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病房的愿望�
作者:时间的城市
表情
一场起因不明的大火把十六岁的男孩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大火使他丧失了面
部的所有表情。现在,他的脸被裹在厚厚的纱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和
一张嘴巴。从他裸露的嘴巴上可以看出那种火焰的痕迹,大火使他嘴巴的皮肤和肌
肉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变得相当难看。
在男孩一母亲的强烈要求下医生曾当着她的面给男孩一换过一次纱布。刚刚打
开纱布男孩一的母亲便忍不住低低的尖叫了一声,然后跑出了监护病房。——这个
孩子……他永远都这个样吗?他还有没有康复的可能,以后他可怎么生活呢?后来
男孩一的母亲趴在医生办公桌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在男孩一身上同时丧失的还有他的声音。男孩一的母亲根据医生的建议曾在病
房里放过一盘磁带,据说那是三年前男孩一为了参加学校朗读比赛而录下的。虽然
因为种种原因磁带里男孩一的声音有些断续,扭曲,甚至滑稽,但我们仍能从中体
味一个男孩声音中的恬美和快乐。一遍一遍。后来路过病房的护士长也哭了:我最
怕这种比较。
住进监护病房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男孩一一句话也没说,所有的人都认为男孩一
已经丧失了他的声音。可有一天他突然向前来给他换纱布的见习护士说:求求你,
让我出去吧,就一小会儿。
那声音异常苍老,沙哑,仿佛在它发出时经过了厚厚的纱布和一些纷扬的沙粒。
那简直是另一个人发出的,一个经过无数苍桑的老人。
见习护士手中的拖盘掉在了地上,它在地上连续地清脆地响着。整个病房里都
充满了这种脆的动荡。
她朝着男孩一的脸看了看。那里,没有任何的表情。
监护病房
在男孩一对面的那张床上曾先后住过两个病人,而现在,它再次成为了一张空
床。
最初住进病房的是一个老人,男孩一知道这一点时已是第二的凌晨,在那个老
人死去之后。老人在他死后才显现了出来,那时他已再无生还的可能,于是医生、
护士和他的亲属忙于处理些什么去了,老人被抛在了病床上,在此之前,他被医生、
护士、亲属和抢救包裹着。死亡那么安静。
第二个住进这间病房的是一个和男孩一年龄相仿的男孩。他不爱说话。他只有
在男孩一脸上裹上纱布后才会不经意地向男孩一的方向望上一眼,其他的时间他都
尽力躲避着男孩一的存在。他喜欢趴在窗口上向外面张望,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大
片大片的阳光红润地涂在他的身上使他看上去根本不象一个病人。
“你看那些人”。他对男孩一说。他没有回头。
“花池里的月季开了。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呢。”他对男孩一说。他望着窗下。
“你的父母很忙吗?他们怎么很少来看你呢?”这是某一天的早晨他对着男孩
一的脸说的,那时男孩一刚刚换过了纱布,男孩一看见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象蒙着
一层霜。“我以前没见过烧伤的人,真难看。”
“我得的是败血病”。这是那个男孩对男孩一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天早晨他
被两个护士抬上了一张担架,走出房间他朝男孩一挥了挥手,此后他就再没回到监
护病房。也许他死了。也许他转入了另一间病房。也许他出院了,到外面去看那些
人,那些月季。有一天男孩一趴在窗台上向窗下望去,他没能看清什么人也没能看
清花池里的月季,外面是一片灰褐色的雾。他向下看的时间不对,那是一个较晚的
黄昏。后来男孩一想,都过了这么多天了,月季花也许已经干萎了吧。
“病房里面的空气越来越少了。我总能呼吸到一些干涸的,霉变的,腐坏的气
味,尽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护士每日都要仔细地打扫一遍病房,并且洒上药水,
可我却真的闻到了这样的气味。它们那么固执地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突然想这种气
味是不是死亡的气味?这些日子我总在想起那个死去的老人,他似乎仍然在那张病
床上躺着……或许,是我被烧伤的鼻子正在腐烂,所以我闻到的只能是腐烂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它都使我感到特别的恐惧……”这是见习护士巡房时在男孩一
床边发现的一张纸条,后来她还发现了很多张这样的纸条。有一次她把这张纸条拿
给男孩一的母亲看时,男孩一的母亲愣了一下:不可能!这怎么会是他写的呢?要
知道他以前总是那么粗枝大叶,而且在学校里他的作文成绩不算很好……不过字体
倒是他的。他还写过别的什么吗?见习护士摇了摇头。她毫不慌张地对男孩一的母
亲撒了个谎。“我没发现别的。这也是我在无意中发现的,那时他正睡着。不过我
确信这纸条是你儿子写的,你知道,病有时会让一个人,怎么说呢,敏锐起来的”。
似乎是为了进一步说明,见习护士向男孩一的母亲举了一个和男孩一相关的例
子:与男孩一同住一个病房的那个男孩在抢救中死去了,受他父母所托她去病房里
为那个男孩整理他的遗物,她在整理的过程中无意把一个暖水瓶放在了窗台上——
“你把他拿开”。男孩一说。“你没看到他正趴在窗台那儿么,他正在看月季呢”。
男孩一说,“你挡住他的视线了”。
监护病房的愿望
男孩一对前来巡房的医生说,能让我出去吗,就一小会儿。
男孩一对着见习护士说,能让我出去吗,一小会儿就行,求求你了。
男孩一对着他的母亲说,妈,我不想再呆在这个房间里了,它闷死了,我都快
发疯了。再不让我出去我就会憋死的!……你们不要抛下我!
不止一次,见习护士在路过监护病房时都能听见里面沙哑而苍老地呼喊:让我
出去!那种声音仿佛不仅是一个人所发出的,不是那个十六岁的男孩一发出的,而
是许多人,而是,整个监护病房的呼喊。见习护士常常被自己的这种吓了一跳。不
止一次,每每见习护士听到那声呼喊,都会把它当成是整个监护病房的呼喊。
她停下来,隔着门上的玻璃朝病房里望上一会儿。男孩一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
他支起了耳朵。他的耳朵裹在厚厚的纱布里,一些细微的声音他是听不到的,他听
不到见习护士的脚步声了。男孩一有些焦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然后失望地
把自己丢在了床上。这时见习护士嗒嗒的高跟鞋走向了另一间病房。她没有把监护
病房的房门打开。
纸条
空闲下来的时间见习护士偷偷地打开了自己的抽屉。她的手绕过了一面小镜子、
一瓶护肤霜和两支口红,而伸向了抽屉深处的纸条。那是一个让人紧张并且有些激
动的时刻,见习护士已经如此紧张、激动过多次了。
那是男孩一写下的纸条的复印件,原件已被见习护士乘着男孩一熟睡的时刻偷
偷地送回去了,送回去的是纸条,而见习护士却留下了一个秘密,一个病人真实的
心理。她是多么地需要这些啊!
“盯着房顶盯上一会儿,再盯着窗口盯上一会儿,有时,盯着床单的的花纹,
墙上某些不起眼的污点,或者什么什么的盯上一会儿,白天和夜晚都显得那么漫长。
这些难熬的时间。有时候窗外飘过些什么,门外有些什么人的脚步声,都会让我想
上好一会儿,我猜测窗外飘过的那片模糊的东西是如何坠落的,这里可是四楼啊,
是些什么东西会从四楼的上方坠下?而门外的脚步声会让我有些兴奋,我期待有人
敲门,我在每一次听到脚步声时都会设想谁来我的门外了,不过多数的时候脚步声
会在病房的门外失望地消失。我会为此失望上好长的一会儿。现在我已经不再为脚
步声的消失而感到失望了,失望久了会让人麻木的,现在,我把时间用在对脚步声
的种种猜想上:是什么人来到了医院?他是探望病人还是他就是一个病人?他得的
是什么病?他的病是不是让他变得相当难看,他会不会死……有时我会对我的种种
设想吓得发抖,有时,我会顺着一条线索想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可是,窗外有东西坠落,或者门外有脚步声的时候并不是很多。更多的时候我
只能面对房顶或者墙壁上的角落。它们一动不动,就象死亡。我无法为这种死亡编
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每天面对着这些我的脑袋都要被挤碎了。“
“我怎么啦?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痛,我的脸……”
“病房根本上是一个笼子,我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你们为什么来看我?为什么
不来看我?这个笼子把我和外面隔开了,和一切都隔开了,我是一个多余的人,甚
至是一个钉子。
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总说她很忙。我知道,这不是实话。他们离我越来越
远,我是生活中的一个累赘,一个瘤子,他们不想背了。我变了,一场该死的大火
让他们也变了!
昨天她来的时候我对她说如果不能让我出去就让我见见我的同学。她说不能。
她说不希望我的同学见到我现在的样子这对我有些残酷。我说这对你残酷吧!
她就匆匆地走了。
我真想能砸碎些什么,放一把火把每个人都烧成一个样子。来一场大火吧!“
“真奇怪,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我发现自己已经醒了时其实我的眼
睛早睁开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我醒来了,说明我还活着。我活着吗?只在一间监护
病房里的活着算什么活着?人们很快就记不起我来了,去年一个同学转学去了云南,
到现在,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模样,也记不起他的名字来了。我不知道我的父母要用
多长的时间来忘记我,那天查房时护士似乎是无意对我说的,我母亲怀孕了。她会
有另一个儿子来替代我了。
我被忘在病房里了。它在世界以外。“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和他自己的呼吸他醒着,把眼睛向四面的墙睁开,墙
上投下了他的淡淡的影子
多么孤独,一个人,并且病着病让他变成了什么?
一只笼子里的野兽,他所能见到的只是,这……“(这显然是一首诗,一首未
完成的诗。一页纸在此处被撕碎了,见习护士只得到了上面的这一半。)
“我梦见自己的脸上爬满了蚂蚁。它们蠕动着,撕咬着,很快我的脸上便流满
了血。我惊恐地大喊,可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没有人来帮我——我只好自己拼
命地抓呀抓呀,蚂蚁却是无穷无尽的。它们好象来自于我身体的内部,是从我的脸
上生长出来的。很快我就认不出自己来了,那张流满了血的脸让我感到恐惧和恶心。”
“我还是我吗?
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是一个被火烧伤的病人,一个被生活、朋友、同学和所有
的人都拒绝了的人,我被放置在这间病房里……“
……
见习护士翻看着那些纷乱的纸片。真难以相信,一个十几岁的病人会写下这样
的文字,她觉得,每一张纸条都有一个秘密的指向,它是一条幽深的通道,走下去,
见习护士也许会成为一个让人瞩目的护士,这些纸条或许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这些纸片。它们只是一个人写给他自己的,见习护士突然觉得,这些纸条也是
写给她的,她其实是在帮助男孩一完成他和人诉说的愿望。这个不幸的孩子,他太
需要帮助了。
愤怒是种什么样子
你偷看了我的纸条。男孩一对前来给他换纱布的见习护士说。我……我没有看
见什么纸条。见习护士匆忙地作出一幅委屈的样子。
你看过了。它们的顺序变了。见习护士感觉男孩一的声音里不仅有沙粒这样的
东西,还有些冷,有些尖锐的东西在里面。
我……
你看到我愤怒的样子了吗?男孩一毫无预兆地伸出了手。他抓下了刚刚蒙在脸
的纱布。
见习护士毫无准备地面对了男孩一那张丑陋扭曲的脸。至少有三只苍蝇在她的
喉咙里爬。见习护士匆匆地站起来背过身去——你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除了丑陋和恶心,她没有看见男孩一愤怒的样子。
躲藏
那个早晨见习护士嗒嗒的高根鞋声在楼道里响起。声音响亮并且轻快,可以想
象,她在巡房时的心情是比较愉快的,那个早晨带给了她一些好心情。
她在监护病房的门口停下来,打开了门。她的好心情随着门在她身后的关闭一
下子消逝得无影无踪。男孩一不见了。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她的呼吸,那种空荡
荡压在了她的身上——男孩一,男孩一!见习护士关上监护病房的门向护士长的办
公室跑去,她的眼泪在奔跑中落了下来。
跑到护士长办公室的门口见习护士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望了望四周走过的人,
然后朝着跑来的方向,她朝着监护病房跑去。
透过玻璃,见习护士看见男孩一蒙着纱布的脸出现在监护病房的门口。他正试
图把门打开。见到见习护士他愣了一下,随后朝着病床走去。——你刚才躲哪里去
了?你想干什么?见习护士有些气愤,男孩一的做法很可能会给她的工作造成些什
么后果。
——我去厕所了。男孩一指了指敞开着的洗手间的门。难道我一定要护士陪着
才能上厕所吗?
交流
把一束月季放在监护病房的窗台上,见习护士向后退了两步,你看月季开得多
好。我也喜欢月季。见习护士装作无意在转身时偷偷地看了一眼男孩一,她为这个
开始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备,可男孩一没有表现出她所预期的反映。时间在那一
刻出现了停窒。见习护士无法按照她的准备继续下去,她有些尴尬。
我想,我想和你谈谈好吗。见习护士在男孩一的病床前坐下来,她用一种相当
清澈的目光直盯着男孩一的脸,确切地说,是盯着他脸上的纱布。男孩一背过了身
去,这是一种拒绝的姿态,但见习护士已没有了退路。丧失了今天的交流可能会丧
失以后的交流,可能让她永远成为一个平俗的护士,那么,其他相关的一些梦想也
会随之远去。我不能后退,见习护士想,开始总是困难的。
见习护士说,我对你的拒绝是理解的,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你以为别人都
遗弃了你,你和所有的人都是陌生的,甚至,你的父母——说到这里见习护士顿了
顿,我必须承认,我是看过了你的纸条,我向你道歉。但是——见习护士撩了一下
自己的头发,我是想帮助你,这是真心话,了解病人的情绪帮他树立信心是护士的
责任之一,我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好护士。
见习护士说,我真的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一场大火把你,把你,按照你的话
说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感觉别人厌恶你的这种改变,所以你就把自己的心封在一个
厚厚的茧子里,其实在另一方面,你非常渴望一种交流,就象现在,我和你的这种
交流。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好吗,此刻你要忘记你是一个病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
那种朋友间的,交谈。
见习护士说,你渴望出去,离开监护病房,是吧,我很希望我能够帮助你。但
是现在不行,你不能出去,我不能以帮助你的名义去害你。我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
情。所以我给你带来了月季花,刚刚开放的月季,它们多少有些外面的气息,如果
你喜欢,我以后还会采一些新鲜的花来的。我会让监护病房多一些生气。
你也许不能理解我们为什么不让你出去,不过以后你是会理解的,这需要时间。
我们在监护病房里做了无菌的处理,而一旦你到了外面,各种细菌会很快侵入你烧
伤的皮肤里,造成皮肤的感染或者坏死,如果任其发展很可能会危及你的生命。再
说,你对面对外面的一切还缺少真正的心理准备。你能……你能“看见”自己现在
的样子吗?你不能,你无法对自己的改变做出一个真正合理的判断,你低估了那场
火灾对你的改变。我想,我想作为朋友,我必须要告诉你实情,无论你愿不愿意接
受。有些人,是把你当做一个丑陋的怪物来看的,这是很多人的看法,她们对你有
些……厌恶。在你住进监护病房时护士长让人拆除了房间里的镜子,但你应该明白,
别人的脸也是一面镜子啊,上面能够照出你的影子。说句心里话刚开始我也不愿意
接受监护你的任务,但我不能象那些老护士们一样推掉,我只是个见习护士,我不
能给别人留下任何的坏印象,即使受了委屈我也必须装出一副笑容。现在好多了。
我有些能够接受你了,我觉得你挺聪明,挺敏感的,当然有些时候一个人太过敏感
了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男孩一背对着见习护士,他一动不动。见习护士悄悄地
皱了皱眉,她把自己的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了两下,然后站了起来。——我不
知道你是不是在听。见习护士朝着窗台上的一个水杯走去。她把水杯端着放在了嘴
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悄悄地把水杯重新放在了窗台上。你是一个敏感的男孩,
可这敏感能带给你的……你不能出去,你承受不了别人对你的目光。你不要认为自
己有多坚强,到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见习护士说,外面,外面有什么好呢?那么多的尘土,风沙、病菌。昨天又是
一个扬沙的天气,整个城市都被满天灰黄的沙尘所笼罩着,那么污浊,肮脏。即使
不说这些,人和人相处多累呀,别人是你的炼狱,好象这话是一个哲学家说的,想
想还真是那么回事。见习护士叹了口气。你还是个孩子。你和这个社会,也就是你
和真正的生活还没有接触。
就拿我来说吧,见习护士望着窗台上的月季,那时黄昏已经降临,它把黄留在
了窗外,而把昏涂在了月季的花和叶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怕和人打交道,和人相
处总让我有些恐惧,包括抚养我的奶奶。现在我还那么认为,她根本不是把我当成
她的孙女看的,而是一个物件,多余的却无法丢弃的物件,我的父母把我抛给我的
奶奶时同样是把我当成一个多余的物件来看的。那时候我就愿意一个人躲在个昏暗
的角落里发呆,不被人发现,不被人扫出去。也就是那时候,我学会了察言观色,
如何装出一副笑脸来讨好别人……我高考那年我的档案却不知为何丢了,虽然这不
是我的事可它直接关系到我的命运啊!那些日子我简直是发疯了,我不知道自己哭
了多少次头始终昏昏沉沉的好象有一团雾挡在里面,我除了哭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
什么。成绩下来了。我名列全县的第三名可我的档案找不到我就不可能升入大学,
而那个家我可是一天也不想再呆下去了,我非常想离开,一心一意地想,无论要我
做什么都行。可我的希望没有了。那时我想,我人在这儿成绩在这儿档案丢失了我
这个人就等于丢失了吗?我在教委门口上蹲了三天。我蹲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
腿,对着它们可怜地笑,可是没有谁的腿停下来。在我绝望时我的档案又莫名其妙
地找到了,同样它被莫名其妙地投入了一所医学院……
说到这里见习护士的声音出现了停窒。本来她不准备继续的,可这时门外响起
了敲门声。——看我都说了些什么!我本来是想听你说的,我所希望的是两个人的
对话,交流。心和心的那种交流。
就在见习护士转身时男孩一叫住了她。——把那些月季拿走。我没说过喜欢什
么月季,你记错了,我喜欢的是足球。
监护病房的愿望
让我出去吧。那个沙哑,粗糙并且苍老的声音。我必须出去,你们想把我闷死,
我知道你们都没安好心!
你们讨厌我干吗还非要监护我,让我出去吧。
我总会出去的。我总会有办法出去的。在见习护士的背后,一个水杯摔在了地
上。见习护士头也不回。她觉得,男孩一在她背后所说的话比他的脸还要可恶。
行走的毯子
某个夜晚一个病人走出病房,他刚刚掏出一支烟放在嘴里,就看见了在监护病
房外行走的毯子。那条毯子转向了他。
他的尖叫使整个医院都发生了震动。这一个患有骨质疏松症的老人一路尖叫着
飞快地跑下了四楼,人们在一楼的一个拐角处发现了气喘吁吁,汗流夹背的他。毯、
毯、毯子。他对来抬他的护士向上指了指,在他嘴里除了白色的泡沫还有一些嚼成
泥状的烟丝。
行走的毯子
这是一个白天。后来见习护士无论怎么想也猜不透男孩一是如何打开监护病房
门上的锁的,明明她是锁好了的,明明她看见男孩一是躺在床上的,可一转眼,男
孩一竟然逃过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次非常接近于成功的逃跑。行走的毯子已走到了一楼,没有人注意行走
的毯子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医院里这种怪异的情况太多了,人们很容易地以为
毯子里面可能是一个怕风的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女人。问题是在毯子即将走出门口时
突然从男孩一的头上掉了下来,而护士长正从他的对面匆匆赶来……
警告
你不要再想什么出去出去了,你不可能出去,现在你已经跑过十六次了,可结
果又怎么样呢?出去,真的就有那么大的诱惑力吗?见习护士一边给男孩一换去纱
布一边说。你看,你的脸又在化脓了。
你知道你这样逃跑的结果吗,我实话告诉你,现在你能康复的可能性已经很小
了,你不要把这份可能也丢弃了。
那么,男孩一的手抓住了见习护士的手,我不跑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你们
不要骗我了。我自己都清楚。
见习护士挣了挣,她没能把自己的手从男孩一的手中挣出来。
发现于床下的两张纸条
在见习护士发现它们时它们肯定在床下存在了很久了,那两张纸条吸收了地板
上的水份而变得扭曲,发黄,其上的墨迹也变得相当模糊。见习护士拿起了它,顺
手放进了一块纱布里。
其中的一张纸条上面画的是一幅画。他画了两个笼子,一个小的笼子被装在大
的笼子里面,小笼子里面有一只鸟。因为墨迹的模糊她难以确定大笼子里面的动物
究竟是什么,开始她把它看成是狐狸或者狗一类的小动物,仔细看时,它似乎更和
一只猫头鹰相似。
另一张纸片上抄录的是一首诗。叶芝的《当你老了》:当你老了,头发白,睡
思昏沉,在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回想你过
去眼神的柔和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者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
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火旁凄然地轻轻诉说着那爱情的消逝在山顶的山上
它缓缓踱着步子在一群星星间隐藏脸庞
这两张纸条的发现颇让见习护士费了一些心思。这个孩子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
后来见习护士的男友无意间在见习护士那里发现了这两张纸条。——这是什么?
见习护士拿过了纸条,那时,她已经是这所医院里的护士了。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找
到的?她有些惊讶,我都忘了它在什么地方了。
她对自己的男友说,那首诗是她以前的男友抄录了送给她的,可她们只拥有了
短暂却没能得到永恒。就连见习护士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要撒这样的一个谎。
永恒是什么呢?见习护士抓起了那两张纸条,把它们丢进了纸娄。
在她把纸条丢进纸娄之后,她感觉自己意外地回到了那个早晨。
最后的早晨
那个早晨见习护士是被门外的一阵喧杂吵醒的,她慵懒地打开了门。——什么
事?出什么事了?
一个匆匆的声音从她身边匆匆地飘了过去。有人跳楼了。那声音在传入她的耳
朵时被什么给稀释了,她没有在意,在楼道里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她的心猛地被
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男孩一!
打开监护病房的门时她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她的脑袋里再次出现了她在高考后
曾出现过的的那层厚厚的雾。病房的窗子敞开着。风吹动着撕裂的窗帘。她发现,
病房上的床单不见了,男孩一不见了。
见习护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楼去的。她的眼前总晃动着护士长的脸,男孩
一母亲的脸。院长的脸。她觉得自己是在坠落可什么也无法抓住。
后来她看见了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看见了男孩一的尸体,看见了从四楼窗口
上垂下来的布绳。后来她看见了一张张陌生的或者熟悉的脸,她看他们似乎都有种
被火烧焦了的痕迹。
她想,他竟然想用这种方式逃出监护病房。她想,他干吗非要这样做呢。
她想,看来他已经死去多时了。不知道他见没见到这最后的一个早晨。
……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