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无痕

                              作者：简单

    在外婆这方面，曾有个很大的家族，族里出过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城西有
座“莨风轩”，红墙碧瓦，重重叠叠，站在红墙外边，只能看到里头翘起的檐角。
“莨风轩“就是我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但这都是无数多代以前的事了。到了我外
婆这一代，当初的辉煌已随风化去。但这并不影响我外婆受到良好的教育，我太
公为了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请了当时最好的私塾先生。而我要讲述的故事，就是
从我外婆年轻时的爱情开始的。

    我外婆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这在我的一生中我都没有亲见，但在很小的时候，
我母亲曾无数多遍地对我描述过我外婆的样子。我手中关于我外婆的记忆仅是一
张发黄的，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照片。外婆更是个有着异香的女子，据说她身
上经年散发着极淡极淡的兰花香气。在她出生后，曾外婆把她放入兰花汁中，三
天三夜，此后，兰花的生命便进入了她的皮肤中，血液中，恒久不散。我外公是
个穷人家的孩子。但贫穷与困苦并没有造成他的粗俗与短识。他是一个极聪明的，
刻苦而又勤奋的男人。从他十六岁开始，就到我外婆家做工。六年后，他毅然告
别了待他如亲生儿子般的我的曾太公，用这六年在我外婆家做工积攒下来的积蓄，
在城东开了全城第一家绸布店。当年，绸布店变成了绸布坊。第二年，我外公迎
娶了我外婆。

    我外婆的出嫁很是轰动。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出来观礼：八人大轿，成车的嫁
妆，一里多长的迎亲队伍，从城东到城西，吹吹打打，走了大半天。在这一个星
期中，全城所有的话题都是有于关这场婚礼的，不仅仅因为婚礼的豪华，而是因
为全城公认的最具才华和美貌的女子嫁给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只是白手起家的穷小
子。但在我外婆心目中，所有的一切，有关婚礼，有关人们的议论，并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她嫁给了她最爱的，也是最爱她的男人。这是一个充满了幸福和甜蜜
的春天的黄昏，这是一个在空气中充满了极淡极淡的兰花香气的黄昏。在这个黄
昏中，满天的红霞飞舞，变幻出无穷明媚的姿势和情态。就仿佛我外婆刚出生时
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她的母亲慈祥的脸；就仿佛初遇我外公时，看见的他的
无限青春的脸；就仿佛在出嫁前一天的晚上，她父亲抚摩着她的头，欣慰含泪的
脸。无数多的表情一一在眼前掠过，突然幻变成一只不知名的黑色的鸟。

    它在红色的空中舞蹈，在透明的风中飞翔，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映成剪影。
它不停地盘旋，在空中缓缓舞动它黑色的羽翼我外婆心中惊了一下。

    第三年，我母亲出生了。直到我母亲一周岁，这是我外婆作为一个妻子，作
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女人，最为幸福和快乐的时光。疼爱她的丈夫，刚出生的
女儿，所有一切都是一副美满家庭的景象。但是这副景象没能长远。我外婆死的
那一天，我母亲刚好一周岁。一周岁的孩子社么都不懂，她很奇怪屋里怎么有那
么多人，她惊奇地睁着她的眼睛，看着满屋子进进出出，不断走动的人，快乐地
笑着，笑着。满屋子飘着药香，而我外婆在她女儿天真的微笑中，变得越来越消
瘦，越来越苍白。所有的血色从她皮肤上，从她脸上，从她唇上褪去，就象一朵
快要枯萎的兰花。她不断的咳嗽着，染红了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我外婆嘴里轻
声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当她手中最后一丝暖意散去的时候，我母亲看到了
一副奇异的景象：在漫天血色的黄昏中，突然一只不知名的黑色的鸟从屋里掠过
窗棂，在透明的风中飞翔，不断地盘旋着。事隔多年，当我母亲渐渐长大，再当
我母亲有了我之后，她还依然清晰的记得这一副景象。我相信这只不过是她一周
岁时的幻想，而我母亲却十分坚持这一点。

    我母亲是一个平凡地没有任何传奇的人。她美丽，就象她的母亲，聪慧而勤
奋，就象她的父亲。学校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当时最好的医院。她纤尘
不染，就象她的职业。她热爱她的工作，她热爱我的父亲，她热爱我。她总是有
一种安静而沉默的力量，成为我的支柱。她是与我外婆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无论
何时，对她而言，工作是最重要的。但是，总在某时，我仿佛看到了我外婆的一
些影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有人为我庆祝，因为大家都太忙了。而我也喜欢这种一
个人的生日，因为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翻开了旧相册，当我无意中看到那
张发黄的看不清轮廓的照片时，想起了城西的“莨风轩”我从未到过那里，但它
在我心中是一座圣殿。

    “莨风轩”依旧还在，只是破败地不成样子。当清冷的月光照着着我去往“莨
风轩”的路上时，我的心中一片安宁我是在回家，去看我外婆。走过长满青草的小
径，终于来到大门前。门里是满园的荒草，残缺的檐角，倒塌的围墙。穿过蒿草丛
生的庭院，显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沉默而又倔强的大屋。吱门开了。屋里黑暗，涌
来一股陈年的气息，告诉我常年无人居住的迹象。屋里，一切是静止的，屋梁，家
具，是静止的；一切是永恒的，连灰尘都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但是，这里没有我
会微笑的美丽的外婆，有的只是空气。我转向了后院。后院很寂静，月光照着满园
的树木，视野很清晰。

    几十年前的某一个夜晚，月光是否也如这般明亮，我的美丽的外婆是否也如这
样站在这个寂静的后院里我沉浸在自己不可遏止的对往事的回忆和幻想中。突然，
一股极淡极淡的兰花香气飘过来。我很诧异，因为弃置多年的花园是不可能有兰花
存在的。循着香气，我走到一株了百年老榕树下。没有兰花，也没有社么人，一切
都很安静，但香气却越来越浓洌。我一抬头，蓦然发现一只不知名的鸟，不觉心中
一惊。那只鸟不断眨着它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看，盯着我看。这时，我终于明白，
就是这只鸟，就是这只青鸟。我母亲关于她一周岁时的坚持是完全正确的。

    第二天，我碰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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