知的灾难担心一边向伴侣微笑:你是会来救我的,对
吗?就算分手了,还要大喊:我会活得比你好!无论出于甚么理由,悲伤过后的女
人在心中仍留下一位即将到来的白马王子。也许自己孤陋寡闻,实在未见另外的作
家肯像张爱玲一样,用这么多心思来描绘和分析女性。或者说尚未有人达到她的艺
术境界。
二.
张爱玲并不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我们都在疑惑和期待世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
人。她的两段婚姻一直为人垢病,主要有关政治立场的问题。胡兰成是汉奸,赖雅
是共产主义者,两人的背景都与张的思想行为背道而驰。所以很明显张和他们的结
合与现实因素无关,我想她是追求一点共呜。张很清楚自己的优点,从不谦虚和隐
瞒。在一篇散文中张形容演员罗兰说:「…果然,还是低着头,掩在人背后奔了进
来,可是有一种极难表现的闪烁的昂扬。」(《罗兰观感》),这段话放在她自己
身上正合适。但当她找到一个比自己好的人时便深深地赞叹不已。观点及角度的差
异令我们看不到胡和赖好在哪里,但张的观察力常常是放在我们能力不及的地方。
而且批判他人实在太容易了,说起自身起码我的态度都是吱吱唔唔的。另外传记提
到了一些她和胡的生活细节对话等,我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就算张真的说过那些
话,她一定不愿意让任何外人知道。在她的文章中从来没有谈过自己的私生活,连
《对照记--看老相簿》中都没有两位丈夫的照片。也许只有这种明白决断的态度,
才可以写出好散文,好小说吧。
三.
林奕华称自己为「张奴」,并沾沾自喜地公告天下。他的散文《半生缘了》中
有一段形容张的文字,我觉得很对:「而且张爱玲不是张小娴--- 愈扁愈好是时下
写手的座右铭,好教脑筋闭塞的读者一目十行。自然,见惯了画公仔画出肠,就不
屑有人把一个神态写上数百字--- 见微知着,神彩飞扬,角色统统站到我们的眼前
来了…」(p.237 ,《27.01.97-30.09.97 》,陈米记)。我不是「张奴」,也不
是很迷张爱玲,但很抗拒以爱情金句见称的小说等文字。「爱情就像柠檬,99分酸,
我们却寻求那剩下的1 分甜。」…不是不肉麻的。郑重声明我不是看不起张小娴,
一位作家受到欢迎是不容易的,每篇文章肯定包含了许多努力和血汗,每一个创作
人都应受到尊重。青菜萝卜向来是分派在不同的碟子上的,我向自己说,各家争呜
百花齐放是一种好现象。张的《秧歌》和《赤地之恋》我都看不下去,有些散文实
在太破碎,思维忽地跳来跳去,也不喜欢。可是完美的人和事我们往往承受不起,
就让张爱玲不撤底地活在旧上海吧,我庆幸她晚年没有谈汉堡包和美国政策等话题。
总结.
记得看第一本张爱玲的作品是《半生缘》,期间三番四次把书扔向墙壁,完全
忘了那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心情郁闷得紧,跟家人上街吃晚饭时一直板着脸,莫
名其妙地生气。我确确实实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没有曼桢和世钧,也会有小芬和
小明在世上经历了这件事。这才让人生气。何必告诉读者这么多呢?张随手拾起事
实向我们展示,偏不让人愚昧地生活,那多难为啊。渐渐我也开始改变了,怯怯地
依据着张的观察方法,探索四周的人和事,果然一切情景都鲜明起来。我看卫斯理
知道了他妹妹和金庸,看亦舒知道了鲁迅和张爱玲,看张爱玲知道了诗经和毛姆…
我不崇拜他们,只是感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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