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还---谈顾城
写在前头:很遗憾我是在网上看顾城的作品。已经忘了从哪里打听到他的名字,
然后找到了一个很齐全的网站,把顾城的诗、信和《英儿》都看了好几遍。
以前写了一段关于他的文字:「顾城是对的。当内心世界和现实世界抗衡到了
一个不能不选择其一的时候,除了死,别无他法。死,是逃避现实,投向幻想的怀
抱。而然放弃幻想,走在残酷现实的路上,也就是死了一样。顾城坦坦白白,对一
切清清楚楚;如谢烨所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道理里,谁也没有错。所以顾城将
永远是对的。」真是乱七八糟,幼稚得很。但恐怕现在又来写,仍然是毫无寸进;
烧出一块砖头,看看能不能引出玉来,不是没有阴谋成份的。
偿还
用微波炉把一杯绿茶加热,先放在鼻子下嗅一嗅,唔,有点昨天吃的鱼丸的味
道。走回房间,把杯子放好,正拿起手写板上的笔,突然无端想起一首诗。正确的
内容忘了,上网查一查,找到以下的句子:
我承认
看见你在洗杯子
用最长的手指
水奇怪地摸着玻璃
你从那边走向这边
你有衣服吗
我看不见杯子
我只看见圆形的水在摇动
是有世界
有一面能出入的镜子
你从这边走向那边
你避开了我的一生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每次我想起顾城的诗都只能想起一种感觉,老记不住确
实内容。就算是走在乌云底下拥挤的路上,身边车水马龙,他的诗总立刻把我带到
一座小木房子里去,窗外阳光正好。四周都是白色的,简陋朴素的家具,厨房中正
油煎着鱼块。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形容词来描绘他的诗,我会说:很性感。顾城是一
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皮肤上沾了一些泥土,双手按着纸,在写中国字。他身边有两
个影子在晃动,所以不时抬头微笑一下,又继续写了。这就是我心中顾城性感的形
象。
我不大懂诗,古诗中的平仄典故更是一窍不通,所以从来都是喜欢一些最浅白
的句子,像:鹅鹅鹅,曲颈向天歌之类的。现代诗我觉得比古诗难懂,很多内容都
是很私人的,看起来像偷看人家的日记似的。所以很我高兴找到了顾城,他写的诗
让我没有犯罪感,只有下午坐在旷野看草丛小花的感觉。看这首《我想》:我想住
间大房子/ 中间放了一张床/ 床上堆满小白花/ 我躺在床底下/ 胆大的客人会笑/
胆小的客人会逃跑/ 我当然甚么也不为/ 只觉得自然又愉快。这种纯真的思想我看
了就会笑,唉唷,多好玩。《远和近》是大家熟悉的,很直接而有韵味;可我更喜
欢《费用》:海里的鱼到盘子里休息/ 为了休息/ 被切成两半。就这么短,没了。
让我联想到周星驰的《喜剧之王》,曾边看边笑出伤心的眼泪。顾城的诗只是不快
乐,并不沉重,而且不会把感情负担转移到读者的身上。他像对大家说:「咦,你
在看我的诗吗?是啊,我是挺烦恼的,不过也无所谓了。」然后向你一笑。但我看
他写给朋友家人的信就笑不起来了。
后来发生的事当然是悲剧,有人死了总会令起码另一个人伤心或悲哀吧,就算
是警员也好。顾城在自杀前到底还是打了谢烨(有一种说法是他本来没想把谢给杀
了),我觉得这事挺突兀的。他是一直有点疯狂,自杀的意图是谁都能预料到,但
这种玉石俱焚的毁灭似乎不像他的作风。但过去了就成为历史,而历史并不能批评,
只能感慨,所以还是看看顾城的信写甚么好了。
顾城写的信实在太完整,是一个不能分割的「物体」--原谅我这样的形容。很
艰难才能挑出几句令我感受最深刻的:
「不管我怎么想,还是在忘。一想就忘。」
「她听见我站在活那边说的话,没看见我站在死那边说的话,其实是一样。」
「她(指谢烨)的生命力真强。你看见过她多好看,在花园里,我因为离光太
近,已经瞎了。」
「我总有一点事,应该到死也不说。」
我不算是断章取义,因为他本来的段落就是零零碎碎的。真难想象人在甚么状
态心理下才能写出这种文字。说谢烨让我想起张爱玲所喜爱的大地之母:粗壮而健
康。说死亡让我觉得那也是很应该合理的。多危险,像站在悬崖上迎着风,下一秒
就掉下去了。另一封也是给文昕的信:
「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
「道义都是在不伤筋骨时候说的,是活着的加减法,到死那就没说法了…听别
人算帐,总有点不以为然。」
「看到人为了自个活展现的懦懦、明媚的样子真伤心。那么好人也会这样,就
像在万丈高楼边看花,在心冷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有意无意的,平时觉得灵巧可爱的
小伎俩。」
真替收信人难过,要是我,我就把自己手剁下来,为免回信或自杀。可能有些
夸张了,但我第一次看这些信时发现空气变得很稀薄,郁闷只想吐,整天看甚么都
是灰色的。像剃刀一样的字,千万别在心情低落时看,人变成了冰也不知道。
于是后来看《英儿》就有了心理准备,没那么激动。不过还是难以承受这样的
悲痛,要像母亲教我,阅读时间长了,就看看远方或绿色的东西,对眼睛好些。我
是为了心好过一些:「谁都挺难的。我应该明明白白地说:我爱你们。爱得太久,
也太多就不合适了。我就是做这件事来的,现在没做好,别生气吧。」。其它没甚
么好说了。我想到的也忘了。
茶凉了,早已不冒烟了,仔细还能看到浮在表面的小油脂,是我没把杯子洗干
净。拿起躺在地上的梵高画册,翻到《星夜》那一页,自然而然地点起一支烟。坐
在这么美丽的天空下,一定会做好梦的。梦中的我和一个陌生男子蹲在地板上,抬
头看看才知道自己是在香港的家里。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玻璃珠,要我也拿些出来。
我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在短裤袋子里倒了出来,两人高高兴兴地玩起来。
香烟烧光了,烫了手,我睁开眼,仍孤独地端坐在房间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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